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在坚实的土地上,连城雪一度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从林立的营帐里边走出来人,她缓过神来。
化沙为土,作为两宗驻地,确实大手笔。
“这位仙子,来两宗驻地,可是罗盘有消息了?”负责接待的是一身白袍的太虚弟子,他拱了一礼道。
“不,我想找九阳正宗,他们在这的主事是谁?”
“这边请,敢问仙子道号?”
“雪灵子。”连城雪冷道。
“请。”
两宗一向交好,九阳的客就是太虚的客,他不会怠慢。
跟在太虚弟子后边,连城雪发现有不少窥视过来的目光,大多是好奇扫了一眼,眼睛一直挂着的,只有迪化起来惊疑不定的寻宝同行,她不会是找到罗盘了吧?
所幸没有多远,九阳正宗的营帐到了。
“哦?雪灵子,是你?是来加入九阳正宗的队伍?这边登记。”
“我是来找你们主事的。”
“哦,是来找张真人的?有何贵干呐?”
那人眯起了眼睛,搓了搓手,笑容愈发奸诈。
“五块半。”
“三块。”
“仙子,正派也是要吃饭的嘛。”
“那我就不用吃了?”连城雪拿出来两块半,故作愠怒,“只有这么多,爱要不要。”
“好说好说,”
那人珍重接过,又赔了个笑脸,毕竟来者是客,敲敲竹杠得了,真闹翻了大家都不开心,和气生财嘛。
“仙子在此地稍做等候,我这就叫张真人回来。”
“把账前的帘子再拉上去点。”
给了钱就是大爷,连城雪也不怵,吩咐起来的同时找到主座两边的板凳,侧着身子优雅坐下。
要不说师父教得好,放一年前,她只会大马金刀。
“好,好。”
传话太监答应下来升起帘子,出去不到一刻钟,领着一个腰间挂有酒壶的壮汉回来了。
络腮胡子,短袖麻衣,头发还向四周炸起来,她不会认错的,这是那个帮她开棺的张狂。
这人跟席冰关系密切,她可千万不能露出马脚来,不然这种修力道的一拳过来,她爆成血雾了,还得挠头疑惑怎么没打着,叫她遁走了呢。
传话太监走了,张狂一边盯着连城雪,一边大咧咧坐上主座,挠了挠头,又摘下酒壶灌了一口。
这女人谁啊,我有认识的女人吗?
他不信邪又盯了几眼,灵台一片空白,确认了,是无关紧要的人。掌门说,无关紧要的人就学席老鬼,那准没错。
“你找本座,有什么事?”
张狂慵懒道,摆出生人勿近姿态,像一只将眠的狮子。
要不是认识你,我还真会被唬到。
“你们的弟子最近在追捕一个女孩,我是为那个女孩而来的。”连城雪也不怵,缓缓道。
看到这女人淡然自若的姿态,张狂立起靠着的背,他百试百灵的办法这回怎么不管用?
“啊,嗯,然后呢?”
张狂又喝了一口酒,既然唬不住,那有事他就听着,要力气有得是,动脑子……那就免谈。
“这姑娘有个施展媚术的法宝,要演练时点背,两次都碰上你们,结果你们说她扰乱九阳弟子清修,不仅要抓她到祖师爷面前磕头,还要她抄写经书认罪认罚。真人,不知你怎么看?”
连城雪说完时间过去几秒,处于主座上的张狂摇摇头打了个响鼻:“啊,这个事啊,这事,那就该办?”
“……”
我看这真人脑袋也是尖尖的。
连城雪又将事情重复了一遍,张狂总算听进去了,他冷哼一声站起:“我九阳正宗从来没那种繁文缛节,看不爽了就直接揍,这群崽子很嚣张啊,敢私改教条。”
“那几亚子的事,从此既往不咎,还请真人发出通告,让门下弟子别再围堵了。”
“啊,哦哦,好说。”张狂答应下来。
“那咱就先走了?”
再呆下去,兴许她就没有治好的风险了。
盯着前边女人的背影,张狂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有点眼熟啊,这不说,岂不是不痛快?
他张狂直率一辈子,焉能扭捏?
“慢着,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咱昨日才到漠北,只是一个小小的散修,何德何能见过您?真人莫要说笑了。”
眼睛是最好认的部分,连城雪站着没敢回头。
“我一定见过你,”张狂斩钉截铁,又懊恼伸手抓起头发,“就是,想不起来。”
“唉。”
怎么还有野兽直觉?
“席冰在阴沉谷,真人,我言尽于此。”
连城雪想了想,凝声道,不需要揭示身份,还能稳住张狂的话只有这句。
透点底再藏一藏的操作也没必要,她不想领教会让人诚实的拳头。
“你说的话,可是真的?”
“是,不过真与不真,还请您亲自去看。”
张狂若有所思。
连城雪偏着脸:“现在可以放我走了?”
“敢问姑娘道号?”
“漠北连城飘渺雪,灵子归处寄苍茫。在下,雪灵子。”吟着定场诗,连城雪声音清冷。
“哈哈哈,好!”
一嗓子豪气冲天,张狂比着拇指指向自己,
“长虹愤张随心走,狮胆横生任疏狂,虹狮子,张狂。”
“好,走了。”
回过头,连城雪径直走出营地,再呆个半秒,以张狂的真性情,大哥二弟都要叫出来了。
回到嘱咐要几亚子等的地方,骆驼跟人都不见了。
“……跑了?”
“嘿,姐姐,我在这里!”
顺着声音望过去,是一个贴合环境的沙丘,那沙丘散开,显露出里边的几亚子跟骆驼。
“姐姐,我看到有九阳弟子路过,就带着骆驼躲起来了。”
“放心吧,以后,九阳正宗的人不会追杀你了。”
连城雪看破没点破几亚子见风使舵的想法,
“走吧,时候还早,你说你在沙漠长大,印象里,有见过十几户人家聚集的小村吗?”
“有啊,呃可以说是,经常见到。”几亚子汗颜。
“好,我要找的地方是这样,”
连城雪向几亚子描述起漠北小村的房屋样貌,两人渐渐从腹地撤出,还了骆驼以后,向着跟灰土接壤的地方去。
“姐姐,这周边都没有诶,你是不是记错了?”
伫立在原地催动术法的几亚子疑惑着,她通过沙土对重量的感知判断,这方圆二十里都没有什么房屋。
“是在这附近没错。”
拿起一块灰土碾碎,连城雪感受着细碎的质感,不算湿润,也不会干成粉,用来夯实做房砖最好,小村就是处于这个地带的。
“姐姐……”
几亚子忽然叫了声,俏皮的鼻子皱了皱,表情惊恐起来。
“怎么了?是找到了吗?”
“嗯……找到了,但是……”
“有什么你就说吧。”
“但是……整个村子,在地下……”几亚子幽幽道。
“是修者干的?”
酒红的眸子骤冷,连城雪问,几亚子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这里不会有地震。”
“我终究是来晚了。”
自嘲的苦笑一声,连城雪对几亚子眨了下眼:“能带我去那个村子在的地方吗?”
“姐姐,包在我身上。”
几亚子上前握住连城雪的手,她不愿她伤心。
深深看了几亚子一眼,连城雪握紧她的手稳了稳身子:“走吧。”
林芝是个勤劳善良的好姑娘,也是她重获自由后遇到的第一个人。
她在当时神仙打扮的我面前没有阿谀奉承,只是笑着说饭马上好了,在贫困的境地里,质朴的肯再分出一对碗筷。
连城雪一直记得这顿饭,糟渣渣的窝头并不甜,就着的野菜也不咸,只是里边温情的底色可贵,贵到值得她为林芝再做点什么。
可她的天资有限,即便是关门弟子的培养力度,一年也只到了筑基高阶,她终究是来晚了。
站在小村的旧址,准确来说是被掩埋的小村顶部,连城雪聚出水灵气,结合着泥土夯出来两块碑。
将常吃的干粮饼掰开放在碑前,连城雪扭开水袋也放上去,隔着黄土,是以一饭还一饭。
仙凡有别,对于红尘中的生死,仙人应该视作旁骛。
但连城雪自问自己做不到,她摘下面纱,糊了上因感性而落泪的眼。
分明在临别时,她还管自己要了个念想,林芝在面对凶险的修者时,她会想到我吗?期盼我会来救她吗?
一定会的吧,就像她一样捏着面纱,去攥紧那块衣角,在心底无助地祈祷。
几亚子蹲在连城雪身边,她盯着连城雪凄美的泣颜出神。
她对姐姐来说肯定是个很重要的人,说不定之间会流通有什么信物。
“姐姐,你跟他之间有留有什么纪念吗?我可以遁下去替你找出来。”
“纪念……有,是一块衣角布片,大概……”
连城雪微愣,伸手从紫衣的袖中摸索,越过仙墓空间,取出来金缕白衣。
素白的大袖上金线绣出花鸟虫鱼,飞禽走兽,在袖口末端,连城雪指出当初撕下来又复原好的图样。
“大概像是这样,一颗灵芝。”
“好,姐姐我记住了,你等我一下。”
几亚子郑重点头,她反弯的鞋尖轻颤,地面的沙土抬升起她的身影。
然后,她轻轻跃起,以头抢地。
在接触的那刻,土灵气运转,地面吞没掉少女的身形,鼓起一个接壤的小包。
小土丘表面绷出几个字:“姐姐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
连城雪手压上土丘,好像是在摸着几亚子的脑袋,她柔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