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雾同学。」
天音开口了。
她的红茶几乎没怎么少。杯口浮着一片柠檬，薄薄的，在灯光下面看起来像被切开的夕阳。这个比喻很漂亮，但我不想承认是我想出来的。我现在需要对月岛天音的所有漂亮要素都抱有警戒心。
「你的企划书里，有没有给我安排位置？」
「没有。」
「那我可以申请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企划书已经交了。」
「可以修正吧？」
「不能随便修正。修正要有理由。月岛同学突然转学过来，然后说想参加，所以企划书要全部重写。这种理由听起来就很奇怪吧。」
「可是我是二班的学生。」
「唔。如果是二班同学的话，确实可以参加。」
朝雾嘟囔道。
「但还是那句话！月岛同学参加的话，客人肯定会全部挤到你那里去。这样就不是女仆咖啡厅，而是月岛天音握手会了。」
「不握手。」
「不握手也一样啊！你只要站在那里，大家就会看你。你就像自动贩卖机里新出的限定汽水一样，明明旁边普通麦茶也很好喝，大家还是会先去看限定汽水。」
「朝雾。」
我说。
「普通麦茶是我吗？」
「不是！赤城是常温麦茶！」
「那不还是麦茶吗？」
「常温麦茶很好啊！运动之后先喝常温的比较好，肠胃不会炸。我妈说的！」
「你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夸我？」
「因为常温麦茶很重要！」
「也就是说，」天音把杯子放回托盘，「朝雾同学认为我会破坏二班企划的平衡。」
「没错！」
「那么，舞台不行，我负责幕后如何呢？」
「幕后？」
「宣传海报、校内广播、或者闭店后的特别致谢。」
「特别致谢听起来已经很像舞台了！」
「那就宣传海报。」
「海报也很危险。月岛同学一上去，海报就会变成明星写真。」
「我可以不露脸。」
「不露脸？」
「嗯。只拍手，或者背影，或者道具。」
朝雾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老实说，这个提案听起来突然正常了一点。
不露脸的宣传海报。女仆咖啡厅。只拍道具。
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不对。不能掉以轻心。
月岛天音这种人，就算只拍手，也会变成「神秘美少女的手部写真」。我虽然对娱乐圈完全不了解，但我对人类的没救程度有最低限度的信任。大家一定会说「这是谁的手？好漂亮」「是不是月岛天音」「这双手好适合拿红茶杯」之类的话。
然后事情又会变得很麻烦。
「不行。」
冬月说道。
「为什么？」
「宣传物需要学生会审核。月岛同学的参与会造成外部关注，可能影响文化祭管理。」
「冬月同学现在是在以学生会副会长的身份说话？」
「嗯。」
「不是以赤城同学恋人的身份？」
「两个都有。」
冬月没有半点犹豫。我差点呛到。
「冬月！」
「嗯。」
「这种话不用说出来吧！」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里是家庭餐厅！」
「家庭餐厅禁止恋人发言吗？」
「没有这种规则，但也不是可以随便说的地方！」
「那在哪里可以说。」
「不要认真问！」
经纪人小姐则默默拿起第三包砂糖，拆开，倒进咖啡里。
第三包。她今天真的很辛苦。
「那个。」
朝雾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
「我觉得家庭餐厅可以说恋人发言哦。」
「朝雾？」
「因为家庭餐厅就是家庭和餐厅嘛。虽然恋人还不是家庭，但是将来可能会成为家庭。那在家庭餐厅说恋人发言，从字面上看也没有完全错……」
「你在帮哪边？」
「我不知道！」
她抱住头。
「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个逻辑成立！但我不想它成立！可是成立的逻辑不能因为我不想就不成立！逻辑好可怕！」
朝雾阳，败给了自己刚刚发明的歪理。
我差点笑出来。
不对，这种时候笑的话会很过分。毕竟朝雾看起来真的在烦恼。虽然烦恼的内容是家庭餐厅是否允许恋人发言这种非常莫名其妙的问题。
「朝雾同学很有趣呢。」
「不要说我有趣！我现在是认真在守护二班女仆咖啡厅！」
「嗯。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不过，我也想参加。」
「为什么？」
天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水果塔。
水果塔上的蓝莓排列得很漂亮。草莓切成两半，亮晶晶的，旁边还放着一片薄荷叶。那种甜点看起来就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存在，而是为了让人拍照发到社交网站上。和我面前这盘因为放久了而边缘有点干掉的意大利面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
「因为我转学过来，不是为了当旁观者。文化祭是很好的机会吧？和二班的人一起做一件事。」
「……」
这个理由很正常。让人很难拒绝。
就算月岛天音非常识到会把同班同学带去粉红兔子招牌前，她也是刚转学来的学生。文化祭是融入班级的机会。作为执行委员，朝雾没有理由把她排除在外。
但是。我们都知道，她说的不是全部。
这个人总是这样。她说出口的话不是谎言，但也不是全部。
「那就当普通店员。」
朝雾终于说道。
「月岛同学也当普通店员。不能站在门口招揽客人，不能单独拍宣传照，不能主持奇怪的舞台，不能把赤城叫到后台，不能说什么『小夏』，不能用明星光线扰乱客流，不能擅自修改猫耳颜色，不能把紫色猫耳拿走。」
「最后那个是为什么？」
「紫色是赤城的！」
「呃……不是！我的意思是，紫色猫耳已经分配给赤城了！物资管理上不能随便更改！中村会生气的！中村生气很可怕，虽然她不会大声说话，但是她会用非常安静的方式把你说到觉得自己对不起保鲜袋！」
「保鲜袋也会被对不起吗？」
「会！猫耳是装在保鲜袋里的！」
天音大声笑了起来。朝雾看起来更慌了，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结果冰水太冷，她皱起脸，肩膀缩了一下。
「好冷！」
「慢点喝。」
「我需要冷静！」
「冷静和喝冰水不是同一件事。」
「但冰水是冷的！」
「你这个逻辑太直接了吧。」
朝雾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
「总之，月岛同学可以参加。但要遵守二班女仆咖啡厅执行委员朝雾阳制定的规则。」
「好。」
「真的？」
「嗯。」
「不能偷改？」
「不偷改。」
「不能把赤城推到前面？」
「不推。」
「不能叫小夏？」
天音停了一下。刚才所有条件都答应得像是在回答「红茶要不要续杯」一样，只有这一条停了。
我胃里立刻沉了一下。
果然。问题不在文化祭和女仆咖啡厅。
「这个，」天音说，「我尽量。」
「尽量不行！」
朝雾立刻拍桌。这次声音有点大，旁边桌的小学生又看了过来。
朝雾慌张地缩肩。
「对、对不起。尽量不行。赤城不喜欢。」
「赤城同学自己还没说。」
「我知道！」
朝雾脱口而出。
「我知道……赤城不喜欢那样。」
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她不想被别人用过去的名字叫。她现在是赤城夏恋。虽然我不知道小夏是谁，也不知道红羽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赤城现在很努力地当赤城夏恋。她每天来学校，吃午饭，帮学生会，跟冬月学姐牵手，被我拉去便利店，周五吃拉面，偶尔说很冷淡的话但其实会回消息。她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变成现在的赤城的。所以……」
朝雾说到这里，停住。
她低下头，盯着芭菲杯里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
「所以，不要随便把她拉回去。」
家庭餐厅里很吵。旁边桌的小学生在讨论赠品贴纸，饮料吧那边有人把冰块倒进杯子里，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入口处的铃声响了一次，又响了一次。
可是我们这张桌子安静了下来。
她说对了。我确实在努力当赤城夏恋。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忘了，这件事其实需要努力。
「朝雾。」
我叫她。
「嗯？」
「薯条要凉了。」
「…………」
朝雾抬头看我。她的眼睛有点湿，但还没有哭。然后她用力眨了两下，把那点东西眨回去。
「对哦！」
她立刻抓起薯条。
「薯条凉掉就不好吃了！赤城你也吃！冬月学姐也吃！月岛同学也吃！经纪人小姐也吃！这是二班执行委员朝雾阳提供的和平薯条！」
「我已经有意大利面了。」
「和平不能只靠意大利面！」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帅。」
「对吧！我也觉得！」
朝雾把薯条盘子推到桌子中央。那盘薯条其实已经有点软了。不过大家还是各自拿了一根。
冬月拿了一根。天音也拿了一根。经纪人小姐拿了两根。她大概真的很饿。
我最后拿了一根，放进嘴里。
凉了。有点软。盐味也不太均匀。但是还挺好吃的。
「那么。」
冬月擦了擦手指。
「规则整理。」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
「一，二班原企划维持女仆咖啡厅。」
「嗯！」
朝雾点头。
「二，月岛同学作为二班学生可以参加，但不得未经执行委员同意修改企划。」
「嗯。」
天音点头。
「三，夏恋只担任普通店员。猫耳可选。」
「猫耳可选！」
朝雾立刻重复。
「四，禁止以小夏、红羽等称呼在公开场合叫夏恋。」
冬月写到这里，抬头看天音。
「公开场合？」
「嗯。」
「私下呢？」
冬月的笔停住了。这个人……这个人真的很会从缝里钻。
「私下也不行。」
朝雾先说。
「除非赤城说可以。」
冬月看了朝雾一眼。然后补上：
「对。除非夏恋本人允许。」
「我知道了。」
「真的知道？」
「嗯。」
「那你现在叫她什么？」
「赤城同学。」
「好！」
朝雾竖起大拇指。
「第一关通过！」
「还有关卡啊。」
天音像是觉得有趣。
「当然有！月岛同学的常识训练刚刚开始！」
「常识训练？」
「第一课，不要把同班同学带到粉红兔子那里。」
「那个已经取消了。」
「取消不代表没发生！」
「确实。」
天音非常老实地点头。
「第二课，不要把朋友的朋友，不对，同班同学，不对，赤城，总之不要把赤城卷进奇怪企划！」
「女仆咖啡厅不算奇怪企划吗？」
「这是正常文化祭企划！」
「穿女仆装正常？」
「正常！」
朝雾说得很坚定。我看向冬月。冬月没有否定。我看向经纪人小姐。经纪人小姐正在吃薯条，假装自己没有听见。我看向天音。天音笑着看我。
…………。
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
「我说啊。」
我终于开口。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意见？」
「有。」
「有！」
「正在考虑。」
「那为什么事情会变成我穿女仆装当普通店员，月岛也加入企划，朝雾负责监督，冬月负责审核？」
「赤城。」
朝雾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嗯？」
「如果你真的不想穿，可以不穿。」
「…………」
「我会想办法跟班长说。就说普通店员可以穿制服加围裙。猫耳也不用。女仆装也不用。虽然我会有一点点可惜。」
「……普通店员。只当普通店员。服装……到时候再说。」
「真的？」
「只是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就是还有希望！」
「不要把希望放在这种地方。」
「我知道！但是希望本来就是会自己冒出来的东西嘛！像路边蒲公英一样，谁也没播种，它就在那里开了！」
「你突然诗人化了。」
「因为我现在很感动！」
朝雾拿起手机，飞快打字。
「执行清单修改！赤城：普通店员，服装待确认，猫耳可选，托盘安心指数高，禁止突然上舞台，禁止月岛同学私自叫旧称呼，薯条和平会议通过！」
「最后那个删掉。」
冬月说。
「为什么！？」
「不是正式项目。」
「可是很重要！」
「作为备注。」
「好！」
朝雾把「薯条和平会议通过」移到了备注栏。
你还真的留着啊。
「那么，」
天音把最后一口水果塔吃掉。
她吃东西的动作也很漂亮。真不公平。为什么有人连吃水果塔都像在拍广告？如果我吃水果塔，大概只会把碎屑弄到盘子外面，然后因为叉子切不开塔皮而露出很不体面的表情。
「我也提出一个条件。」
「你还有条件？」
朝雾立刻警戒。
「嗯。」
天音把餐巾折好，放在盘边。
「我会遵守二班企划的规则。作为交换，文化祭准备期间，赤城同学要听我说一次小时候的事。」
「…………」
来了。果然来了。薯条也好，猫耳也好，女仆咖啡厅也好，只是绕远路。
月岛天音真正想要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变。
我低头看着盘子。意大利面已经完全凉了。叉子卷起一小团面，番茄酱粘在上面，颜色有点暗。
「如果我不听呢？」
「那我就等。等到你愿意听。」
「你不是很擅长强行推进吗？」
「刚才被常识训练了。」
「……」
「赤城可以不听！」
「夏恋决定。」
「我会听……不过不是现在。也不是你决定时间。等我想听的时候，我会听。」
说完之后，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某种了不起的人会说的话。
比如说已经完成成长、能够直面过去的主人公。但非常遗憾，我不是那种人。
我现在只是一个因为被粉红兔子事件吓得精神麻木，又被薯条和平会议和女仆咖啡厅企划夹击，最后不知为何获得了一点点说话勇气的普通女高中生。
大概是普通。应该是普通。就算不普通，也请让我这么认为。
「嗯。我等你。」
「不要说得像约定一样。」
「不是约定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待办事项。」
「赤城同学的说法真可爱。」
「不可爱！」
我立刻反驳。朝雾在旁边点头。
「赤城说待办事项的时候确实可爱！」
「你不要附和那边！」
「可是可爱就是可爱啊！这又不能因为我是朋友就假装没看见！朋友之间也需要诚实！」
「你刚才还在说常识训练！」
「常识和诚实可以并存！」
冬月写下最后一行字。
「文化祭准备期间，月岛同学不得单独带走夏恋。」
「喂。为什么这条也要写？」
「必要。」
「确实必要！」
朝雾用力点头。
「我也觉得必要。」
经纪人小姐小声说。连经纪人小姐都参战了。
月岛天音眨了眨眼。
「我信用这么低吗？」
「嗯。」
我们四个人同时回答。
…………。
又出现了奇怪的默契。
天音看着我们，最后笑出了声。这人真的很难懂。
「那就这样吧。请多指教，执行委员朝雾同学。」
「请多指教！但我会监督你！」
「请多指教，学生会副会长冬月同学。」
「嗯。提交修正企划。」
「请多指教，赤城同学。」
「……嗯。」
「还有，请多指教，三浦。」
「我只是司机。」
经纪人小姐立刻说道。
「今天以后请不要把我算进高中生文化祭企划里。我已经过了那个年龄很多年了。」
「可是你可以负责开车采购。」
「天音。」
「开玩笑的。」
「你的玩笑总是很难分辨。」
我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月岛天音的玩笑和认真之间，大概只隔着一层水果塔上的薄荷叶。看起来有，但叉子轻轻一碰就没了。
从家庭餐厅走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灯亮着，车道上的光一条一条划过去。刚才那块粉红兔子招牌已经看不见了，但它在我的记忆里大概会发光很久。即使我并不情愿。
「赤城！」
朝雾跑到我前面，倒退着走。
「明天早上我去找中村改执行清单！你不用担心！」
「你倒退走会摔。」
「不会！我田径部！」
「田径部也不是倒退走部。」
「有道理！」
她立刻转回去正常走路。转身的时候，小恐龙发圈晃了一下。
「夏恋。」
冬月从左边叫我。
「嗯？」
「明天放学，到学生会办公室。」
「为了企划？」
「恋人时间。」
「…………」
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
只有我的普通高中生活，被女仆咖啡厅、旧称呼、恋人职责和薯条和平会议搅得乱七八糟。
我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东京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
不过没关系。就算看不见星星，明天也会来。文化祭也会来。我必须穿女仆装这件事，大概也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