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向雪见站在门口，把帽子往下拉了三公分，只露出一点下巴尖。她的耳朵从帽子边缘探出来，红得像被烫过。
“请进。”老刘端着搪瓷杯，往旁边让了一步，“你是自己来的？家长呢？”
“没家长，就我自己。”日向雪见把双肩包往上背了背，迈进房门。
她的帆布鞋踩在翘起的地板边缘，那块地板发出一声比林晓溪踩上去时更响的吱呀——她整个人差点弹起来，往旁边跳了半步，然后站在原地不动了，像一只被突然响起的吸尘器吓到的猫。
“地板有点松。”老刘说，“不是鬼。”
“我知道不是鬼。”日向雪见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有点闷，但很好听。
和她的名字一样，像冬天玻璃上结的那层薄霜，轻轻一碰就会化掉。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经过林晓溪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但她没有转头，径直走到客厅中央，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地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她的字很小，握笔的姿势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张小宅站在主卧门口，看着她在纸上写：どうしよう！！推しが…（怎么办！！我推……）
推？推什么？门推不开？
“你口罩上印的是雪貂？”林晓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还站在主卧门口，表情已经从“我现在就想跟你算账”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好奇。
日向雪见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口罩上的雪貂图案正对着林晓溪。
“是呢。雪貂。”她顿了顿，“我自己画的。”
“你是Vtuber？”
日向雪见的笔差点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把笔接住，耳朵比刚才更红了，帽檐压得几乎要把眼睛全遮住。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晓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B站，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一个虚拟主播的主页——一只白色雪貂，浅蓝色眼睛，圆框眼镜，脖子上挂铃铛。
直播间标题写着“雪貂奈奈的深夜杂谈”。粉丝数那一栏写着“10427”。
日向雪见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到有雪貂头像的那一页，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句日语。
林晓溪没听懂。“什么？”
“她说‘暴露了’。”
张小宅在旁边翻译。
他大学选修过日语，只学了半个学期，但“ばれた”这个词确听得不少——因为选修课老师偷懒上课给他们放动漫，里面的主角每次撒谎都被拆穿，每集都要说一遍。
日向雪见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得很大。
“你会日语？”
“就会这一句。”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对林晓溪微微鞠了一躬：“请不要告诉别人。我的直播间——人很少。很丢人。”
“一万多个粉丝不丢人。”林晓溪把手机收回去。
“大部分是机器人。活人大概三十个。”
林晓溪的嘴角抽了一下，明显没想出来适合的词语去安慰她。
老刘在旁边把搪瓷杯搁在纸箱上，拍了拍手。
“先看房。户型、采光、物业、周边配套，你想先看哪个？”
他显然对Vtuber和机器人粉丝的话题不感兴趣，但对“有人想买这套凶宅”这件事兴致很高。
“你要不要先看看主卧？三面采光最好的房间。”
日向雪见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跟在老刘身后走进主卧。
她的步伐很稳，在门口犹豫了半秒，然后迈进去。
张小宅注意到她经过主卧门框的时候，手指在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跟这栋房子打招呼。
老刘站在主卧落地窗前，指了指窗外。“朝南，上午采光最好。冬天太阳能照到床的位置。”
日向雪见站在窗前，踮起脚尖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那几棵是什么树。”
“冬青。半死不活的那种。”
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冬青——半死不活。”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墙角那块重新粉刷过的地方，站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块颜色不太一样的墙皮，看了很久。
“这里——是案件现场吗。”
“对。”老刘说，“物业重新刷了三遍，盖不住。”
日向雪见没说话。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很小的卷尺。五米长的，和当初王阿姨用的是同款。
她把卷尺拉开，量了一下那块墙皮的长和宽，在本子上记下数字。
然后她站起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了一段极短的日语。声音很轻。
“你在说什么。”老刘问。
“我跟三个姐姐说，打扰了。”
主卧里安静了片刻。
林晓溪站在门口，双手不再抱胸，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帆布包的肩带。
她看着日向雪见蹲在地上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次卧你要不要也看看。”老刘率先打破沉默。
“要。”日向雪见站起来，把卷尺收进包里，跟着老刘走出主卧。
次卧在主卧对面，面积小一圈，朝东，上午有阳光。
日向雪见站在次卧门口，没有进去，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像猫在试探一个新房间的安全系数。
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迈进去，站在窗前往外看，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户型草图，标注了窗户朝向和尺寸。
“这里放猫爬架。”她指着次卧靠窗的角落。
“你养猫？”林晓溪站在走廊里问。
“一只。叫麻薯。白色的。很胖。”日向雪见说，“它比我胆子大。”
“猫也敢住凶宅。”
“麻薯不怕鬼。它只怕吸尘器。”
林晓溪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只有一点点。
她用手背挡住嘴，假装在看次卧的窗户，但张小宅看到了。
日向雪见走出次卧，往卫生间走去。
她的步伐比进主卧时快了一点，似乎对这栋房子的恐惧正在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那种“我以后可能会在这里住很久”的认命感。
张小宅觉得这大概是她在直播间里扮演雪貂时养成的习惯：在虚拟的世界里待久了，对现实的恐惧反而变迟钝了。
卫生间在主卧隔壁。日向雪见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白色的浴缸。
浴缸边缘有一圈浅灰色的水垢，排水口的金属盖子歪了一点，露出一个硬币大小的黑洞。
她盯着那个排水口看了很久。
“那个租客说的头发，是真的吗。”
“不知道。”老刘靠在走廊墙上，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中介跟我说过，那个租客退租的时候特别提了浴缸的事。他说每次半夜都能听到水声。后来物业查了，是水压问题——顶楼水压不稳，水管会响。”
“水压问题。”日向雪见重复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四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她走进卫生间，蹲下来看了看浴缸的排水口，又站起来，拧了一下水龙头。水龙头发出“咯”的一声，没出水。
“总阀关了。”老刘说，“你要试的话我下楼开一下。”
“不用。”日向雪见关掉水龙头，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然后她对着浴缸微微鞠了一躬，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张小宅猜她说的大概又是“打扰了”。
从卫生间出来，日向雪见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上面是她用荧光笔标注的问题清单。
她的手指顺着问题一行一行往下移，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默背。然后她抬起头。
“这套房子，为什么这么久没卖掉。”
“因为是凶宅。”老刘说。
“除了凶宅呢。”
老刘把搪瓷杯从嘴边移开，看了她一眼。
“公摊偏大。顶楼夏天热。物业投诉记录有三条——电梯坏了修了两次，楼下垃圾桶清运不及时，有一户邻居养狗不拴绳。但这些都不是主因。主因就是凶宅。”
日向雪见把这些全记下来。
“还有什么问题，你告诉我。我想全部知道。”
“你倒是不怕。”
“怕。但是怕也要知道。”她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着老刘，“因为要住在这里，不知道比知道更怕。”
老刘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瓜子扔进嘴里。“行。那我跟你说实话——这套房子还有个问题，是邻居。你楼下1701住了一个老太太，养鸟。每天早上六点开始叫。不是鸟叫，是老太太跟鸟说话。你能忍吗。”
“能忍。”日向雪见说，“我的直播间里有时候只有弹幕机器人，我一般都和它们说话。老太太跟鸟说话，我可以。”
张小宅靠在客厅墙上，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老刘说的——卖法拍房，卖的是帮客户解决麻烦的能力。
但今天这场看房，客户自己把麻烦全查完了，连浴缸排水口都蹲下来看了，连对门老太太养鸟都愿意忍。
她不需要别人帮她解决麻烦，她自己就是来解决麻烦的。只是她解决麻烦的方式，是在笔记本上画雪貂。
从房间出来，四个人站在走廊里等电梯。
老刘按了下行键，电梯门上的数字从1开始慢慢往上跳。
日向雪见站在电梯口，重新把帽子往下拉了一点，把口罩上的雪貂图案正了正。
“你还在上学？”林晓溪站在她旁边，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点。
“是的，在日本人学校。高一。”
“一个人住？”
“还有麻薯。”
林晓溪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麻薯”到底是猫的名字还是一个人的外号。
日向雪见在口罩后面笑了一下：“是猫。”
“那你爸妈呢。”
“在日本。”日向雪见把双肩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他们工作忙。我自己住。”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还是那几道划痕和那句“18楼有鬼”。
老刘率先走进去，按了一楼。四个人沉默着下降。
电梯到十楼的时候，日向雪见忽然开口：“我可以加你们的微信吗？邮件沟通——太慢。”
“小宅，这个小客户就交给你了。”老刘怒了努嘴。
张小宅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日向雪见扫码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B站通知——“您关注的UP主‘小溪流’发布了新动态”。
她手忙脚乱地去划掉通知，但手指太急，反而点开了。
画面跳转到一个粉丝后援会的主页——头像是一张林晓溪在舞台上抱着吉他、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的侧脸照。
林晓溪站在旁边，刚好看到这一幕。
她的目光从日向雪见的手机屏幕移到她的耳朵——那双耳朵现在已经不是红了，是烫。帽檐下露出的一小截耳廓像被晚霞烧过的云。
“你关注了我的后援会？”林晓溪说。
日向雪见把手机屏幕按灭，双手攥着手机贴在胸前，往后退了一步。电梯墙上那行“18楼有鬼”正好在她头顶上方。
林晓溪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这个场景太荒谬了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无奈的笑。
她的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和校庆那天晚上在舞台上唱歌时一模一样。
日向雪见低下头，口罩上的雪貂图案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然后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个视频，我看了很多遍。”
“哪个视频？”
“上过全站热门第三那个。”
林晓溪和张小宅对视一眼，都没搞清楚她说的是哪个视频。
电梯到一楼了。
门打开，一月的冷风从单元门口灌进来。
四个人走出单元门。老刘去开车，日向雪见跟在后面，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比来时轻了。
她走到张小宅面前，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我回去算一下钱再联系你。”
“好。”
她转向林晓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晓溪微微弯下腰，笑看着她：“怎么啦？难道你想要我的签名？”
“你的微信，我也可以加吗？”
日向雪见搓了搓手，似是鼓足勇气，问道。
“当然可以啊。”林晓溪很开心地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你好可爱，我一直想有一个这样的妹妹。”
“那我可以叫你晓溪内酱吗？”
“内酱？”
“就是姐姐的意思。”张小宅及时翻译。
“没问题。”林晓溪拍了拍胸脯。
日向雪见高兴得发出一声惊喜的“キャー”，很快又用手捂住嘴边，激动得满脸通红。
然后她又鞠了一躬——比刚才那个更深，帽子差点掉下来。
她手忙脚乱地按住帽子，转身快步走向公交站的方向。深灰色卫衣的背影在冬日的风里缩成小小一团。
林晓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把目光转向张小宅。
“所以你约我看凶宅，是为了让我收获一个日本粉丝？”
“不是。我不知道她会来。”
“那你是为了什么。”
张小宅想了想，没想出来。
冬青树枝被风吹得沙沙响，老刘在车上按了一下喇叭。
林晓溪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