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午后,我照常到教学楼南侧的楼梯间,打算拿出从小卖部买来的面包,独自享受午休时光。
这一侧的楼梯间基本可以视作摆设,鲜有人经过,再加上是能吹到风的位置,我一度将这里当作秘密基地,遥望着被烈日炙烤的操场,没有人打扰,这里是我的理想乡。
但今天,我的理想乡被攻占了。
顺楼梯而下,到达最后一个拐角时,阶梯第三级的那个位置上,已经坐着一个男生,他的黑发盖过耳朵,让人不难想象出被刘海掩住的正面,颇有阴沉角色的气息,他戴着眼镜,这无疑助长着某种刻板印象,倘若要再细致地描述他的外貌,我想我只需照照镜子就行。
和我一样独享清闲午后的人吗?我实在不忍心打扰他,所以并没有选择从这里的楼梯下去。
但是其他的地方……首先教室先排除,人太多而且很嘈杂,教室里闷热的空气也令人不适。体育馆二楼的话,如果是凉快些的天气还可以接受,今天这样的还是算了吧……
我考虑着自己的去处,向楼上走去,和不断行进的步伐不同,心里的决定始终在徘徊,尽管不论哪个选择都需要先上楼,中庭这样引人注目的地方,根本不在我考虑范围内。
直到走进教学楼的三层,我还是没定下想法,新的选择,它自己出现了。
教学楼此处的位置,各层都是实验室,唯有五楼,在我印象里是空白的,或许是建造时考虑不周,那里的空地至今没有任何用途。
我快速奔向自己测算出的新大陆方向。
常年无人使用的门发出嘶哑声,我面前是无人的天堂,于是毫无顾忌在墙边挑个位置坐下,完全没注意到侧方的人影。
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发现他的瞬间我本该尴尬地逃离,偏偏那是个我不可能认不出的人,况且对方也并没有要赶我走的意思。
月谷就坐在我不远处。
他也已发现我,其实他早就该发现我了,开门声,他不可能没注意到,现在他脸上的木讷,纯粹是因为不知道该对我的到来做出何种反应。
于是我先开口。
“月谷,你也在这里啊。”
真是蠢到家的开场白,其实我也想不出该说什么。
“你是牧野对吧。”
空气里尴尬的浓度还在不断上升。
我随口应了一声,开始吃自己的面包,这种时候什么话都别说比较好,大概。
因为来回奔波,午休时间已经所剩无几的样子,我进食的速度也有意识地加快,月谷则是无所谓的样子,他手中握着的红豆面包,仅仅被吃掉一小半,很难想象这副高大的身躯居然靠一块小小的红豆面包维系。
我确信他不是没有胃口,只是单纯时间充裕,他的眼睛并没有盯着食物,而是游离在窗外某处,那个方向,大概是篮球场,即便不看,我也知道那里有阳光型的男生们在挥洒汗水,阳炎天气也还有如此体力的,果然和我不是同种生物吧。
月谷的眼神里,我读出名为憧憬的东西,当然也有可能是室外的阳光恰好映在他眼睛上。
时间已经不多,这时候不动身回教室的话,就会有些紧迫,月谷还是没有打算离开的样子,提醒一下他吧,出于我某种好心。
“应该快上课了吧,你不回去吗?”
“嗯,你不用管我。”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说起来我们班似乎也有这样的角色,明明有时会来学校,却一直不到教室里,以至于到现在都没人认识那个空座位的主人。
话说这样的角色应该很稀少才对……
“喂,月谷,你是几班的?”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问问。”
“哦。一年三班。”
嗯,我的直觉真准。
这家伙和我同班,是我们班里的幽灵同学,原来他只要正常来上课,互相认识就不会拖延到他搬家的时候。
而且另一件事也说得通了。
他身上明明没有阴郁的特质,却还是与人群有异常的疏离感,和同班同学失去接触的他,或许比我更不适合呼吸社会的空气。
但这天我没有多说什么,主要是因为快要迟到的缘故。
月谷也只是用不知所然的眼神看我,那片五楼的空地,很快重新成为他一个人的领域。
多去找找他吧,我心里有这样的念头,夏日的炎热将大家都从教室里赶出来,这是片不可多得的净土,我和他保持着“如果是和对方呆在一块就还算独处”的共识,我们之间的边界是模糊的,但我明白边界一定是存在的,这是彼此最舒服的状态。
第二天,月谷依然对我的到来露出惊讶神色,也仍然没有拒绝的意思。
我的存在已被默许。
计划时安然度过午后,尽量减少交流,即便知道月谷就是那位幽灵同学,我也不会特意提起,毕竟我没有对此感兴趣到,要花费一个中午倾听其中隐情的程度。
所以这次轮到我讶异了。
“喂,我说,你昨天问我哪个班是什么意思?”
他还惦记着这件事啊。
“我不是说了只是问问吗?”
“可是,”他停顿片刻,“感觉你不像是会随便问问题的人。”
其实如果真的很有意思,我就会随便问,不过或许在他的定义里,这样就不能算是随便问问题。
“你一直都不去上课吗?”
“基本上。”
“别骗我了,就是一直没去上吧,我在班里从没见过你。”
他一副明白过来的表情。
“那又怎么了?难道你要劝我回去上课吗?”
“至少体育课来上一下吧,你好像很想打篮球的样子。”
我在多管什么闲事啊。
“你……偷窥狂。”
“真是难听的说法啊,至少我说对了吧。”
“也不能说不对吧,但唯有体育课回去上的话很奇怪吧,和班里的人也未必能处得来……”
这家伙是这么犹豫的性格吗?
“你觉得奇怪那就是这样吧,我也没有劝你回去的打算,只是消磨一下午休时间而已,告诉你好了,我也和班上的人处不来。”
他像是听到诡异的话一般,陷入一瞬呆滞。
“那算什么啊,”他止不住大笑出来,“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就说出这种事,没有朋友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吧。”
他的笑并没有持续很久。
“我说你,就没有想过想我一样逃走吗?明知道自己根本不会被接受。”
这种话你要我怎么回答啊。
“谁知道呢?”
我假借上课时间快要到的理由,第二次从月谷身边逃离。
而月谷不来上课也没人管他的原因,怎么想都和池田老师有关,这里面的关系,深究起来或许会很复杂。
或许明天,或许明天的明天,总之有一个明天他或许会说起这件事,那时候我应该作何反应呢?现在就开始考虑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