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一早,张小宅刚到工位,屁股还没坐热,工作群就弹出一条消息。
李茂:“@所有人 新的一周,新的开始。昨晚我加班到八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整个三十八楼,三组的灯全灭了。我就在想,是我走得太晚,还是你们走得太早?”
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接话。李茂又发了一条。
李茂:“我不是提倡加班。我是提倡‘把该做的事做完再走’。你们扪心自问,每天下班的时候,手里的活真的干完了吗?”
老刘的搪瓷杯停在半空中。张小宅看到他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一下——私聊窗口弹出来。
老刘:“他昨天加班是因为白天在办公室刷了一下午抖音。”
张小宅没敢回。工作群里,李茂又发了一条。
李茂:“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能当销冠,但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能对得起自己的工资。公司给你发钱,不是让你来摸鱼的,是让你来创造价值的。”
李茂:“在座的各位都是老销售了,也有个别新人。但不管是老人还是新人,都要有自觉性,工作效率出了问题,也不要用不熟悉业务这样的借口。这在我们三组不适用。”
张小宅觉得这句话好像带有一定的指向性。
一个头像跳出来。
西装革履的职业照,背景是澜庭样板间的落地窗,双手抱胸,下巴微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很专业”的自信。
陆宇:“收到,李组长说得对。”
张小宅陆宇工位方向看了一眼。陆宇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苹果的智能手表。桌上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旁边是独立包装湿巾。
他正在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脸上带着那种“我正在处理很重要的事”的表情。
张小宅刚把目光收回来,陆宇的声音就从旁边飘过来。
“新来的?”
张小宅转头。陆宇已经走到他工位旁边了,美式咖啡端在手里,湿巾擦过的手指搭在杯沿上。
“张银河。叫我小宅就行。”
“陆宇。”他伸出手,和张小宅握了一下。手掌干燥,力道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入职两年,三组的业务我都熟。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李组长让我多带带你。”
陆宇回工位了。
李茂:“@张银河 你这周把观邸尾盘的客户跟进记录整理一下。老销售手里都有散的资料,于凤那边有去年的汇总版,你找她要一份做参考。把最新的跟进状态补上去,明天发我。”
张小宅回了一个“收到”。
李茂:“做这个跟进记录能够让你更快了解客户情况。”
张小宅发了个弯腰鞠躬的猪的表情包。
他站起来,往于凤的工位走。
于凤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鼠标在点来点去。她的工位是整个三组第二乱的——仅次于老刘。
文件堆成好几摞,每一摞都用不同颜色的长尾夹夹着。显示器边缘贴着一排便利贴,有几张边角翘起来了。
她正在吃早餐——一个巨大的肉包子,大的让张小宅不禁有点好奇什么地方能买到。
包子装在塑料袋里,咬一口,嚼着,眼睛盯着屏幕。
“凤姐,李组长让我找您要一份客户跟进记录的汇总版。他说您这边有去年的版本。”
于凤把包子咽下去。没有转头。
“什么客户跟进记录。”
“观邸尾盘的。李组长说您去年汇总过。”
“哦。”她把鼠标滚轮往下滑了两页,又往上滑回来。“那个表不在我这儿。你问老刘。”
“李组长说是您汇总的。”
于凤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椅子往后推——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声响。
她弯腰从脚边的纸箱里翻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叠订好的A4纸。纸张边缘有点卷,订书钉生了锈,在纸上留下两道褐色的印子。
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拿着那叠纸站起来,走到打印机旁边。打印机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一份复印件。她把复印件递给张小宅。
“这是年初的。你参考。”
张小宅接过来。A4纸,正反两面印满了,客户的姓名、电话、意向房源、跟进记录、下次跟进时间。
有些格子里的字小得像蚂蚁,有些格子空着,有些格子填着填着就断了——最后一句话写了一半,没有句号。
他回到工位,把复印件摊开。
观邸尾盘六十多套房源,每一套都对应着几个到十几个不等的客户。
有些客户名字旁边标注了“高意向”“价格敏感”“等学区”“置换急售”,有些只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和日期。
一上午,他开始逐条录入。老销售们手里还有最新的跟进记录,他需要先用于凤这个汇总版把基础框架搭起来,再去找每个人要更新。
但光是把这份复印件上的内容录进Excel,就已经让他手指发酸了。
下午,他发现有几个客户的跟进记录口径拿不准。
“高意向”的标准是什么——看过房就算,还是谈过价格才算?
“价格敏感”是需要备注具体预算,还是只标这四个字就行?
有些客户的名字旁边打了星号,他翻了翻复印件,找不到星号的说明。
他给于凤发了微信。
“凤姐,客户名字旁边打星号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
“还有‘高意向’的标准是什么?看过房就算吗?”
没有回。
“凤姐?”
还是没有回。
张小宅看着自己手机上那几条绿色的、明明已送达但没有任何回复的消息。他又给于凤发了一条。
“凤姐,那您方便的时候回我一下,我等您。”
依然没有回。
他忍不住站起来,走到于凤工位旁边。“凤姐,微信上问了您几个口径——”
“我忙着。”于凤没有转头。“你问老刘。”
张小宅看了一眼她的屏幕。Excel表格开着,但她现在没在点鼠标。
她在玩手机——屏幕上是某个购物APP,正在浏览保温杯。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工位。
下午三点,张小宅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于凤给的那份复印件上,3栋有几套房源的客户跟进记录和房管局系统里的房源编号对不上。
复印件上写的是3栋201、202、203,房管局系统里这几套的编号是3栋201(东)、3栋201(西)、3栋202。
不是同一批房子。
也就是说,他一上午录的那些客户,可能跟的是错的房源。
他又给于凤发微信。
“凤姐,您给我的那份复印件,3栋那几套房源编号和房管局系统对不上。请问有更新版本的汇总吗?”
“凤姐,这几套编号口径不一致,我怕客户跟错房源。”
张小宅看了一眼时间。
三点二十。离周五还有三天,但他需要先拿到正确的汇总框架,才能去找老销售要最新跟进。
他在工作群里找到于凤,打了一行字。
“@于凤 凤姐,观邸尾盘客户跟进记录的汇总版,3栋几套房源编号和房管局系统对不上。您那边有更新版本的话,麻烦发我一份,谢谢。”
发送。
群里安静了几秒。
陆宇的键盘声停了一瞬。老刘刚带客户回来,搪瓷杯端到嘴边,没喝。
然后于凤的微信头像跳了一下——私聊。
“你在群里艾特我干什么。”
“微信上给您发了几条,您可能没看到。”
对面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一个文件传了过来。文件名:观邸尾盘客户跟进记录_最新版.pdf。
张小宅点开。表格清晰,格式规范。
他选中客户姓名,准备复制——鼠标右键点下去,菜单弹出来。
复制那一栏是灰的。他试了Ctrl+C,没反应。又试了选中文字拖拽,也没反应。
PDF设置了权限,只能查看,不能复制,不能导出,不能打印。
这也就意味着六十多套房源,每套房源对应十几个客户,几百条跟进记录。每一栏都需要手工录入。
他又点开于凤的私聊窗口。
“凤姐,这个PDF复制不了。能发我一个可编辑的版本吗?或者密码也行,我复制完数据就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于凤才回了消息。
“你要密码干什么。”
张小宅盯着那七个字看了一会儿。
不是“这个PDF设了密码吗我都忘了”,不是“哎呀我找找密码啊”,不是“你等一下我帮你解除限制”。
是“你要密码干什么”。
张小宅把PDF重新打开,光标停在第一个客户的名字上。
他看了看时间:三点四十五。
几百条跟进记录,都需要手工录入。
他开始录。
五点半,李茂从办公室出来。
“银河,客户跟进记录整理得怎么样了。”
张小宅把Excel文件发过去。六十多套房源,客户信息填了不到五分之一。剩下的空着,用浅灰色标出来了。李茂点开文件,滚动鼠标。滚了几页,停下来。
“进度有点慢。”
“数据口径有几个拿不准。问了凤姐……”
“不要找那么多借口。我们三组只看结果。”
李茂打断他,然后看了一眼于凤的方向。
于凤的屏幕亮着,购物APP关掉了。她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点鼠标。
“明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完整版。”
他走了。
张小宅把PDF重新打开。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陆宇端着美式咖啡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还没弄完?”他把咖啡放下,抽出一张湿巾,开始擦手指。一根一根,从拇指擦到小指。
“客户资料这东西,谁手里有最新跟进,谁就有话语权。你光靠于凤那个汇总版没用,她那版是去年的,早过时了。”
他拿起咖啡杯,往电梯口走去。浅蓝色衬衫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