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姚之有记忆起，家里就是这样。
三间低矮的瓦房，围着一个不算大的院子，院子的一角圈起来搭了个鸡窝。
永远有扫不完的灰尘，下雨后还有一股子的土腥味。
死去的柳树栽在院子的中间，连它都不会在这里长大。
“你到底想干什么？”
姚之走近客厅，将手上的两个袋子放在了桌子上，对着白远面色不善。
白远的视线落在一面贴满了奖状的墙上，白色的墙面被橘色的纸张铺满，上面用黑色的宋体写着各种各样的荣誉，还有“姚之”这个名字。
姚之不爽他看那些奖状，走到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回瞪了过去。
“肯定是吃饭啊。”
白远收回视线，讪讪一笑，从袋子里找出一袋子的排骨。
“厨房在哪？”
姚之不说话，沉默着往外走。
白远见状跟了上去，两人一路来到厨房，见到了正在准备着做饭的老人。
从他的手上接过了做饭的工作便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姚之不放心留白远一个人在厨房，便一直在他旁边看着，时不时板着个脸不情不愿地打下手。
出乎她的意料，白远的厨艺居然意外地不错。
看着他操弄着铁锅和锅铲，给排骨炒出光亮的糖色，又做出几道小菜。
一道道菜被白远做出，又送到餐桌上，成了姚之今年的年夜饭。
头顶的灯泡似乎也察觉到节日的氛围，今夜比之前多亮了几个度。
餐桌上，老人坐于主座笑得合不拢嘴，将放了好久舍不得喝的酒拿出来给白远倒上。
“家里好久都没这么热闹了。”
“我也好久没和人一起吃饭了。”
白远和老人聊着天，将酒杯举了起来，敬向老人。
“爷爷，新年快乐。”
酒杯相碰，笑颜呵呵。
白远又调转了个方向。
“姚之，新年快乐。”
看着面前的酒杯，姚之有些别扭，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地步的。
只知道心里的烦躁好像少了很多，踌躇着举起杯中的果汁撞了上去，忸怩地回了一句。
“新年快乐。”
说完就又低下头，拿起了筷子。
对面的白远和爷爷，推杯换盏，聊得越来越开心。
姚之的心情也被氛围感染得好上了几分，银牙咬了块糖醋排骨，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绽放。
抬起眼帘看了看他们。
爷爷此时正指着那面奖状墙和白远聊着，聊他的之之是多么可爱听话的一个孩子。
姚之成了话题，有些不好意思，脸蛋红了红，转眼好奇地去看白远的反应。
目光扫上去，她又一次发现，白远确实长得好看。
细长的眉眼弯弯，眼角蓄着一汪柔情春水，脸上的线条柔和带着浑然天成的亲和力。
他似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身上带着股淡淡的少年气，却又比她多了一抹厚度，两者混合，成了一种别样的魅力，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姚之望着白远出神，视线细细地瞄着他的薄唇，一寸寸地走。
全然没注意到，爷爷和白远的话题渐冷。
白远回首，一双剑眉星目撞进了她的眼底，衬着背后的灯光，吓了她一跳。
恰似做坏事被撞破，姚之假装无事，僵硬地低下了脑袋，埋进了饭碗里。
但少女的心思终归是藏不住的，小脸绯红，两朵霞云一路烧到了耳根，烧得通红。
他应该没注意到吧。
姚之思绪开始乱飞，夹起碗中的排骨送到了嘴里。
糖浆在齿间融化。
他做的糖醋排骨，真甜。
晚饭过后，夜也渐深了。
看着白远的筷子落下，姚之想他也该走了吧。
只是，到了如今反倒是有点舍不得。
将碗筷，餐桌收拾干净后，姚之趁着爷爷不在，凑到了白远的身边，板着脸说。
“吃完饭了，你该走了。”
“这么想我走？今天年三十，你爷爷刚刚可是叫我留下来跨年呢。”
“我看看，现在才11点整，我还得再呆1个小时。“
白远嘴角翘起，带着淡淡的愉悦。
“哼。”
姚之哼了一声，说不清心底的心绪，跑进了院子里。
此时正是燃放烟火的时候，外面噼噼啪啪的声音此起彼伏，漆黑的单调夜空上陆陆续续绽开了朵朵璀璨烟花。
“真好啊。”
白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姚之没有回头，直到她被叫到名字。
“姚之，这个贴哪？”
姚之转过头，见白远正从屋内走出来，手上拿着3张红色的对联。
“你还买了对联？”
“过年嘛。”
“你不是说你是孤儿吗？”
“孤儿就不能贴对联吗？”
真奇怪，姚之看白远一脸淡然。
如果换作是她，她肯定没这么多心思去搞这些东西。
准确来说她这几年也确实没搞过这些东西。
“心盈则满。”
白远说了句文绉绉的话，便转身把手中的对联对着门框比划。
姚之上前看了一眼。
两副对联，分别写着：
岁岁安然皆胜意，年年顺遂尽欢愉
她的心里默念着，白远忽然转过头来向他搭话。
“考考你，你知道怎么分上下联吗？”
姚之犯了难，摇了摇头。
白远看着她笑了笑，笑得醉人。
“现在不呛我啦？”
“让你好好读书，你非要出去养猪。”
“你……”
姚之被白远逗得娇恼，一时语塞，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白远倒是将两个对联举了起来，说了下去。
“上联末字仄声，下联末字平声，仄声为三四声，平声为一二声。”
“现在知道这两张，哪张是上联，哪张是下联了吗？”
姚之自然不服气白远之前那样逗自己，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傻子一样，脑子一转回道。
“岁岁安然皆胜意是上联，年年顺遂尽欢愉是下联。”
“还算聪明。”
白远点点头，姚之又被气了一下，只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坏，亏她之前还以为他是什么老好人。
白远将对联贴上门框，最后加了条“平安喜乐”的横批。
又在门上贴了个倒着的福字，对着低吟道。
“福倒了，福到了。”
身后的老人不知何时出现，乐呵呵笑着。
“家里都好久没贴春联了，真好，真好。”
新年的钟声在午夜12点敲响，电视里又响起了那首被人嫌弃了无数遍却仍在听的难忘今宵。
“小姚，新年快乐。”
临走时，白远掏出个红包塞到了姚之的手里。
“图个好兆头，不许不收。”
塞了红包白远便头也不回地走远。
闪烁路灯下，姚之指尖捏紧红包，看着白远的身影消失，站了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