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猫耳样品与试戴事故什么的，饶了我吧
「赤城，你觉得猫耳是戴左边比较好，还是右边比较好？」
「……」
午休时间。
我原本正在吃奶油面包。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和文化祭没有任何关系，但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毕竟午休时间吃面包，是高中生活中少数不需要写进企划书、不需要提交学生会审核、也不会被花菱学姐拿去记录变量的和平活动。
至少本来应该是这样。
朝雾阳坐在我前面的座位上，把椅子反过来跨坐，手里拿着一对紫色猫耳。
我看着那对猫耳。猫耳也看着我。
不，猫耳没有眼睛。它只是被朝雾拿在手里而已。
可是有时候，物品就是会拥有气场。考试前一天放在桌上的数学课本。它明明没有开口，却会对人散发出「你今天晚上最好别睡」的压力。现在这对紫色猫耳也是如此。
「左边和右边有什么区别？」
「有啊！左边戴得高一点会比较有精神，右边压低一点会比较成熟。」
「猫耳还分成熟吗？」
「当然分！你看。」
朝雾把其中一只猫耳举到自己左边头发旁边，然后又移到右边。
老实说，我看不出区别。不如说，我现在最想看的东西是教室后门。
「赤城，你刚才又看门了。」
「没有。」
「有。你的视线先从我手里的猫耳移到黑板右边，然后移到门框。黑板右边没有东西，门框才是目的地。」
「你是花菱学姐吗？」
「不是！我才不会把你写进笔记本！」
朝雾说完后，马上把放在桌上的小本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我看到了。封面上写着『文化祭执行委员备忘录』。
「你刚才是不是把本子藏起来了？」
「没有。」
「给我看。」
「不行。」
「果然写了吧。」
「不是那种笔记啦！这是企划！企划和笔记不一样！」
「里面有我的名字吗？」
「…………」
「朝雾。」
「有一点点。」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出很小的一段距离。这个动作很可爱。
不对，不是现在该想的事情。
「一点点是多少？」
「普通店员赤城夏恋，后门侧第二桌，方托盘，猫耳待确认，注意不要从背后拍肩膀。」
「这已经很多了吧！」
「最后一条是安全注意事项！」
朝雾把本子抱在胸前。她今天的发圈还是那只小恐龙。小恐龙趴在她马尾根部，随着她说话一晃一晃，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主人的企划正在威胁一名普通女高中生的人权。
「朝雾。」
「嗯？」
「猫耳待确认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确定。」
「那就保持没确定。」
「可是今天要确认。」
「为什么。」
「因为中村说，不提前确认的话，文化祭当天会出问题。」
又是中村。
中村同学最近在我心中的形象已经从“安静可靠的同班同学”逐渐变成了“所有逃避路线的封锁者”。她本人明明只是冷静地整理表格，结果我每次听到她的名字，都会觉得前方道路被放上了施工告示牌。
「中村说的是物资确认，又没说要我戴。」
「她说了。」
「说了？」
「她说『佩戴者本人需要确认夹子是否会疼』。」
好正论。正论最讨厌了。
错的话还能反驳。对的话只能沉默。沉默之后就会被当成默认。默认之后就会被戴猫耳。人类社会居然是这么一步一步把高中女生推向毁灭的。
「赤城，拜托啦。」
朝雾双手合十。
「一下就好！你要是不喜欢，我马上拿下来。要是夹到头发，我就把这个夹子从企划里除名。要是你觉得紫色不好看，我们就换黑色。要是你觉得猫耳这个存在本身违反了赤城夏恋的普通高中生活基本法——」
「那就取消。」
「那就作为选项保留！」
「你刚才明明说到取消的气氛了吧！」
「执行委员不能轻易放弃物资！」
朝雾把猫耳举得更高了一点。紫色的绒毛在教室灯光下有一圈很淡的亮边。
……颜色确实不差。
这点让我更火大。
如果它是那种廉价到让人一看就觉得会掉毛的粉红色猫耳，我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拒绝。可是这对紫色猫耳做得意外认真。夹子内侧贴了一小块白布，大概是朝雾昨晚自己缝的。布边歪歪扭扭，针脚也不算整齐。
「这个，你缝的？」
「嗯！」
「为什么？」
「金属夹子会夹头发。」
「你怎么知道？」
「我试过。」
「你试过？」
「昨天回家以后试了十几次。夹左边，夹右边，夹高一点，夹低一点。然后我发现如果没有垫布，拿下来的时候会扯到头发。超痛！我当场决定这种痛不能让赤城承受。」
「……」
这个人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这么认真啊！
「所以，赤城。」
朝雾把猫耳放到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试一下。」
「……不要。」
「为什么！」
「羞耻。」
「那我先试！」
「唉？」
她说完就把其中一只猫耳夹到自己头上。
动作相当果断。
另一只也夹上去。然后，朝雾阳戴着紫色猫耳坐在我面前。
…………。
「怎么样？」
她把脸凑过来。不是很近。但比平时近。
小恐龙发圈和紫色猫耳同时存在于她头上，导致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某种田径部限定的节日生物。明明很荒唐，却又完全不难看。
糟糕。
这东西戴在朝雾头上，好像有点……
「不合适。」
「骗人！」
她立刻喊了出来。
「你刚才犹豫了！赤城说谎的时候会先低头再回答！」
「不要研究我。」
「可是你刚才就是觉得还不错吧？对吧？对吧？」
她的声音一层一层叠上来。周围已经有同学在看了。
不妙。
朝雾戴猫耳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毕竟她是那种就算在走廊上突然开始宣传女仆咖啡厅，也会让人觉得“啊，是朝雾啊”的人。但是她现在坐在我面前，用一种期待到几乎让人产生罪恶感的眼神看着我。
这很糟糕。非常糟糕。
「赤城。」
她把双手放在桌沿。
「喵呜~」
「…………」
「喵呜~~」
「不要重复。」
「喵呜~~⭐」
「星号是怎么发音的！？」
我忍不住吐槽。
完了。吐槽了就输了。
朝雾的表情一下子亮起来。啊啊，糟糕。那是觉得“有反应了”的脸。
「赤城，拜托啦。你看我都戴了。」
「所以呢？」
「所以轮到你了。」
「这是什么交换制度？」
「友情交换制度。」
「不要发明制度。」
「那就文化祭执行委员请求制度。」
「也不要。」
「那……」
朝雾把手指抵在下巴上，认真烦恼了一下。
然后，她重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猫耳稍微歪了一点。
「赤城夏恋同学。」
「干嘛突然这么正式。」
「我，朝雾阳，作为一年二班女仆咖啡厅执行委员，为了确认物资安全性，以及为了让文化祭当天赤城同学不会因为夹子疼痛、颜色不合、位置不对、大家围观、心情滚来滚去之类的问题当场逃跑，在此郑重请求你试戴猫耳。」
「你把不该说的也说出来了吧。」
「拜托了。」
她低下头。猫耳跟着低了下去。
…………。
这画面太卑鄙了。
可爱的女孩子戴着猫耳低头请求。
虽然这个女孩子是朝雾阳。虽然她三分钟前还在讲托盘和预算。虽然她大概只是为了企划。可是她低头的那一瞬间，紫色猫耳的尖尖也跟着垂下去，看起来有点可怜。
不，猫耳不会可怜。可怜的是我的判断力。
「赤城？」
她抬起头。睫毛动了一下。
哇。
这是元气笨蛋的撒娇攻势。跟冬月那种直球完全不一样。
我把手伸向桌上的猫耳。
「一下。」
「嗯！」
「真的一下。」
「嗯嗯！」
「不要拍照。」
「嗯嗯嗯！」
「不要叫别人看。」
「我发誓！」
朝雾举起右手。她头上的猫耳还没摘。这个发誓完全没有可信度。
不过算了。
我拿起猫耳。夹子的位置有点难找。头发会挡住手指。朝雾似乎想伸手帮忙，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
我垂下眼睛，把第一只猫耳夹好。然后是第二只。
夹子内侧的白布碰到头发，确实不疼。
「这样？」
我抬起头。
朝雾的嘴一张一合。
「你说话啊。」
「…………」
「朝雾？」
「我、我现在要是说话，可能会变成很奇怪的声音。」
「那就别说。」
「可是我要说。」
「那你说。」
「赤城。」
「嗯。」
「你现在超可爱！」
「摘了。」
「等一下！！」
她扑过来按住我的手。准确来说，是按住我正准备摘猫耳的手腕。
朝雾自己先僵了一下，马上松开。
「对不起！」
「没事。」
「可是、可是先别摘！真的！我还要确认位置！不对，不是我想看，是企划需要！企划需要我确认！中村也会这么说！中村不在这里真是太可惜了，不对，中村在的话她会让我冷静，幸好她不在……」
「你已经完全不冷静了。」
「因为赤城戴猫耳耶！」
「那又怎样。」
「那就是赤城戴猫耳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这句话没有任何说明，却好像把所有说明都包含进去了。
太可怕了。猫耳这种东西太可怕了。
它会让朝雾阳失去语言组织能力，也会让我坐在教室里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哪里。
「哦～」
背后传来声音。
这个声音。绝对是月岛天音。
我缓缓转过头。天音站在我们桌旁，手里拿着一瓶红茶。她看着我头上的猫耳，眨了眨眼。
「赤城同学，很适合。」
「不要看。」
「我已经看到了。」
「那就忘掉。」
「有点困难啦。」
「努力。」
「嗯，我努力。」
她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完全不像在努力忘记。
我想把猫耳摘下来。朝雾立刻用眼神制止我。
「月岛同学！」
朝雾迅速把文件夹拿起来挡在我旁边。
「现在是物资确认时间！无关人员请不要随意围观！」
「我是二班同学。」
「还没通过参加申请！」
「那我作为普通同班同学围观。」
「普通同班同学也不可以！」
「朝雾同学也戴着。」
「我是执行委员！」
朝雾头上的猫耳随着她说话抖了一下。
当然，是因为她自己动了。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那对猫耳看起来非常有说服力。让我一瞬间产生了“执行委员戴猫耳也许是合理的”这种错觉。
「那我也可以戴吗？」
「不可以！」
朝雾把另一对备用猫耳抱进怀里。
「为什么？」
「这是备用物资。」
「备用物资不能试吗？」
「不能随便试。试了就不是备用了。」
「原来如此。」
天音点了点头。她真的点头了。
前阵子才把我带去粉红兔子招牌前的人，现在居然在听朝雾讲备用物资的定义。世界变化太快，我有点跟不上。
「夏恋。」
后门传来冬月的声音。
…………。
冬月拿着文件站在后门。她的视线先落到朝雾头上，然后落到我头上。然后停住。
不说话。不要不说话。
冬月不说话的时候，我会自己想很多。是不是很奇怪，是不是不合适，是不是学生会副会长认为这种服装违反校内风纪。虽然我们学校文化祭应该允许猫耳，但冬月的沉默比校规更可怕。
「冬月。」
「嗯。」
「这是物资确认。」
「嗯。」
「不是我想戴。」
「嗯。」
「朝雾先戴的。」
「嗯。」
「所以……」
我自己也不知道想解释什么。
冬月走过来。她没有碰猫耳，也没有碰我的头发。她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封面写着『文化祭临时预算申请表』。
「夹子疼吗？」
「不疼。」
「会掉吗？」
「不会。」
「颜色呢。」
「……还行。」
朝雾立刻吸了一口气。
「还行就是很好！」
「朝雾。」
「我闭嘴。」
冬月看着我。然后，她说：
「可爱。」
…………。
「我要摘。」
「再等一下！」
「为什么！」
「冬月学姐刚说了可爱！这很重要！这要记进——不对不能记！会被赤城骂！可是我想记！怎么办！中村不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信息！」
「删掉。」
「还没写怎么删！」
「那就别写！」
「可是我的脑子已经写了！」
「你的脑子关掉！」
「关不掉啦！」
天音在旁边轻轻鼓掌。
「很热闹呢。」
「不要把别人当节目看！」
我把猫耳摘下来，放回桌上。
头发有点乱。
冬月伸手。她没有直接帮我整理，而是把手停在半空。
「可以？」
「……嗯。」
她把我耳边被夹乱的头发理顺。指尖碰到耳朵的时候，我肩膀缩了一下。
「好了。」
「嗯。」
我低头把奶油面包包装捏扁。
为什么明明只是戴了一下猫耳，我却觉得像参加了什么不得了的仪式？
「那个，赤城。」
朝雾终于把自己头上的猫耳摘下来。
「谢谢你试戴。」
「哦。」
「真的谢谢。」
「……不用谢。」
「还有刚才那个……」
「哪个？」
「喵呜⭐。」
「那是你说的。」
「赤城也说一次吧。」
「不要。」
「作为试戴完成纪念。」
「不要。」
「拜托啦。」
「不要。」
朝雾重新戴上猫耳。
…………。
「你为什么又戴上了？」
「这样请求成功率比较高。」
「不要把撒娇数据化。」
「喵呜⭐」
「别来这套。」
「喵呜⭐」
「朝雾。」
「喵呜⭐」
「…………」
不行。
这个画面会降低人的判断力。
朝雾戴着猫耳，双手合十，头顶的小恐龙和紫色猫耳并排存在。明明是个田径部的运动系笨蛋，现在却摆出一副“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会在原地碎掉”的表情。
啊啊，真是的。
「一次。」
「好！」
「只说一次。」
「嗯！」
「而且不准记录。」
「我用脑子记。」
「脑子也不准。」
「那我努力不记。」
「你这句话毫无信用。」
我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我要在教室里做这种事？
为什么冬月在旁边？
为什么月岛天音也在？
为什么朝雾这么开心？
为什么文化祭还没开始，我就已经失去了这么多东西？
我用非常小的声音说：
「……喵呜。」
「星星呢？」
「没有星星！」
「可是我刚才有星星！」
「那是你的问题！」
「赤城同学。」
天音举起手。
「我觉得刚才那个没有听清。」
「你闭嘴。」
「夏恋。」
冬月叫我。
「你也不要说要听清之类的话。」
「嗯。」
冬月点头。然后补了一句：
「我听清了。」
「冬月！」
她的嘴角微微一动。
这就是冬月凉子的可怕之处。平常那么冷静，一旦在这种地方补刀，杀伤力反而更大。尤其是她还一脸认真，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朝雾把脸埋进文件夹里。
「我今天可以不用吃晚饭了。」
「为什么？」
「精神已经吃饱了。」
「不要用这种说法。」
「那我还是吃。田径部不吃晚饭会死。」
「你到底怎样。」
朝雾把猫耳小心翼翼地放回透明袋子。袋子上的标签上写着：
紫色猫耳A
佩戴确认：赤城夏恋
状态：通过
我眼前一黑。
「朝雾。」
「嗯？」
「那个标签。」
「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中村写的。」
「中村同学居然已经预判到这里了吗？」
「她说如果今天确认成功，就直接贴上。省时间。」
天音看着那个标签，不知为何安静了一会儿。
「赤城同学。」
「嗯？」
「文化祭那天，我也会按规则来。」
「哦。」
「不过，我会赢。」
「什么赢？」
「客人投票。」
她说完，回到座位。朝雾立刻把文件夹竖起来。
「我们也不会输！」
「你们是同一个班吧！」
「啊，对哦。」
朝雾愣住。
「那月岛同学赢了，不就是二班赢了吗？」
「理论上是这样。」
冬月说。
「可是感觉上不是！」
朝雾抱住头。
「好复杂！文化祭为什么这么复杂！」
我把奶油面包最后一点吃掉。味道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不过，至少吃掉了。
只要食物进入胃里，就算精神已经输掉，也能勉强算是维持了生命活动。真方便。定期塞入碳水化合物，就可以假装自己还能继续面对社会。
……不对，我到底在用什么角度看待午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