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古贺伊香是个骗子,不久后,我得到这种结论。
相比于她所说的“主仆关系”,她更像是把我当作宠物,如果是仆人的话,我应该常被使唤,去做些有现实利益的事情,实际上连她让我跑腿都鲜有,所以我不是仆人,是专为从中汲取情感养分的宠物,我把这种情况称作“饲恋”,面对这位不讲理的饲主,我总是生气不起来,和那副讨人喜的可爱容貌无关,我只是因她而得到某种宽恕。
眼前人越是罪恶,越是非人,仿佛就越衬出我的良心。
良心与否的答案,好像又近一步。
2
我们几乎不在学校里碰面,如果是同一年级,在走廊里应该时常偶遇,然后用连续不断的偶遇演绎名为恋爱的东西,但并没有,所以我想我们不是同级。教室前的走廊,总是人流不断而空落落的样子,这没有那个威胁我的恶劣女人,也因此缺乏色彩,没有我想搭话的对象,不怀恶意也难言温柔的家伙,月谷走后就只有这幅光景。
于是我的白天变得无聊,一切的期待集中到傍晚时分。
我本是归宅部的,最近不再是了,尽管我们根本没有活动室,古贺伊香是认定“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那类人,看到高度恰好的隔离墙,她会出于某种乐趣,就这么翻过去,我佩服她与冒险精神相符的身手,我们和旧校舍间相隔的绿色围栏,注意到的时候她就已在对面。
“仲良君!你好慢啊!”
她用仿佛我们相隔两个山头的悠长声音招呼我,尽管这对我翻过围栏没有半点帮助。
“再不过来的话我就把照片散布出去咯。”
“知道啦,知道啦,不用为这点小事都威胁我!”
四肢并用,爬上围栏一半以上高度时,我不时常运动的身体发出悲鸣,围栏本身就没设计成让人爬的样子,连着力点都找不到,唯有手掌攥得生疼。
那家伙是怎么爬过去的啊!
我终于挣扎到一个摔下去会很痛的高度,伊香已经不在我相对的位置,那个轻飘飘的身影窜到侧方数米处,摆弄着些什么的样子。
“仲良君,这里似乎没有锁的样子。”
伊香所在的地方,是扇门,准确来说是没上锁的门。
“这种事情给我早说啊!”
她只是吃吃地笑,真恶劣。
先前没机会近距离观摩的旧校舍,刚打开门,迎接我们的就是灰尘,这也难怪,十多年前弃置后,这里就一直无人搭理,即便有神秘生物也不奇怪,当然我说的不是鬼怪,这里为数不多的鬼怪,一男一女,正从大门走进去。
“喂,有人吗?”
她又在干没意义的事了,这里怎么可能有人……
我们在二楼挑了间还算整洁的房间,比教室小,而且桌椅仅有数张,隔壁是间小仓库的样子,对于社团活动室来说完美,除却这本身是个被封锁的危险地。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里为什么被封锁,只觉得是旧校舍太乱,随意闯入会有危险的吧。
按伊香的话来说,这不是“随意闯入”,相反,是“有明确目的性的探索”,尽管从她那副悠然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来,找来椅子跪在上面的她,正静静欣赏窗外的风景,我们刚把屋内灰尘扫去大半,这房间留下的扫帚和簸箕,很幸运地还能用。
“所以说到这里有什么意义吗?”
直到刚才我都是听她命令行事,手上闲下来后才重获思考空间。
“当然有意义啊,这里的话,就不用在意被人看到,我也好,仲良君也好,都不用顾虑被当成怪人,只要做自己就好,虽然对我来说主要是更方便玩弄仲良君了,既然是以玩弄为主题,我想想……这里以后就是跟踪狂秘密结社了!”
前后一点关系都没有好吧!
而且,虽然这话由我说很奇怪,跟踪狂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吧,更何况我现在已经失去了唯一的被害人,唯一的跟踪对象,心中生不出杀意的我,和人类的界限,正在一点点模糊。
老鼠在失去阴暗潮湿的下水道后,因为被迫生活在阳光下,面目变得没那么可憎起来,至少这时候的我真的这么认为,觉得自己再不会变回老鼠了,良心的考验再不需要小刀了,但那种样子,我真的能接受吗?不如说,眼前古贺伊香真的能接受吗?她特意挑选的这个无人之境,如果作为演绎温馨日常的舞台,未免有些浪费。
“说起来,仲良君为什么会跟踪月谷同学呢?这个问题我还是放不下啊。”
我想要杀死他,这种回答怎么可能说出口啊。
这个房间根本不是什么活动室,残留灰尘气味的这个地方,根本就是拷问室。
“我明白的啊,这几天我终于明白了,看着仲良君双眼的我终于明白了。其实我很有通过眼神看人的天赋呢,仲良君的眼睛根本不擅长说谎吧,那种眼神,是……”
不要说出来啊,那个词。
如果我真的杀死月谷的话,反而会坦荡些吧,在世人眼中,这不过是场被霸凌者的极端反击,毫无亮点的杀人案。但没有杀死他的我,曾以想象杀死身材高大的他为欢愉的我,现在却有种看片被当场抓住的羞愧感,欲望被暴露在空气里,心跳都不顺畅了。
“果然仲良君很可爱呢,脸都红了。”
古贺伊香并没有用想象中戏谑的眼神看我,相反,甚至可以说温柔,但那显然不是对人的温柔,是对小动物的怜爱,是将老鼠驯化的惊喜。
“看到这样的仲良君,我想到一个游戏。”
“让我来折磨你吧,作为月谷同学的代替,直到仲良君能够对我下手为止。”
她用委婉的语言说出刚才没说出的答案。
“当然,另一种意义上的下手也可以哦,毕竟我们是恋人嘛,我很好奇最后的仲良君会变成什么模样呢,染红我脸颊的会是仲良君的吻呢?还是说会是血呢?我真的很好奇呢。”
古贺伊香用自己的身体创造出一个新的完美受害者。
我的心脏再次疾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