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趴在桌上没有动。
脸贴着桌面,凉凉的。桌面上有一道圆珠笔的划痕,蓝的,从左到右,歪歪扭扭……
等等。我为什么要盯着一条划痕抒情啊?!这是文学少女的活吧?!
不对不对。重点是一动就要去办公室。一去办公室就要看到她。
那个银白头发的——学生会副会长·冬月凉子。
诶?说起来为什么副会长要亲自抓人当助理啊?这种活不应该是普通委员干的吗?还是说……她只是想找个跑腿的?!
呜哇,更不爽了。
「赤城同学,你不去食堂吗?」
中村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我睁开眼睛,脸还贴在桌上。那道圆珠笔的划痕已经硌到眼睛下面了。
「不太饿。」
「那你去找副会长吗?」
「不去。」
中村歪着头看了我两秒。
她的眼睛圆圆的,像熟悉主人的小狗——不对!我在乱比喻什么啊!都怪刚才那条划痕害我进入文艺模式!
「你今天没有叹气呢。」
叹气。
我每天都叹气吗?
……好像是的。
从转学第一天就开始了。在校门口停下来,抬头看学校的招牌,叹一口气。在想“这里没有人认识我”。
叹完气走进去。
然后冬月在校门对面,隔着马路。
她在看。
叹气应该也在她的记录里。
——这个人绝对会把“叹气次数”写进笔记本吧?!旁边还标注“沮丧指数:中”之类的?!
「我没有叹气。」
「你刚才又叹了一下。」
「…………走了。」
我抓起书包站起来。朝雾在后面喊——
「赤城你又去找副会长啊——!」
马尾在空气里甩了一下。
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被切成一段一段的。
我踩在亮的那段上,又踩在暗的那段上。
一、二、三。
……数到十七的时候,办公室到了。
门是半开着的。
里面有翻纸的声音,有空调的嗡嗡声,还有说话声。
「所以我说,那个预算不合理。」
是一个没听过的声音。低低的慢慢的,每个字之间有一点点停顿。
「哪里不合理。」冬月的声音。
「篮球部的新球衣去年刚换过,今年又要换。理由是设计过时。但过时不是预算申请的理由。删了。」
「好。」
「还有这里。足球部的远征费,住宿费一晚一万二。太贵了。八千的也有,让他们换。」
「好。」
「你就只会说好吗?」
「你的意见和我的是一样的。所以不需要说别的。」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
「跟你说话真累。」
「嗯。」冬月说。
——这是什么老夫老妻对话啊?!
我愣在门口。
不,冷静。赤城夏恋。你现在是普通女高中生。你没有被奇怪的氛围吓到……
我推开门。
冬月坐在长桌的一端。
银白色的头发今天披着,垂在肩膀两侧。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灰色的眼睛扫过来,然后低下去。
「来了。」
「嗯。」
……就“嗯”?!
好歹说句“你今天也来了啊”之类的吧?!虽然每天都来但你就不能表现出一点点“我在等你”的样子吗?!
算了。
我的视线移到她左边。
——坐在那里。
黑色长发垂到腰,发尾没有分叉,黑得像刚涂过墨汁。她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头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半边脸。
露出来的那半边脸,鼻梁很高。皮肤像瓷器一样白,光打在上面不会反射。
校服穿得很规矩。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带结打得小小的,刚好卡在锁骨中间。裙子到膝盖,没有卷边。
但袜子是黑色的。
……不是校规的藏青色哦?
这个人在挑衅校规吗?还是说有什么内部特权?学生会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她大概就是紫之宫。
学生会书记。
我进来的时候——
她深褐色的眼睛一下就从冬月身上移到我身上了。
然后停了一下。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一秒。
腿自己停住了。
以前打架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走进一条不熟的巷子,看到对面站着的人,心里会有一个声音说——
「这个人不太好对付。」
红羽·罗刹。
这个东西已经不在我的档案里了。
但她看我的那个眼神——像以前那些对手在动手之前看我的眼神。
他们也会这样看。先看眼睛,再看手,再看站姿。
她的眼睛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肩膀,从肩膀移到手。
我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握拳,手指自然张开。
以前打架的时候,进巷子之前会先把手指张开。握拳太紧会僵,僵了反应慢。张开,随时可以握紧,随时可以松开。
这个习惯到现在还在。
我的手现在是张开的。
她的眼睛在手上面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
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喂喂喂。
你刚才绝对看了吧?!看了对吧?!而且不是随便看的那种,是——“我确认一下你的战斗力”的那种看?!
我低头看自己的校服。
领口的扣子开着。
扣上之后过一会儿自己就松了。可能我的领口在反抗我。
「赤城同学,你的茶凉了。」冬月说。
我低头看杯子里的大吉岭。
确实凉了。
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点苦。
紫之宫没有抬头。
——等等。她在笑吗?刚才嘴角是不是动了一下?!
我把杯子放下。
杯底磕在碟子上。
叮——
啊啊啊啊啊!!
叮什么叮啊!!
把杯子放下就好了,为什么要叮!你是在吸引谁的注意力!
冬月在低头看文件,没有抬头。她听到“叮”了,但她没有抬头。因为她知道是我不小心磕的。她不用看就知道。
紫之宫也知道吗?
她也没有抬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翻纸的声音。空调嗡嗡响。窗外有人在喊「等等我——」,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远。
我盯着紫之宫的侧脸。
睫毛很长。从侧面看过去,睫毛翘起来,像一排小扇子。
她涂了睫毛膏吗?
不。天生的吧。她什么都不涂皮肤也白,嘴唇也粉。穿黑色袜子也没人管。
她叫冬月「凉子」。
不加后缀。不加敬称。直接叫名字。
冬月没有拒绝。
……凉子。
我的胃缩了一下。
茶水在胃里翻涌。
我把手按在胃上。
「夏恋。」冬月叫我的名字。
「嗯。」
「你的脸有点白。」
「茶喝多了。」
「你只喝了半杯。」
「半杯就多了。」
「你上周喝了三杯。」
「那是上周。」
紫之宫抬起头。
深褐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这次停得久了一点。大概两秒。
她不是那种会问「你还好吗」的人。
我在她心里的那两秒里,大概被读了所有数据。
——身高、体重、血型、握力、心率、黑眼圈的深浅、领口歪的角度、今天有没有睡好、昨晚几点睡的、睡前在想什么……
她猜得到吗。
「我去倒杯水。」我站起来。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紫之宫说。
「我知道。」
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亮晃晃的,好刺眼……
我走到饮水机前,按了冷水。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溅出来,溅到手背上。
手背凉了。
胃还在被攥着。
我端着杯子站在走廊上。
没有回去。
水从杯壁慢慢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一滴。
两滴。
我看着那两滴水渗进瓷砖的缝里,不见了。
胃还是不舒服。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手指张开。
还是张开的。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就没合上。
刚才在办公室里,紫之宫看我的手了。
她看的是「张开的」。随时可以握紧的张开。
她看出来了吗。
她嘴角往下动了一下。
那是确认。确认「你是对手」。
确认我是「坐在冬月对面的人」。
这个身份在她那里不够。她要确认的是「你为什么可以坐在那里」。
她的眼睛在问这个问题。嘴角的动作是「我大概知道了」。
她知道了什么。
知道我以前打过架?知道我是红羽?
看到眼神不对的人,身体会先反应。
不能打架。她是冬月的朋友。学生会书记。不是巷子里的人。
动手的话有来有回。她打我一拳,我踢她一脚。
她只是看。
看完了不说话。好像我只是一份被她审完的预算书。
通过了,不通过。留中。
她的嘴角动那一下就是「留中」。
等什么。
等我露出更多破绽。
我把杯子里的冷水一口喝完。
水从喉咙灌下去,凉到胃里。攥着胃的那只手松了一点,但还是没放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穿的是皮鞋。老师?
我转身走回办公室。
推开门。
紫之宫还在。坐在冬月左边。红笔在纸上划线。
两个人谁都没有抬头。
「赤城同学,你出去很久。」紫之宫说。
「嗯。」
「水接了一杯,喝完了。杯子上有水珠,你的手背上有水珠。你没擦。水珠还在。」
「嗯。」
「你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站了大概三十秒。因为你的手指上有水渗出来,滴在地板上了。两滴。第一滴在你出去后第十秒,第二滴在第十五秒。后面没有第三滴。因为你把水喝完了。」
「…………你在办公室里面怎么知道我滴了两滴水。」
「水滴在瓷砖上的声音。第一滴在走廊靠右的位置,第二滴在靠左的位置。你站着的时候在晃。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你在想事情。想完了回来。想通了吗?」
——这个学生会的人都有特异功能吗?!
不对。冷静。
坐在我面前的是“能用脚步声判断心情”的冬月凉子的青梅竹马。
三年。
她们在一起待了三年。
能学会读水滴声……好像也不奇怪?!
……奇怪吧!!奇怪啊!!正常人会学这个吗!!
她翻了一页文件。纸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很响。
冬月的笔没有停。沙沙沙。
我没有回答。
杯子里是凉透的大吉岭。茶汤的颜色变深了,像隔夜的。
凉了就会苦。这是她说的。冬月说的。
她说「大吉岭凉了之后苦味会出来」。她泡的时候算好温度,让我在它变苦之前喝完。
今天没喝完。
紫之宫在。因为她坐在冬月左边。因为我握着杯子的手用了太大力气,手指僵了不想端。端起来就会看到自己的手。看到自己的手就会想到紫之宫在看它。想到她在看它就会想到她在想「你的手打过人」。
打过的那些人里有没有人的眼神跟她一样。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杯底磕在碟子上。
没有「叮」。我轻轻地放。手指不僵了。松开张开。放在膝盖上。
紫之宫没有抬头。
但她的笔停了零点几秒。
「凉子。」紫之宫开口了。
冬月抬起头。
「这个预算。文化祭的音响。你写了两份。一份是音响设备租赁,一份是照明设备租赁。去年我们只用了音响,照明是学生会自己搬的。你忘了?」
「没忘。今年换场地了。体育馆。那边的照明不够。需要额外租。」
「谁跟你说的?」
「总务。上周三。你不在。」
「上周三我感冒了。上周四我来了,问过总务了。他说照明可以自己搬。不需要租。」
冬月放下笔。看着紫之宫。
「我没收到这个信息。」
「因为你上周三也请假了。」
「我上周三没有请假。」
「你请假。」
「没有。」
「有。」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这就是青梅竹马的吵架吗?!
好可怕!!
表面上在说预算实际上在说「你记错了」「我没记错」!!
而且冬月居然会坚持己见?!
她不是别人说什么都「嗯」吗!!
「好。照明我自己搬。预算不改了。你签个字就行。」紫之宫把文件推到冬月面前。
冬月拿起笔,签了。刷刷两下。
呜哇,这两个人的关系好复杂……
紫之宫把文件收起来,放进文件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腿刮了一下地板——
吱————
她看了我一眼。
「赤城同学。」
「嗯。」
「凉子很少让别人进办公室。她选了你,一定有她的理由。」
「…………」
「另外……你的嘴唇还是干的。喝点热水吧。」
「谢谢。」我说。
——为什么是“谢谢”啊!!
我应该说的不是“谢谢”吧!!应该说“关你什么事”才对吧!!
但是她的语气……好真诚……
真诚到我说不出反驳的话……
紫之宫没有回答。她抱着文件夹走了。裙摆在门框边闪了一下。
我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大吉岭。
好苦。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麻雀叫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
冬月在写字。
我盯着杯子里凉透的茶。茶叶渣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
「冬月。」
「嗯。」
「紫之宫是谁?」
冬月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我。
「二年一班。学生会书记。初中跟我同校。」
「那……她是什么样的人。」
冬月把笔放下。她靠在椅背上,银白色的头发从肩膀垂下来,有几缕落到了文件上。
「她从小就是这样。」冬月说。「做什么都很认真。老师喜欢她,同学也信任她。她说什么别人都会听。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
「她说的都是对的?」
「嗯。至少我认识她三年,她没说过错的话。预算的判断,人的判断,都是对的。」
人的判断。
她在说紫之宫判断了我。
「她判断我什么了。」我问。
冬月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她的笔停在纸上,笔尖按着,墨水渗出来,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什么判断你?」
「你刚才说的!人的判断。她看了我,然后判断了什么?」
冬月把笔放下。她靠在椅背上,歪了一下头。
她歪头的角度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左边偏多一点,这次是右边。
右边偏头的时候她的左肩会微微耸起来,左耳会离我近一些。
所以她是想听清楚。听我语气里的那个东西,那个我自己都没说出口的东西。
——糟糕。
我居然在读冬月凉子的肢体语言?
我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没判断你。」
「她看了我。从眼睛看到手。」
「她看人就是那样。看谁都那样。不是判断。是习惯。」
我握着茶杯的手松了一下。
不是判断。是习惯。
她看我不是在评估我是不是对手。
她只是习惯性地看人。
我端着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
「冬月。」
「嗯。」
「你跟紫之宫初中三年也都在同一个学生会?」
「嗯。」
「你们每天都见面?」
「嗯。除了周末。」
「周末呢。」
「周末有时候也会见。她家在我家附近。走路十分钟。」
「你们周末见面做什么。」
「初中前两年去图书馆写作业。她数学好,我英语好。交换着教。初三之后去她家。她妈妈会做点心。做得很好吃。」
「你去她家?」
「嗯。」
「经常去。」
「嗯。」
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碟子上。
叮——
「冬月。」
「嗯。」
「你跟她——你们——」
说不出口。
话卡在喉咙里。
「我跟她什么?」
「算了。」
——啊啊啊啊啊赤城夏恋!!
问啊!!问“你们是不是在一起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