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那辆灰色桑塔纳停在锦绣家园4栋楼下的时候,天上的云刚好把太阳遮住了。
冬天的厚云把整个天空压得很低,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楼体外墙上,把那片褪色的淡黄色涂料照得像一张旧报纸。
张小宅拉手刹,挂空挡,熄火。他握着方向盘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脚踝还在发麻。
从玖珑湖开到这里其实只有二十分钟车程,但他感觉像开了半个世纪。
每次换挡的时候他都在想离合器踩没踩到底,每次看后视镜的时候他都在想方向盘有没有偏,每次老刘在旁边说“前面路口右转”的时候他都在想右转向灯是往上拨还是往下拨。
林晓溪从后座下来,把帆布包挎在肩上。
她下车的时候没看张小宅,抬头看着眼前这栋楼,嘴唇还抿着,但眉头皱了一点点——像是在说“这栋楼怎么长这样”。
锦绣家园4栋是一栋十八层的塔楼,外墙的淡黄色涂料已经褪了好几层,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空调外机锈迹斑斑,有几台的支架歪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一楼单元门口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疏通管道的、高价回收旧家电的,一层叠一层,最上面那张被雨水泡烂了,只剩半个电话号码。
老刘从副驾驶下来,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看着单元门上方那块掉了半边字的楼号牌。
“4”字的竖被什么东西磕掉了一块,看起来像个“1”。
“这栋楼入住率不到三成。”他把搪瓷杯搁在车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瓜子,“三姐妹案发生的时候小区才刚建成两年,当时那批业主能搬的都搬了,搬不了的把房子挂了半年卖不掉,索性租出去。现在这栋楼里住的,一半是租客,还有几个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的外地人。”
林晓溪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菠萝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那知道的人呢。”
“知道的人都搬了。”老刘把瓜子嗑开,壳落在脚边的水泥地上,他抬脚把它蹭到一边,“就剩下1801,搬不走。”
林晓溪没再接话。她把菠萝糖咬碎了,左边腮帮子鼓起的那一小块消失了,但嘴唇还抿着。
单元门的门锁是坏的,老刘伸手一推就开了。
门厅的灯管有一盏不亮,另一盏亮得发红,像一只快要熄火的电炉丝。
电梯是老式的那种,门上有两道划痕,一道深的,一道浅的,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也有可能是搬家公司的推车蹭的。
张小宅按了电梯。门开了,里面包着保护用的木板,木板上有几道用马克笔写的字——“18楼有鬼”。
字迹歪歪扭扭,大概是哪个小孩写的。
老刘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说话,率先走进电梯,搪瓷杯端得稳稳的。
三个人沉默着升到十八楼。电梯门开了,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浅灰色的地砖上。
十八楼一共四户,1801在最里面,门上贴着一张物业通知,日期是去年三月,让业主尽快补交物业费。
通知的边缘已经卷了,上面落着一层薄灰。
老刘走到门口,从腰带上取下那串钥匙,挑出1801那把。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锁发出生涩的响声。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空气清新剂和潮湿灰尘的气味涌出来,不是很重,但足够让人皱一下眉。
“进来吧。”老刘率先踏进房间。
客厅比张小宅想象的要大。开间至少四米二,落地窗正对着青城的西南方向,从这里能看到一片老城区的屋顶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山。
只是窗帘没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罗马杆横在窗框上方。
地板是浅色的复合地板,有几块边缘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暂存”两个字,字迹潦草。
林晓溪跟在他后面走进来。她的帆布鞋踩在翘起的地板边缘,那块地板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响的吱呀。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但脚步明显比刚才轻了,像一只在陌生领地里试探的猫。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多久没人住了。”
“六年。中间有一个租客,住了半年就退租了。退租的时候跟中介说,半夜能听到卫生间有水声。”老刘走进厨房,拉开橱柜的门又关上,“水压问题。不过中介跟我说,那个租客还说过浴缸排水口堵过头发——不是他的,他头发没那么长。”
林晓溪往张小宅身边靠了一步。动作很小,像是不经意的。张小宅感觉到了,没说话。
主卧的门半开着。老刘推开门走进去,阳光从主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
窗外能看到小区的中央花园,花坛里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枝叶稀疏。
“主卧的窗户是朝南的,上午采光很好。1801最大的优点就是三面采光——主卧朝南,次卧朝东,客厅朝西。这个户型在整个锦绣家园只有顶楼有。”老刘转过身来,“最大的缺点是名声不好。”
张小宅注意到主卧的墙角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地方——大概半米见方,墙皮明显比周围新,像是重新粉刷过。
“那是渗水修过的?”
“不是渗水。”老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是案件现场留下的痕迹,后来物业重新刷了一遍。刷了三遍,盖不住。”
林晓溪站在主卧门口没进来。她的目光在墙角那块新墙皮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你们卖房子的时候,会主动告诉客户这是凶宅吗。”
“会。法律规定必须告知。不告知,客户住进去第一场雨没来就先来找你。”老刘把搪瓷杯搁在主卧的窗台上,“所以我们看房的时候也实话实说。你能接受就看,接受不了就走。这套房子从挂出来到现在,来看的人不少,但站到最后签约的没有。”
“那你还带我们来看。”林晓溪说。
“不是我带你来,是他带你来的。”老刘指了指张小宅,“我只负责提供房源。”
张小宅觉得这句话好像把责任全推到了自己身上,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看了林晓溪一眼,她的表情已经从“我回头再跟你算账”变成了“我现在就想跟你算账”。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个细小的声音。
“すみません——请问,是这里吗?”
三个人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她站在十八楼昏暗的走廊里,像一颗被丢进杂物间的人偶——黑色短发齐刘海,皮肤白得反光,瞳色偏浅,睫毛长到在脸上投下阴影。
她戴着口罩,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雪貂的图案。
整个人精致得不像真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锦绣家园的定位导航。
“あ、多分ここだね!”她自言自语,用的是日语。
然后她切换成中文,对着屋里三个人微微鞠了一躬:“你好,我是预约来看房的。我叫日向雪见。”
老刘从主卧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意外——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她看起来太小。
“你就是那个约了我来看三姐妹凶宅的客户?”
“是。邮件里沟通过,来之前也打了电话。”
林晓溪问道:“你是日本人?”
“是。在中国四年。中文——还行。”
她的中文带着一丝很特别的口音。不是那种用五十音图硬套普通话的刻板腔调,你能听出来她认真学过——咬字干净,声调也基本准确,只是偶尔会在某个词的结尾微微上扬,或者在两个词之间多停顿零点几秒,像句子在脑子里要先排好队才肯走出来。
更让人意外的是,她说话时偶尔会带出一点青城本地话的尾音。
她抬起头,看见林晓溪的瞬间,她的瞳孔放大了一点点。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林晓溪发间的向日葵发卡上。那朵向日葵在昏暗的走廊灯光里亮着很小的一点黄。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口罩上的雪貂图案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帽子又往下拉了一点,遮住自己几乎完全红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