周一早上，张小宅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王建国在办公室等他。
“坐。”王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冒着热气的普洱茶。“调你去三组，跟你说一下原因。”
他喝了一口茶。
“二组人多了。销售这行，人多未必是好事，客户不够分，老人带新人，带不过来。三组之前走了两个人，位子空着。你过去，刚好补上。”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他。
“三组和二组不一样。二组卖的是澜庭，新盘，房子好，客户多，你只要真诚，房子自己会说话。三组的业务比较复杂，去了多学，多看。”
张小宅点了点头。王建国没再说别的，摆了摆手。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三组的区域在三十八楼的西侧，和二组之间隔着一道玻璃隔断。
他的工位在最角落，靠墙，旁边是一根柱子。和二组那个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椅子是黑色的转椅，坐垫塌得更厉害，坐上去往左偏。
他试着转了转，轮子发出“吱”的一声。
他把旧公文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电脑还没开，资料还没领，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块积了灰的鼠标垫。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二组入职那天，乔雪漫站在他工位旁边，把一叠资料放在他桌上，说“这是楼盘的基本资料，先看一遍”。然后带他去吃饭，教他打电话。他不知道三组谁会做这些事。
他下意识地往二组的方向看了一眼。玻璃隔断的百叶窗半拉着，能看见对面的工位，但看不清脸。
刘婷婷的薯片袋子竖在显示器旁边，绿色的，大概是黄瓜味。周安琪戴着耳机，耳朵上那排金属钉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赵晓鸣在按计算器，嘴唇微动，像在数钱。皮特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热情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隔着玻璃也能认出来。乔雪漫的工位空着，桌上很干净，便利贴还贴在隔板上。
张小宅看着那张便利贴。入职第一天，他坐在那个向左偏的椅子上，看到那张便利贴，以为是写给自己的。后来知道是写给所有人的，或者是写给她自己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面前的桌子空荡荡的，鼠标垫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他伸出手，用指尖擦了一下。
灰被擦出一道痕迹，露出下面原本的深蓝色。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哟，新面孔。”
一个男人从旁边的工位探过头来。头发乱糟糟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工牌歪歪扭扭别在胸前。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劳动光荣”四个字。
工位是整片区域最乱的——文件堆成山，饼干盒敞着口，搪瓷杯旁边摊着一小堆瓜子壳，保温杯盖子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显示器边缘还搁着一把带壳的瓜子，像是随时准备续摊。
“刘德胜。叫我老刘就行。”他咧嘴一笑，眼角的褶子堆起来，露出一颗微微歪斜的牙，“德是‘以德服人’的德，胜是‘胜之不武’的胜。我爹给我起名的时候翻的是成语词典，翻到哪页算哪页。”
他从显示器边缘摸起一颗瓜子，拇指和食指捏住，门牙一嗑，舌头一卷，仁进嘴，壳准确地落在那堆瓜子壳上。
“刘哥，您叫我小宅就行。”
“小宅。”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省字。我这人最烦名字长的，念着累。”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二组好啊，皮特那人有意思。上回他在食堂跟人打赌吃辣椒，辣得眼泪鼻涕一把抓，还嘴硬说不辣。我在旁边给他递的水。”
张小宅不知道该接什么。老刘也不需要他接，自己笑了两声，又喝了一口茶。然后他放下搪瓷杯，拍了拍手。
“来，给你说说三组的业务。省得你坐这儿发懵。”
他从文件堆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张小宅桌上。不是正式的销控表，是他自己手画的一张图，用红笔和蓝笔标着不同的区域，箭头从房源编号指向备注栏，备注栏里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三组的业务，分三块。”他用手指点了点图纸左上角，“第一块，观邸的尾盘。观邸是玖珑湖的老项目，交付三年了，还剩几十套没卖完。这些房子怎么说呢——有好有坏。好的，是业主当初买了没住，空置到现在，跟新房差不多。坏的嘛，”
他用笔敲了敲备注栏里一行小字：“渗过水，修过，又渗，又修。物业修过几回我都记着。卖这种房子，你不能瞒，瞒了客户住进去第一场雨就找你。但你也不能全说，全说了他就不买了。怎么说，什么时候说，说到什么程度——这是功夫。”
他把手指移到图纸右上角。
“第二块，澜庭的尾盘。澜庭你知道，你在二组卖过。但二组卖的是主力户型，三组分到的是边角料——楼层不好的，朝向不好的，挨着垃圾站的，户型奇怪的。这些房子二组不愿意卖，因为提成一样，费劲。三组卖，因为三组没得挑。”
他咧嘴一笑，“不过也有好处。这种房子，客户来看之前心里就有数——便宜嘛。你只要帮他找到那个‘虽然……但是……’——虽然挨着垃圾站，但是早上闻不到，风向的问题；虽然楼层低，但是前面没遮挡，采光反而比楼上好。你得帮他找到那个‘但是’。”
他把手指移到图纸最下方，这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旁边打了一个星号。
“第三块，二手房买卖和租赁。这才是咱们三组的主战场。”
张小宅看着那个星号。
“这可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带着客户看看房、砍砍价的中介。咱们手里的二手房，来源五花八门。有投资客低价竞拍来的法拍房，翻新一下委托我们卖；有业主买了新房，急着把旧的套现腾名额；还有那种，嗯，家里出了变故，不得不卖房子救急的。”
他顿了顿，强调道：“所以，卖这种房子，卖的不是砖头，是他妈的‘人间百态’。”
他一边说一边嗑瓜子，壳落在销控表上，弹了一下，滚到键盘缝里。
“听起来简单，卖二手房嘛。但实际上，每一套法拍房背后都有一个倒霉的故事。原房主为什么欠钱？做生意赔了，赌博输了，给人担保被坑了，生病借高利贷了——什么都有。人倒霉了，房子也跟着倒霉。”
他又嗑了一颗。瓜子壳准确地落在那堆壳上。
“有的原房主拍完赖着不走，一家老小住在里面。你带客户去看房，门都进不去。”他掰下一根手指。
“有的原房主拍之前把房子长租给亲戚，签了十年合同。买卖不破租赁，你买了也住不进去。”又掰下一根。
“有的欠了几年物业费水电费，客户买下来才发现还要替原房主还债。”再掰一根，“有的翻修只做了表面功夫，墙重新刷了，地板重新铺了，看着挺好。住进去才发现水管老化、电路有问题，修的钱比买房还贵。”
他把搪瓷杯放下，手指在那张手绘图纸的星号上敲了敲。
“所以卖法拍翻修房，卖的不是房子，是你帮客户解决麻烦的能力。你得比客户更早知道这套房子有什么麻烦，然后在他发现之前，把解决方案准备好。腾退问题怎么处理，欠费谁来交，质量问题找哪个施工队修——你得心里有数。”
他又咧嘴笑了，露出一颗歪牙。
“我刚来三组那年，卖的第一套法拍房，原房主是个开餐馆的，破产了，房子被拍。我带客户去看房，他老婆堵在门口骂了半个小时。客户是个戴眼镜的小学老师，吓得脸都白了。我说别怕，我跟物业和街道都打过招呼了，腾退期限到，法院会强制执行。后来真执行了，客户住进去，还给我送了面锦旗。”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
“那面锦旗现在还在李茂办公室挂着——他把我的名字换成了他的。”
张小宅忍不住笑了一下，老刘也笑了。
“所以，三组的业务大概就是这样。你现在刚来，李茂会让你从观邸尾盘和澜庭尾盘做起，法拍房先跟着看，不急着上手。”
他把那张手绘的业务图往张小宅面前推了推，“这个送你了。看不懂随时问我。我工位乱归乱，但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翻出来。”
张小宅低头看着那张纸。红笔和蓝笔交织的箭头，密密麻麻的备注，还有一些只有老刘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最下方那个星号旁边，老刘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别怕麻烦。麻烦是饭碗。”
老刘正讲着，一个身影从工位旁边的过道经过。
张小宅抬头。
于凤。
三十出头，身材偏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开衫，下摆皱巴巴地塞进裤腰里。
头发随意夹在脑后，碎发散了一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和乔雪漫的冷淡不同——乔雪漫是收着的，她是压着的。
像在跟谁赌气，又像谁欠了她什么东西没还。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文件往旁边一推。
椅子拉出来的时候刮到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没有理会，坐下来，屏幕亮起来，蓝光映在她脸上，映得脸上的粉底发腻。
老刘看了一眼她的方向，又嗑了一颗瓜子。瓜子壳落在那张手绘业务图上。
“那是于凤，在三组干了四年。李茂从别的公司挖过来的，负责销控和台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