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副会长盯上什么的,饶了我吧

作者:和你贴贴 更新时间:2026/5/7 23:58:17 字数:19185

开学典礼那天的自我介绍,我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完美。

“我叫赤城夏恋。兴趣是做甜点、看少女漫画、和猫咪玩。请多指教。”

声音软绵绵的,带一点点颤抖,末尾加上一个练习过至少两百遍的微笑。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微微眯起的弧度,脸侧向一边的位置——全部精准。妹妹说这个角度显脸小,还能挡掉一点眼神里的凶光。

坐下的时候心跳快得要命,像有人在胸口打鼓。

咚咚咚咚咚——!

但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旁边的女生在翻手机,前排的男生打了个哈欠,斜后方的两个人在小声聊天。没有人注意到我。

这就对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不被人注意到,平稳地、安静地、普通地过完高中三年。

呼——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二次方程,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过。我看了一眼脑子里就蹦出答案了。

……啊。

打架那几年也不是完全没念书,打累了翻翻课本算是一种消遣,虽然翻的时候拳头还在隐隐作疼。

旁边的女生凑过来小声说:“哇,你好厉害。”

她的声音很小,但我还是被吓了一跳。

“没、没有啦!碰巧做过类似的题……大概?”

呜哇好紧张!为什么我要在二次函数上暴露实力啊——明明只想当个不起眼的量产型女高中生!

“碰巧也很厉害啊。我完全看不懂。”

她朝我笑了笑,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点像小狗。叫什么来着?分班名册上有她的名字。松本?不对。中村?好像是的。

算了,反正不熟。

“你初中哪里的?”她问。

来了来了来了——!

这个问题我排练过!答案是——

“呃……外县的。”

“外县?哪里?”

“北边。一个小城市。”

我没说名字。说了她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说。因为那个地方的人认识我,认识那个不叫赤城夏恋的我。

“哦——”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

还好还好,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类型。

下课的时候我去洗手间,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头发是黑色的,齐肩,刘海修得整整齐齐。耳洞合上了,刺青洗掉了,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眼皮上涂了淡淡的粉棕色眼影,嘴唇擦的是豆沙色的唇膏。妹妹说这个颜色看起来很温柔,不会让人觉得不好接近。

我对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

嘴角上扬——眼睛微眯——好,可以。

完美。

回到教室,中村——就当她是中村吧——又跟我说话。

“赤城同学,你的皮肤好好哦,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

“呃……就是药妆店随便买的。”

“骗人!药妆店的东西不可能保养得这么好!”

“真的啦……可能因为我很少化妆?”

“你明明有化!眼影!唇膏!我都看到了!”

完蛋,被识破了啊啊啊——!

这个人眼睛也太尖了吧!

“那、那是很淡的啦……”

“淡也是化啊!你教我化妆好不好!”

“我、我其实也不太会……”

“你这样叫不太会?那我岂不是手残了!”

中村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很软,说话的时候喜欢加手势,笑起来很自然。

跟这种人相处不会太累。因为她不会突然问那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午休的时候我去食堂买面包。奶油面包卖完了,只剩下红豆的。付钱的时候发现钱包里只有一枚五百圆硬币和几枚十圆的。

……啊。

昨天买笔记本花太多了,今天又买了唇膏。这个月的零花钱大概坚持不到月底了。

端着餐盘走到窗边的空位。阳光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睛咬了一口红豆面包。

唔——好甜!

我以前明明不吃这么甜的东西。但妹妹说“普通女生都会吃甜食”,所以现在硬着头皮也要吃。

万一哪天有人问我“你喜欢吃什么”而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这里有人吗?”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端着餐盘站在我面前。粉红色的发圈,上面挂着一个樱桃吊饰,是那种晃一晃就会叮当响的类型。

“没、没有。”

“那坐啦!”

咚——!

她把餐盘放下,坐下来就开始啃咖喱面包。吃得超快,嘴角沾了咖喱酱,像刚从饿鬼道爬出来一样。

“你哪个班的?”她含含糊糊地问。

“一年二班。”

“我也是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呃……我坐靠窗那边。”

“啊——你是那个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很小、笑起来很可爱的那个!”

可、可爱?

她刚才说了可爱?

说我?!

“谢、谢谢……”

“我叫朝雾阳!你呢!”

“赤城夏恋。”

“赤城?好帅的名字!像漫画里的角色!”

“谢谢……”

“你初中哪里的?”

又来了。

“北边。一个小城市。”

“北边哪里?”

“你没听过的。”

“哦——那你参加社团了吗?”

“没有。”

“你放学后干嘛?”

“回家。”

“就只是回家而已?”

“嗯…嗯。”

朝雾歪着头看我。“你好酷哦。”

“哪里酷啦。”

“就是——不跟别人在一起的那种酷。我做不到。我一个人待着会死掉的。”

“你话这么多,确实不会一个人待着。”

“哈哈哈哈!你说话好好笑!”

我哪里好笑了。

不懂。

下午的英语课,老师让我读课文。我站起来念了两句就卡住了。

“des……desti……”

老师帮我念了“Destination”,我跟着念,“很好,继续”。

我继续念,磕磕绊绊的,像小学生读绘本。

念完之后坐下的时候脸有点烫。全班都在听,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我想起以前。

并不是好的想起。

朝雾在放学的时候拦住我。“赤城!要不要一起去便利店!”

“呃……”

“走吧走吧!我想吃雪糕!今天太热了!”

她抓着我的手腕往外走,力气大得拒绝不了。

这人看起来瘦瘦的,怎么力气这么大——不愧是田径部的!

便利店里有很多穿校服的学生。朝雾拿了一根巧克力雪糕,我拿了一瓶麦茶。

“你吃雪糕不怕胖吗?”我问。

“跑一跑就没了!田径部的好处!”

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巧克力脆皮裂开的声音很清脆。

咔嚓——!

“对了对了,你听说过吗?学生会的那个冬月副会长。”

“谁?”

“冬月凉子!一年三班的!银白色头发的!超级漂亮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

开学第一天,走廊上擦肩而过的那个女生。银白色头发,灰色眼睛,面无表情。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空气好像都降温了几度。

嘶——好冷。

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她怎么了?”

“听说她初中就被称为‘冰之女王’!从来没有人见她笑过!成绩永远是第一!运动也万能!而且家里超有钱!”朝雾指了指远处的高层公寓。“最顶楼!一整层都是她家的!”

“哦。”

“你就这反应啊?”

“不然呢。住一整层跟住一室一厅,对我来说都一样。反正都买不起。”

朝雾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哈哈哈哈!你好有趣!”

“哪里有趣了。”

“说话有趣!”

她又咬了一口雪糕。巧克力沾在嘴角了,像长了胡子。

回到家的时候,妹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是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猜谜。

“姐,你今天好早。”

“嗯。没什么事。”

“那个银白头发的呢?”

“什么银白头发的?”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啊,隔壁班的。”

“她又不是每天都来……”

“哦。”妹妹抓了一把薯片塞进嘴里。“那你今天跟她说话了没有?”

“没有。我为什么要跟她说话。”

“你不是说你被她盯上了吗。”

“谁说我被她盯上了!”

“你自己说的啊。开学第二天,你说‘隔壁班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女生一直在看我’。”

“我那是——那是——”

“是什么?”

“算了。不说了。”

我回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没有人在找我。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关掉了。

第一天。没有认识的人主动找我聊天。正常。很正常。不用在意。

第二天。

午休,我照例去教学楼后面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投了一百五十圆,按了麦茶,瓶子掉下来的时候“咚”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响。

“赤城同学。”

有人在背后叫我的名字。

我转过身。

冬月凉子站在那里。

银白色头发,灰色眼睛,制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带系得端端正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冬、冬月副会长?”

“嗯。”

沉默。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她没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

救命。好尴尬。

“那个……你找我?”

“一年二班。赤城夏恋。学号十二号。座位靠窗第二排。旁边是中村春香。前桌是——”

“等等等等!”我举手打断她。“你把我查了个底朝天?!”

“学生会掌握全校学生的基本信息。不是查。”

“那不叫查吗!那叫什么!”

“信息管理。”

呜哇啊啊啊——!

这个人!

完蛋了,我被盯上了!

后背开始冒冷汗。

“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今天午休有空吗?”

“有……吧。怎么了?”

“来一趟学生会办公室。”

“……为什么?”

“有事跟你说。”

她转身走了。银白色的头发在走廊的光线下晃了晃,像是某种信号弹,炸开之后留下一个模糊的残影。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麦茶。瓶身冰凉,手心全是汗。

什么情况?学生会副会长找我?我一个普通学生——

好吧,我不普通,我以前是女番长。但那是以前了!我现在是普通学生啊!

难道她知道了?知道红羽的事?

不可能不可能。转学的时候档案都处理干净了,连妹妹都说“姐你这次转得真干净”,不可能有人查得到。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粥还在锅底下烧焦了。

午休。

我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还有空调的嗡嗡声。

吸——呼——

吸——呼——

吸——

好。进去。

“进来。”

冬月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文件,手边有一杯水。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脸两侧,灯光打在上面,看起来有点发蓝。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灰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

“坐。”

我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书包放在膝盖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好。这是我妹妹教的“乖女孩坐姿”,她说这样看起来很文静,不会让人觉得“这个女生好像很凶”。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冬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动作不紧不慢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心跳——停了。

那张照片。

工业区。地上躺着好几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过去了。我站在最中间,手里拎着一根铁管,嘴角有血,头发散得像鸟窝,校服袖子撕破了一个口子。眼神——怎么说呢——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困兽,随时准备再扑上去。

“这是你救我的那天。两年前的工业区。你一个人,空手打倒了七个人。”

我不记得了。

……不,我记得。

我记得她那天的样子。

校服被扯烂了,头发散着,嘴角在流血,但手里还握着半截木棒,紧紧抓着,指节泛白。眼神不屈服,也不求救。是在说“我自己能对付”的眼神。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跟我有点像。

“你记得。”

“我不记得!”

“你在说谎。你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下角看。”

“你——你怎么知道!”

“观察。我说了你救过我,我观察了你很久。”

我盯着她的灰色眼睛。

这个人怎么回事?观察我?观察我多久了?

“你想怎么样。”我的声音有点哑。

“来学生会当我的助理。”

“哈啊?”

“助理。帮我处理文件、安排日程、跑腿。很简单的。”

“你拿这张照片威胁我?”

“是。”

太干脆了。干脆到我想打人。

等等等等——忍住,赤城夏恋。你现在是普通女高中生。不能动手。你是温柔可爱的量产型女生。你不会打人。

你不会!

“你这叫报恩吗!威胁人算什么报恩啊!”

“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这是我觉得你最能接受的一种。”

“你哪里觉得我能接受了!我一点都不接受!”

“你会接受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有跑。”

我张了张嘴。

她说的对。

我为什么没跑呢?

“如果我说不呢?”

冬月把照片收回去,放回文件夹。

“那你就走。”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会处分我?不会告诉别人?”

“不会。”

“那你拿这个威胁我有什么用啊!”

冬月沉默了两秒。

“你不答应的话,我会很难过。”

“……什么?”

“难过。”

她的语气依然很平淡。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那个地方突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你难过关我什么事啊!”

“关你的事。你救了我,你就是我的人了。”

“什么、什么你的人了!”

“你救了我,你就是我的恩人。恩人不在了,我会难过。所以你要留下来。”

“这什么逻辑啊!”

“赤城逻辑。”

“别把我名字跟歪理放一起啊!”

冬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空调嗡嗡嗡地响。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在笑。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盯着她的侧脸。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脸两侧,灰色的眼睛盯着文件。她看起来好冷,但又好像不是故意冷。

…………

“……文件呢。”我听到自己的嘴巴在说话。

冬月抬起头。

“什么文件?”

“助理要处理的文件。给我。”

她就愣了一秒。然后从旁边抽出一叠文件推到我面前,大概有十几份。

“按年级分类。做完给我。”

我拿起文件开始分。一年级的放左边,二年级的放中间,三年级的放右边。纸很多,但分类很简单,不需要动脑子。适合现在的我。

分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

“冬月同学。”

“嗯。”

“你找了我两年?”

“嗯。”

“为什么啊?”

冬月放下笔。

“因为想知道救我的那个人是谁。”

“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找到你了啊。”

“就这个?”

“嗯。”

我不信。

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再问也问不出别的。

还是继续分类吧。

翻到一份名单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纸角划破了指尖。

“嘶——”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本能地想用嘴去吸。

冬月站起来,走过来。动作很快,像一阵风。

“不用,我自己——”

“让我看。”

她已经抓住我的手了。低头看着我的手指,细细的血珠渗出来印在白色的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根本不会发现。

“创可贴呢?”我问。

她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贴在我的指尖上。动作很慢,手指凉凉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果冻。

“好了。”

“……谢谢。”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我低头看了看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小熊,粉红色的鼻子,圆圆的耳朵。

“这个——谁买的?”

“朝雾。她跑步经常摔,身上总是带着创可贴。”

“哦。”

继续分类。手指贴了创可贴不方便,打字打得很慢,但还是打完了。

分完之后我把文件叠好放在她面前。

“好了。”

冬月翻了翻,点头。

“可以了。”

“明天还要来吗?”

“助理不是一天的工作。”

“我没答应当助理啊!”

“你干了活那就是答应了。”

我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完全没有道理!

“明天见。”冬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我站起来。“明天见。”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停下来。

“冬月同学。”

“嗯。”

“你刚才说‘你会很难过’。那句不是在心里的吧。你说出声了。”

冬月没有回答。

我等了几秒。

她没有说话。

我等不下去了。

“算了。走了。”

晚上。到家。

妹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她也跟着笑。

“姐,你怎么了?脸好臭。”

“没怎么。”

“今天不是开学第二天吗?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副表情啊!”

“说了没有!”

妹妹挖了一勺布丁塞进嘴里。

“你肯定有事。你每次有事都这个表情。”

我叹了口气,去冰箱拿了另一盒布丁。撕开封膜吃了一口。

还是好甜。

“姐,你在新学校交到朋友了吗?”

“……算吧。”

“什么叫算吧?”

“就是——有个人跟我说了话。”

“那不叫朋友。那叫‘说了话的人’。你还记得人家叫什么吗?”

“朝雾。朝雾阳。”

“哦。还有呢?”

“还有学生会副会长。”

妹妹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学生会副会长?你?”

“不是。她找我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叫我帮忙干活。”

“帮忙干活?就这个?”

“嗯。”

妹妹盯着我看了三秒。

“姐。”

“干嘛。”

“你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

“我没有!”

“那你脸上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被人抓到了什么把柄?”

我想起冬月文件夹里那张照片。工业区,铁管,倒了一地的人。

“没有的事。”

“你每次说谎都这样,眼睛往右下角看。”

呜哇——!

这丫头,说话怎么和冬月一模一样!

“我没有说谎!”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抬起头,看着妹妹的眼睛。

“我没有惹事。”

妹妹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行吧。”

我回房间在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在问作业,有人回了一长串。没有人找我。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手指上还贴着那张创可贴,小熊的鼻子是粉红色的,圆圆的。我把它撕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又拿起来贴回去。

那小熊的鼻子都快被我撕掉了。

冬月凉子。

她说“你不来我会很难过”的时候,语气为什么那么平静?

我打架打了三年,最知道人什么时候说真话。真话是不需要加语气的,不需要加大声,不需要掉眼泪。就是那样,平平的直直的。

她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会难过。

那关我什么事啊……她难过就难过,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我有毛病吗?

她拿照片威胁我,我还帮她整理文件,喝她泡的茶,甚至说了“明天见”!

我是不是被下降头了。

我又翻了个身,盯着黢黑的墙壁。

以前打架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跟我说“我会难过”。赢了也没有人说“你辛苦了”。输了也是。

我习惯了。

习惯了就好。

但现在这个人突然冒出来,说“我会难过”,说“明天见”,搞得好像她每天都会看到我一样。搞得好像没有我她会活不下去一样。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

明天还要去办公室。还要整理文件,还要喝她泡的茶,还要听她讲那些让人心跳加速的废话。

我为什么会心跳加速啊——赤城夏恋你脑子坏掉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闷闷的,心跳声跟呼吸声混在一起。一个人住最大的好处就是没有人会听到你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最大的坏处——也是没有人会听到。

我深吸一口气。

好了。不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反正她不会吃了我。

应该不会。

她那种人,冰之女王,怎么可能吃人。最多就是用那双灰色眼睛盯着你看很久,看到你浑身发毛,看到你先认输。

第三天。

午休,我去办公室。推开门,冬月不在。桌上有一张纸条:“总务处。十分钟。”

她的字迹工整到像印刷体,一笔一画横平竖直,一点都不像高中女生的字。

我坐下来等她。

墙上贴着学园祭的海报。去年的照片,学生们穿着各种服装,笑得很开心。有人在鬼屋里被吓到尖叫,有人在摊位前举着章鱼烧比耶,有人在舞台上弹吉他。

我以前从来不会那样笑。

不,以前也笑过。但那是打架赢了之后的冷笑。不一样的……

门开了。冬月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很大,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银白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

“帮忙。”

呜哇,这个人说话一直这么简洁吗?

我站起来接过纸箱。

好重啊——!里面装的什么啊,砖头吗?!

“学园祭的资料。去年的。要归档。”

“为什么要归档啊?”

“因为去年没人做。”

“去年的人呢?”

“毕业了。”

“毕业之前为什么不归档啊!”

“懒呀。”

我被这个回答噎住了。

不是因为她说“懒”——是因为“懒”这个字居然从冬月凉子嘴里说出来!

那个一丝不苟、连文件夹都要按颜色排序的冬月凉子,她居然用“懒”来解释为什么去年的资料没有归档!我以为她会说“人事变动”或者“交接失误”之类的官方理由!“懒”算怎么回事啊!也太随意了吧

“这些全部分类。按班级和日期。”

“多少份?”

“两百左右。”

“今天?!”

“一周之内。”

“那你早说啊!一周的话我可以慢慢做!”

“你也没有问啊。”

我张了张嘴。

她说的对。我没有问。

“那我每天做多少?”

“你自己安排。做完为止。”

我开始分类。按班级先把申请表分出来。一年一班、一年二班——等等,我们班的也有。

“冬月同学。”

“嗯。”

“我们班去年申请了什么?”

“女仆咖啡厅。”

“……什么?”

“女仆咖啡厅。一年二班。去年。”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学生会啊。”

“哦……”

“你没参加吗?”

“我去年还没转过来。”

“忘了。”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文件。

我盯着手里的申请表。

女仆咖啡厅。我们班去年居然搞过这个。穿女仆装,端咖啡,说“主人,欢迎回来”。

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不行。完全想象不出来。

但是冬月穿女仆装是什么样子——

打住!!赤城夏恋你在想什么!她是你的威胁者!是把你当奴隶使唤的恶魔!你不要因为人家帮你贴了个创可贴就开始胡思乱想!

第四天。

放学后。办公室只剩下我和冬月。她泡了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香味飘过来很好闻。她把茶杯放在我面前,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朵小花,花瓣有五片,画得很细致。

“请。”

“……谢谢。”

我喝了一口。

真好喝。

不浓不淡,温度刚好。

“冬月同学。这是什么茶?”

“大吉岭。茶叶是英国产的。”

“很贵吧?”

“还好。你喜欢喝就好。”

我低下头。

她又在说这种话。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明明我只是一个被威胁来干活的奴隶——

不,不是奴隶。是助理。

“赤城同学。”

“嗯?”

“你为什么总是低着头。”

“……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不看别人的眼睛。”

冬月放下笔,看着我。是整个人转过来面对我的看。

“为什么?你打架的时候不是很敢看吗。工业区那晚,你看着那些人的眼睛,一个一个把他们打倒。眼神很凶,不对,很坚定。”

“那不一样。打架的时候看对方是为了预测对方的下一招。平时看别人的眼睛——”

“会怎样?”

“会被人看穿。”

“我不怕被你看穿。”

“我怕被你看穿啊——!”

冬月眨了一下眼睛。

“你已经说出来了。”

“那是因为你、我……算了。不说这个。继续干活。”

我低下头继续打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冬月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翻纸声和打字声。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

但我总觉得她的视线一直在我身上。不是那种“盯着看”的感觉,是淡淡的,像下午的阳光,暖暖的。

晚上回到家,妹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薯片咬得咔咔响。

“姐,你今天怎么又这么晚?”

“学生会的事。”

“那个银白头发的也在?”

“……在。”

“你们每天都待在一起哦。”

“只是工作啦。”

“是哦——那你脸上那个表情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什么表情啊!”

“就是那种,被人家夸了之后不好意思又很高兴的表情。”

“我没有!”

“有哦。从你进门就有了。”妹妹把薯片咬得咔咔响,“姐,你该不会是——”

我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薯片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喂!那是我的!”

“我买的。”

“你不是说你不吃吗!”

“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妹妹瞪着我,我瞪着她。她先移开视线,哼了一声,又把薯片袋抢回去。

“姐,你真的很不会藏事情耶。”

“我没有在藏事情。”

“你有。你从国中开始就这样,每次有心事就抢我零食。以前是抢布丁,现在是抢薯片。”

“那是因为你买的都很好吃啊。”

“那不是重点好吗!”她叹了口气。“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是……”

“没有但是。”

“你至少要……”

“没有至少。”

妹妹用抱枕砸我。我接住了,扔回去。她接住了,又一个抱枕砸过来。就这样砸了几个来回,客厅里飘满了抱枕的绒毛。

妈回来看到又要念了。

“我要回房间了。”我说。

“你躲啊,你尽管躲。”

“我没有躲。”

“你每次说没有躲的时候,就是在躲。”

我张了张嘴。

“……晚安。”我说。

“晚安啦。”

我关上房门,扑到床上。水母抱枕压在脸上,凉凉的,亮片硌着脸,有点痛。

心跳还是很快。

赤城夏恋。你真的完了。你连妹妹都骗不过去。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还在那里“只是工作啦”。

工作个屁啊。你见过谁工作会让人嘴角翘一个晚上翘到被妹妹抓包的。

我翻了个身,把水母抱枕搂在怀里。透明的,里面有亮片,捏一下会发光。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立刻出现了她的脸。银白色头发,灰色眼睛,嘴角在笑。

完了。还没睡就已经梦到了。

我睁开眼睛。手机放在枕头边,静悄悄的。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班级群已经安静了,最后一条消息是有人在发晚安。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她会不会也还没睡。

她会不会也在看手机。

她会不会也在等我的消息。

不对,她不等。她发完晚安就睡了。她那种人,作息规律,早睡早起,每天七点就到学校了。

怎么可能像我一样失眠。

我翻了个身。

睡不着。

还是睡不着。

再翻。

手机亮了。

我看了一眼。

冬月的消息。

她居然主动给我发消息。这个人,学生会副会长,冰之女王,全校最冷的人,居然给我发消息。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才点开。

心跳得好快。

明天午休继续。别忘了。

又是命令句。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她怕我明天不去吗?怕我跑掉?

我盯着“别忘了”三个字看了很久。

怎么可能忘。我现在脑子里全是她的事。

忘不掉的。

知道。

我打完这个字,盯着屏幕等她回。等了好几秒,没有回音。是不是我说太短了?是不是她不想回?还是她在忙别的?

我翻了翻上一条消息,发现自己确实回得——

算了,已经发了。

手机又亮了。

你到家了吗。

到了。

嗯。

就一个“嗯”?

我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下文。对话框安静下来了。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礼貌?人家问了到家了没有,我说完“到了”就没了。是不是应该说“你呢”?

但是她在家啊,都已经发消息了,肯定到家了。

不对,她可能还在学校加班。她在办公室一个人看文件,旁边没有人泡茶给她喝,没有人帮她整理资料。

你还不睡吗。我忍不住又发了一条。

准备睡了,在想事情。

想什么。

等了好一阵子,没有回。

她不会已经睡着了吧?

我刚想放下手机,她回了。

想你的手指,伤口还疼吗。

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个人在担心我的伤口。那个帮我贴创可贴、泡茶给我喝、用照片威胁我的人,现在在担心我伤口还疼不疼。

我盯着那句话,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了。

那就好。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个人在等我。明明已经说了明天见,但还是停在那个对话框上,等我最后说一句什么。也许她那边屏幕也是亮的,她也在等。

我们两个人隔着屏幕,谁都没有先放下手机。

晚安。

晚安。

手机屏幕暗了。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我把水母抱枕搂进怀里闭上眼睛。

明明还没有睡着,明明房间很安静,耳边却好像响起了她说“晚安”的声音。很轻很短,跟她平时说话一样,没有多余的起伏。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她在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嘴角翘着压不下去。

赤城夏恋,人家只是帮你贴了个创可贴、泡了杯茶,你就心软成这样?你以前打架被人砍一刀都不吭声的,现在被一张创可贴就给收买了?

我上辈子是不是欠她钱啊。

我抱着水母抱枕又翻了个身。抱枕被压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是里面的亮片在响。凉凉的贴在脸上,像她的手。

不,不像。她的手是凉的没错,但不是这种凉。手的凉是有温度的,会慢慢变暖,因为她的体温会传过来。抱枕不会。抱枕只会越抱越热。

我想要她的手。

——等一下!我在想什么!赤城夏恋你在想什么啊——!

我把抱枕扔到一边,又把抱枕抓回来,重新搂进怀里。水母抱枕是无辜的。它只是一个会发光的布偶,不要这样对人家。

我的脑子很乱。乱到睡不着。乱到一直想着她的手。凉凉的,贴在我的手指上,贴在我的脸颊上,贴在我的头发上。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任何颜色。她从来不涂指甲油。

为什么我连这个都记得?

啊——!不要再想了!

我猛地坐起来,床板响了一下。水母抱枕从怀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咚”。我盯着地上的抱枕看了几秒。白白的一团,在路灯的微光里像一只缩起来的猫。

我弯腰捡起来重新抱住。

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出现她的脸。银白色头发,灰色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她在笑。是“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笑。

“我早就知道你会睡不着。”

她在我的脑子里说话。

“我才没有睡不着!”

“那你为什么还在想我。”

“我没有在想你!”

我睁开眼睛。

心跳真的很快。

她没在这里,没有握着我的手腕,没有把手指按在我的脉搏上。但我的心跳就是很快。

我把水母抱枕按在胸口。凉凉的,心跳透过抱枕传到手心。

冬月凉子。

你不是冰之女王。你是烦人精。

最烦的那种。赶都赶不走……

……可是我没有赶过她。一次都没有。

我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了一声“晚安”。没有发消息,是跟自己说的。

但她会不会听到?超能力之类的?不,她没有超能力。

但万一她会呢?她在家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忽然听到有人说“晚安”,然后睁开眼睛想“是夏恋吗”。

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我在自己骗自己。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上。

赤城夏恋,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在对一个用照片威胁你、把你当奴隶使唤的人——

动心。

你怎么能动心呢?

你说过高中要当普通女生的。普通女生不会对威胁自己的人动心。普通女生会报警。

不对,普通女生不会被威胁。普通女生不会被人拿照片要挟当助理。普通女生不会在半夜抱着水母抱枕想那个人。

所以我不是普通女生。

我一直都知道。

我只是想假装是。

但她来了以后,我连假装都做不到了。每一次被她看一眼,我的伪装就薄一层。每一次被她碰一下,我的城墙就矮一截。每一次听到她说“明天见”,我就想——

明天快点来。

第二天放学后,我把朝雾拉到了中庭的长椅上。

朝雾一脸莫名其妙,嘴里还叼着菠萝包。“唔、唔唔?赤城你干嘛啦——”

“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你觉得冬月副会长这个人怎么样?”

朝雾眨了眨眼睛,咽下嘴里的菠萝包。“怎么样?很好啊!超厉害的!成绩好、运动万能、长得又好看,简直就是完美超人!”

“不是这个。我是说——她……有没有什么怪怪的地方?”

“怪怪的地方?”朝雾歪着头想了想。“嗯——话很少?算不算怪?她每次说话都只说重点,从来不讲废话。刚开始跟她说话的时候我好紧张,因为我说一堆她才回一两个字,我以为她讨厌我。后来发现她对谁都这样,就放心了。”

只讲重点,不讲废话。确实。她跟我说话的时候也是这样。

“还有呢?”

“还有——她记忆力超好!去年学园祭的时候,我跟她说了一次我想吃蛋糕,第二天她就给我带了哦!”

“还有吗?”

“还有——唔——”朝雾咬着菠萝包想了很久。“她好像不太喜欢别人碰她?上次我搭她的肩膀,她整个人僵住了。我以为她生气,结果她说‘没事,只是不习惯’。不习惯被人碰?还是不喜欢?搞不懂。”

不习惯被人碰。

我也发现了。她碰我的时候很自然,但我碰她的时候,她会有一瞬间的僵硬,虽然很快就恢复。

不习惯被人碰,但是会主动碰我。

“赤城,你问这些干嘛?”

“没、没什么啦。就是好奇。”

“哦——”朝雾的尾音拖得很长,眼神变得八卦起来。“你是不是也喜欢副会长?”

“也?还有谁喜欢她?!”我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全校一半以上的人都喜欢她啊,男女都有!你不知道吗!有人叫她‘冰之女王’虽然听起来很冷,但喜欢冷美人的人超多的!”

我愣了一下。

全校一半以上的人都喜欢她?她这么受欢迎?

不,不对,她当然受欢迎。成绩第一,运动万能,长得又好看,不受欢迎才奇怪。

但是她那种人,每天板着脸、不说话、不跟别人亲近——为什么会受欢迎?

想不通。

“赤城,你的脸好红哦。该不会是——嗯哼?”

“没有!走了!”

我拿起书包逃走了。朝雾在后面喊“明天见——”,我没回头。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转。

冬月凉子。

第一天,她在走廊上出现,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发亮,灰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她拦住我,说“你是红羽吧”。

第三天,她说“不答应的话我会很难过”。

第四天,她说“我喜欢你”。

不对,她没说“我喜欢你”。她说的是“你救了我,你就是我的人了”。

这算告白吗?

算了,不算。算威胁。

但是为什么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赤城夏恋,你清醒一点。她是拿照片威胁你的人,是你的敌人。你不要因为人家帮你贴了个创可贴就开始胡思乱想。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脑子里还是她。银白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凉凉的手指,还有那句“我会很难过”。

声音很轻,但她绝对说了。

为什么语气那么平静?

周五。午休。办公室。

冬月在泡茶。今天是大吉岭,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流出来,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她把茶杯放在我面前,白色的杯子,很薄,透光。杯壁上画着一朵淡蓝色的花,花瓣很小,像雏菊。

“请。”

“谢谢。”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还是一样好喝。不浓不淡,温度刚好。她泡的茶永远刚好,好像用温度计量过一样。

“赤城。”

“嗯?”

“你周六有空吗?”

“有……吧。干嘛?”

“出去…出去玩。”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顿了一下。灰色眼睛从我的脸上移开,看向窗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你、你约我?”

“嗯。”

冬月凉子约我出去玩。不是“来我家帮忙整理文件”这类事——是出去玩。

“你脸怎么这么红?”我问。

“没有……”她舔了舔嘴唇。

“红了。你耳朵尖都是红的。”

“那是……”她停了一下。“第一次约人。”

“第一次?”

“第一次。”

冬月凉子,冰之女王,入学以来拒绝过无数人告白的那个人,她说她是第一次约人——而且还是我!

“那、那你怎么不约别人啊!”

“因为不想约别人。”

“你——”

“我只想约你。”

“我知道啦——!”我捂住耳朵。“我去!去行了吧!”

她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嘴角左边先起来,右边跟着往上。很慢。慢到我看到她的牙齿了。然后她又收了。收得很快,嘴唇重新抿成一条直线,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收不住。嘴角还在往上提。

她自己也发现了,伸手挡了一下,用食指的指节抵住嘴角。

没用的。因为她的眼睛也在笑。眼睛眯成很窄的一条缝,眯到我能看到她的下睫毛。比上睫毛短,密密的,像被画上去的。

我心脏用力跳了一下,差点把茶喷出来。

这个人笑起来真的——很犯规。

她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吗?

“去、去哪?”

“水族馆。我记得有次你说喜欢水母。”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体育课。你在跟朝雾聊天,你说‘水母很漂亮,飘来飘去的样子很疗愈’。”

“你当时不在旁边吧?朝雾告诉你的?”

“隔了一个操场听到的哦。”

“隔一个操场你怎么听到的!”

“看你的口型。你的嘴型很清楚。”

这个人——!

“所以你周六有空吗。”

“我、我有事啦!”

“什么事?”

“就是——有事!”

“你每次说‘有事’的时候其实都没事。上上周你说‘有事’,结果在家打了一天游戏。你妹妹告诉我的。”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妹妹怎么跟你说的!”

“她问我‘姐姐是不是在跟你交往’。我说‘还没’。她说‘那你们加油’。然后说你周六一般都在家睡觉,睡到中午。”

我深吸一口气。

妹妹,你是我亲妹妹吗?你怎么什么都说!

还有,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所以周六十点,我在车站等你。”

“我没答应啊!”

“你的心跳答应了。我刚才说水族馆的时候,你的心跳快了不少。我能听到。”

“你怎么可能听到啊——!”

“你左边脖子上的动脉。跳得很明显。平时不会跳那么用力的。”

我赶紧伸手捂住脖子。

冬月看着我的动作,灰色眼睛眨了一下。她就那样看着我,好像在等我承认什么。

“……几点?”我认输了。

“十点。”

“几号出口?”

“南口。改札出来就能看到。”

“知道了。”

她的右手从桌上移开,移到桌沿停下来。她的指尖离我的手背很近,大概不到两厘米。

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很小幅度的。像被风吹到的那根发丝,刚飘起来就被压下去。

她的呼吸比平时沉。每一口气吸进去,锁骨上面凹陷的地方就会动一下。

她在紧张。

冰之女王在紧张。

周六。十点。车站南口。

我到的时候冬月已经在了。白色大衣,灰色围巾。头发散着,银白色在冬天的阳光下有点发蓝。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她,不是因为那头银白色,是因为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发光体。

旁边有人在偷偷拍照,她当没看到。

“早。”

“早。你几点到的。”

“九点五十。”

“不是十点吗!”

“万一你早到呢。”

她提了提手里的纸袋。“三明治。车站前那家的。你上次说好吃。”

我接过纸袋。

还是热的。

她在外面站了十分钟,三明治一直放在大衣里面保温。

“我上周随便说说的……”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我低下头,把纸袋抱在怀里。

电车上人不多,有座位。冬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她旁边。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城市。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云层很厚,阳光偶尔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上,亮晶晶的。

“赤城。”

“嗯。”

“你今天穿的白色高领。很适合你。”

“谢谢。妹妹帮我选的。”

“妹妹眼光好。”

“你什么意思!我眼光不好吗!”

“挺好的。你选了我。”

“我什么时候选你——!算了。不说这个。”

我把头转向窗户。玻璃上有雾气,看不清外面。我画了一个圈,又画了几条竖线。

“这是什么?”冬月探头过来看。

“没什么。随便画的。”

“看起来像水母。”

“不是水母啦!”

“是水母。你把触手画得太短了,水母的触手应该更长。”

她伸手在雾气上画了几笔,把我画的那个圈外面加了一圈波浪线。“这样就像了。”

我盯着她的画看了几秒。

水母的触手像她的头发。银白色的,飘在水里,像云。

“赤城。”

“嗯?”

“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哦。左边比右边更明显。”

“那是——那是暖气太强了!”

“电车上没有暖气。”

“那就是——就是有人开了暖风!”

“没有人开暖风。”

我深吸一口气。“冬月凉子。”

“嗯。”

“你…算了。”

“嗯。你每次说‘算了’的时候,其实就是认输了。”

“我没有认输!”

“那你为什么不说下去了。”

“因为我说不过你!”

“说不过就是认输。”

“不是!”

冬月没有再说话。她把头转向窗户,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安静,她在这头,我在那头。

她在看什么?是一直往后退的天和一直留在原地的云?或者玻璃上我的倒影。

她一定看到了。

水族馆。入口处有巨大的蓝色招牌,上面画着鲸鱼和海豚。人比我想象的多,到处都是小孩跑来跑去,情侣牵着手慢慢走,老人弯着腰趴在玻璃上看鱼。

冬月去售票窗口拿了两张票。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买的?”“网上的预售票,不用排队。”

她连这个都提前买好了?

走进水槽隧道的时候,头顶和四周全是水。鱼群从头顶游过去,银色的鳞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有人发出“哇”的惊叹声,有小孩指着一条大鱼喊“妈妈快看——”。

冬月走在我前面。银白色的头发在暗蓝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在水里漂浮的云。她走得不快不慢,我跟在后面,保持一步的距离。我不敢走快。怕撞到她,怕碰到她的手,怕——

她突然停下来。

我差点撞到她。

“看。”

“看、看什么?”

“水母。”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水母缸。灯光暗蓝,水母在里面一张一合,透明的伞状身体像漂浮的降落伞。触手细长,像丝绸,在水中缓缓飘动。水母没有表情,没有五官,但它们让人觉得很安心,很平静。大概是因为它们只是飘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冬月的侧脸在蓝光下发亮。银白色的头发边缘有一层淡蓝色的光,灰色的眼睛映着水母的影子,也是蓝的。鼻梁的线条很清晰,从眉心到鼻尖,像一道平缓的山脊。

她看了水母多久,我就看了她多久。

“赤城。”

“嗯、嗯?”

“你看了我十四秒。水母零秒。”

“你——你数了?!”

“数了。从你移开视线到重新看水母,中间隔了十四秒。”

不用想,我现在的脸一定红的透透的。

“你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

“在想我。”

“没有!”

“有。你每次想说‘有’的时候,嘴唇会抿一下,刚才抿了。”

我赶紧用手捂住嘴。

冬月弯下腰,歪着头从下方看我的脸。灰色眼睛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头发从肩膀滑下来,垂在我面前。

“你在想‘水母没有脸’。”

“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嘴唇在动。在说‘水母没有脸’。”

“你会读唇语吗!”

“读你的唇语。你的每一句话我都在看。”

我的脖子开始发烫。不是,是整个人都在发烫。从脸到耳朵到脖子到胸口。

她站直了身子。“赤城,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一点。”

“这里人多——”

“人多了,怕你走丢。”

她伸出手。

握住了我的手。

十指交握。

她的手指凉凉的,我的手指热热的。她的手比我大一点,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我的手被她的手指夹在中间,看起来很小。

“你、你干嘛啦——!”

“牵手。”

“为什么——!”

“怕你走丢。”

“我不会走丢——!”

“会。你刚才盯着水母看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走过来差点撞到你。是我拉开的。”

“那是、那是……”

“所以我要牵着。你一走丢我就找不到了。”

我盯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心脏砰砰砰地跳。旁边有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我赶紧低下头,但她没有松开,我也没有抽走。

企鹅区。

一只企鹅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圆圆的身体,黑白相间的毛,翅膀贴得很紧。旁边的小企鹅在跳水,扑通扑通,溅起水花。

“它在干嘛。”冬月问。

“可能在发呆。”

“像你。你在办公室发呆的时候也这样。眼睛看前面,什么都不想。叫你几声你才回神。”

“我没有发呆!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放学后吃什么。”

“咖喱。你每次都想咖喱。吃不腻吗。”

“吃不腻!你管我!”

她的耳根还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红到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都能看见。

她在笑。一边脸红一边笑。

我心脏跳的更用力了。

“你笑了!”

“嗯。”

“你居然会笑。”

“嗯。”

“我还以为你的脸只有一种表情。”

“遇到你之后,表情变多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的错咯?!”

“不是错。是好事。会笑了,会生气了,会害羞了。”她顿了一下,“会牵手了。”她举了举拉起我的手。

我深吸一口气。“冬月凉子。”

“嗯。”

“你这个人真的是。”

“怎么啦。”

“……算了。”

她笑了一下。

又笑了……

纪念品商店。她拉着我走进去,径直走到水母毛绒玩具区,拿起一个透明的、里面有亮片的、捏一下会发光的水母抱枕——和我房间的同款。

“买。”

“你买这个干嘛。”

“放你床上,你晚上抱着会梦到我。”

“为什么抱着水母会梦到你啊!”

“因为你上次说,我跑步的时候头发飘起来像水母。所以水母就是我。”

“那是比喻啦——比喻!不是说你真的是水母!”

“比喻也是‘像’。像就是有共同点。共同点是‘头发飘起来的时候’和‘好看’。”

“你自己说‘好看’?!”

“嗯。你夸我好看,我不能自己夸吗。”

“你、你已经不是冰之女王了。你是厚脸皮女王。”

“冰会化,化了就变成水。水是流动的,可以变成你喜欢的任何形状。”

我盯着她的灰色眼睛。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为什么我的心脏跳这么快。

柜台阿姨笑着看我们。“一起结账吗?”

“嗯。”冬月点头。

我率先掏出钱包。

两千日元。买一个已经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会发光的透明水母抱枕。

走出商店的时候,冬月把抱枕从我手里拿过去了。“我帮你拿。你付钱了,我出力。很公平。”

“你这个人什么都要算清楚。”

“嗯。不想让你觉得欠我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

这句话让我心里揪了一下。她怕我觉得欠她的,所以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抱枕换三明治,牵手换保护我不会走丢。她不想让我有任何负担。

“冬月。”

“嗯。”

“今天很开心。”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我。“真的?”

“嗯。”

“不是因为水母好看?”

“不是。”

“是因为我吗。”

我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嗯。”

水族馆外面,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下雨了。”我说。

“嗯。”

“你没带伞?”

“没有。”

“我也没带。”

“那怎么办。”

“跑。我家离这里近。”

“跑回去?”

“嗯。跑回去。你换洗衣服可以穿我的。”

我盯着她。“你——你是不是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要跑回去让我穿你的衣服。”

“不是。”

“那是从什么时候!”

“从你说‘我没带伞’的时候。”

“那么早!”

“不早。因为下雨是必然的。你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你不带伞。所以你会淋湿。淋湿就要换衣服。换衣服就要穿我的。”

“你算计好了每一步!”

“嗯。每一步。”

“那我的头发呢!头发湿了怎么办!”

“我帮你吹,会很舒服的。”

“你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

“我说了吗!”

“说了。你说‘冬月你怎么什么都会,连吹头发都比我好’。你一定是忘了。”

我张了张嘴。

这个人真是——!

“所以走吧。”冬月拉住我的手。“跑。我家离这里三分钟。”

她拉着我冲进雨里。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她的头发很快湿了,银白色的贴在脸上。我跑在她后面,看着她飘起来的湿发,像是水里的触手。

不对,我在想什么。

冬月家。客厅。

她给我拿了干毛巾、吹风机、睡衣、牙刷。全部都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

“你先洗。洗完我洗。”

“你先洗啦!你头发比我还湿!”

“你头发比我长,干得慢。”

“那你——”

“你先洗。洗完出来我帮你吹头发。”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还是那种“我说的是事实你怎么还不去”的表情。

“我知道了啦。”

我抱着睡衣走进浴室。

浴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白色的瓷砖,白色的浴缸,白色的毛巾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三条毛巾。大浴巾、中毛巾、小方巾,按大小排列。

这个人连毛巾都要排序。

浴缸边放着一只橡皮鸭子,黄色的,小小的,被挤到角落里。她平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放橡皮鸭子吗?

放橡皮鸭子的人,居然是冰之女王吗?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转头去看洗手台。

上面摆着两个杯子。一个白色的,一个淡蓝色的。白色的装着牙刷,淡蓝的空的。旁边有一瓶洗手液、一瓶洗面奶、一瓶沐浴露。沐浴露的瓶子是磨砂的,白色的,上面印着外文字。

我拿起来闻了一下。淡淡的,有点像花,又有点像青草。

是她身上的味道。

每次她靠近我的时候,那股淡淡的香味就会飘过来。

原来是这个。

我用了一点,搓出泡沫。香味扩散开来,整个人都被那团白雾包裹住了。洗完出来,身上就是她的味道。

她会不会闻到?会注意到吗?

不,她用这个牌子用了这么久,早就不觉得香了。一般人对自己身上的味道是无感的。所以她不会发现。

应该不会……

万一发现呢?“你用我的沐浴露了。”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面无表情,但我的脸会红。她会说“你脸红了”。“为什么脸红”。“因为用了我的沐浴露吗”。

我在脑子里把她可能说的话都演了一遍,越想脸越烫。

够了啦赤城夏恋!洗个澡而已!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我赶紧冲掉泡沫,擦干身体,换上她准备好的睡衣。白色的,棉质的,领口很大,锁骨全部露在外面。她上次穿过的就是这件。

现在穿在我身上。

救命……

洗完澡出来,冬月已经在客厅等着了。她换了一套家居服,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头发用毛巾包着,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

“过来,坐下。”

我坐在沙发上。她站到我身后,把围在我脖子上的毛巾拿开,换上干毛巾开始擦。

她的动作很轻。

从发根到发尾,一缕一缕地擦。手指插进头发里,偶尔碰到耳朵,每次碰到我都会缩一下。

“你手好轻哦。”我说。

“怕弄疼你。”

“不会疼啦。”

“那以后用力一点。”

“不要,轻一点就好!”

她笑了一下。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冬月。”

“嗯。”

“你手在抖。”

“嗯。因为你头发很湿,怕弄不好。”

“是因为紧张吧。”

冬月没有说话。

哼哼,总算扳回一城。

擦到半干,她换了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手指在头发间穿梭。

“冬月。”

“嗯。”

“你今天在水族馆,说企鹅像我。哪里像了?”

“发呆的时候。不急着去哪里,不想着做什么。就那样发呆。”

“那不是企鹅,那是死掉的企鹅。”

“你没有死。你有心跳。我听到了。”

“……你怎么听到的!”

“牵手的时候从你手腕传过来的。每分钟一百二十下,很快。”

我深吸一口气。

“冬月凉子。”

“嗯。”

“你这个人真的是。”

“怎么啦。”

“……没事。”

她笑了一下。

吹完头发,她坐在我旁边。两个人靠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一群人在笑,但谁都没在看。

“赤城。”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

“因为你。”

安静了几秒。

大概是很久都没有过的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她的和我的,混在一起。

“冬月。”

“嗯。”

“你以后不要说那么多话。”

“为什么。”

“因为你每句话都……。”

“每句话都怎样?”

“每句话都让我,心脏受不了。”

她转过来看着我。灰色眼睛。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那我以后说少一点。”

“不是少一点!是……算了。”

这一次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翘起,但看起来很开心。

“赤城。”

“嗯。”

“我可以碰你的脸吗。”

“你已经碰过了。擦头发的时候一直在碰。”

“那是头发。”

“头发也是脸的一部分!”

“头发不是脸。脸在这里。”她伸手,手指轻轻贴在我的脸颊上。凉凉的,有咖啡的味道和茶的味道,“可以吗。”

“你已经碰了啊!”

“你还没说可以。”

“可以啦——!”

她的手指从脸颊滑到眼角,从眼角滑到眉尾。

“这里,你笑起来的时候会弯。”

“我知道啦。”

“这里。”指尖按在鼻尖上。“你紧张的时候会皱起来。”

“……”

“这里。”她按着耳垂。“你害羞的时候左边比右边红。”

“…………”

我深吸一口气。

“冬月。”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的。”

“遇到你之后。”

“遇到我之前呢?”

“不会说话。也不想说话。”她把手收回去。“遇到你之后,想学会怎么说。因为有很多想跟你说的话。”

“那你现在学会了?”

“还没有,还在学。你会教我吗。”

“我、我又不会说那种话!”

“你不用教我说,你在就好。你在旁边,我就会知道该说什么。”

我盯着她的灰色眼睛。她没躲开。

“冬月。”

“嗯。”

“你……算了。”

她笑了。

窗外雨还在下。

屋里的灯是橘黄色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她的头发干了,银白色的,散在肩膀上。我的头发也干了,黑色的,垂在脸两边。

“冬月。”

“嗯。”

“你说你找了我两年。两年里都在想什么。”

“想你。想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受伤。想你有没有忘了我。”

“我没忘了你,我记得你。工业区那晚,你握着木棒不放的样子。”

冬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你还记得?”

“记得。你的眼神。那种眼神我之前没见过。打架的时候对面的人都会认输,会求饶。你没有。你握着木棒站在那里,嘴角在流血,但眼神不认输。”

安静了几秒。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所以我把你记住了。”我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你好看,是因为你不认输。”

“现在呢。”

“现在也好看。但还是不认输。”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十指交握。客厅很安静。她坐在我左边,我靠在她肩膀上。

“冬月。”

“嗯。”

“几点了。”

“八点四十。”

“我该回去了。”

“再坐一会儿。”

“为什么。”

“不想让你走。”

我笑了。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

“明天学校见啦。”

“明天见。”

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她送我到家门口。

“路上小心。下雨路滑,走慢一点。”

“知道啦。”

“明天午休。办公室。一起吃午餐。”

“好。”

我打开门。雨还在下,但比来的时候小了一点。

“冬月。”

“嗯。”

“今天的茶很好喝。水母很好看。企鹅很可爱。”

“嗯。”

“还有你……”

“我怎样。”

“你很好看。比水母好看。比企鹅好看。比什么都好看。”

冬月没有回答。她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笑了。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晚安,夏恋。”

“晚、晚安!”

我几乎是逃出去的。

雨淋在脸上,很凉,但额头很烫。她亲过的地方一直在发烫。

到家的时候,妹妹在沙发上看电视。

“姐,你回来啦。水族馆好玩吗?嗯…怎么又买了一个一样的水母抱枕?”

“呃……”

“你嘴角翘好高。”

“有吗。”

“有,从进门到现在。”

我回房间,躺床上。两个水母抱枕压在脸上,毛茸茸的,有点扎脸。但心还是跳得很快。

完蛋了。

赤城夏恋,你彻底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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