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城,你嘴角沾到了。」
「嗯?」
朝雾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几秒后,拿出来的是一张猫耳形状的便利贴。
上面写着『夹子加布』四个字。字迹边缘有点糊,大概是早上赶时间写的。
「啊,不是这个。」
「你到底把什么东西放进口袋里了?」
「很多。便利贴、圆珠笔、班级预算表、杂货店优惠券、备用发圈、还有一颗软糖。」
「软糖为什么和预算表放在一起?」
「因为预算很苦,需要甜的。」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道理。
糟糕,我竟然差点接受了。
朝雾终于从另一个口袋摸出纸巾,递到我面前。纸巾没有拆封,是便利店赠品,上面印着附近牙科的广告。那个牙齿吉祥物露出爽朗的笑容,旁边写着『让笑容从今天开始』。
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让笑容从今天开始。
「谢谢。」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
朝雾把那张写着『夹子加布』的便利贴摊在桌上,用指甲压了压翘起来的角。
「这张贴纸也太不听话了吧……」
她小声嘀咕。
「朝雾,你猫耳还没摘。」
「唉?」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手指碰到紫色绒毛后,整个人停住。
「真的耶。」
「你忘了吗?」
「因为刚才赤城喵呜了。」
「忘掉。」
「办不到。」
「办到。」
「这种事情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啦!」
朝雾把猫耳摘下来,动作变得慎重了许多。她先用手指按住夹子,再慢慢从头发里拿下来。大概是昨晚被夹痛过,所以现在连摘自己的猫耳都带着一种奇妙的仪式感。
「朝雾。」
「嗯?」
「那个袋子,我能不能拿去扔掉?」
「不行!这是班级物资!」
「那把标签撕掉。」
「哪个?」
我指了指袋子上的姓名标签。朝雾顺着我的手指低头。
『佩戴确认:赤城夏恋』
她眨了眨眼。
「这个啊。」
「嗯。」
「可是已经确认了。」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的名字和猫耳放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是问题。」
「唔……」
朝雾把透明袋抱起来,像是抱着刚出生的小动物。不对,那是物资。班级物资。不能对物资产生怜爱。
「可是这样比较方便管理。」
「方便管理和我的尊严,你选哪个?」
「尊严。」
我稍微松了口气。结果朝雾马上补了一句:
「但是可以写编号。紫色猫耳A,佩戴确认者略。」
「这个略也太明显了吧!」
「那写匿名。」
「匿名猫耳更奇怪!」
「那怎么办嘛!」
朝雾终于抱着透明袋趴在桌上。她的马尾垂到桌面,头顶的小恐龙也被压歪了。刚才戴在她头上的紫色猫耳被装回袋里,贴着塑料边缘,尖端有点塌。
我忽然有种自己在欺负执行委员的错觉。明明被迫喵呜的人是我。
「……写试戴完成就好。」
「可以吗?」
「别写我的名字。」
「嗯!」
她立刻拿起圆珠笔,把标签撕下来的边缘按在桌面上,认真改字。因为写错了一个字,她用修正带盖过去。修正带拉到一半断了,她发出「啊」的声音,把断掉的白色细带卷回去。
这个动作意外地笨。但她的表情很专注,完全没有刚才戴着猫耳说喵呜时的余裕。
该怎么说呢。
如果只是看这种时候的朝雾,会觉得她就是一个为了文化祭认真忙碌的普通同班同学。可是这个普通同班同学刚才戴猫耳向我撒娇,还让我发出了绝对不该被冬月和天音听见的声音。
普通这个词,可能比我想象中更宽容。也可能是我对普通的理解太天真了。
「写好了!」
朝雾把袋子举起来。
标签被改成:
紫色猫耳A
状态:试戴完成
很好。
至少表面上没有我的名字。虽然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是谁试戴的。
这种匿名有什么意义呢?就好像在全班面前摔倒之后,在日记里写『某人今日摔倒』。保密对象只有未来的自己。
「朝雾同学。」
天音把手里的红茶瓶被她放在桌角。瓶底旁边有一圈小小的水印。她用纸巾擦掉水印,动作相当自然。看起来完全不像会把人带去粉红兔子招牌前的危险人物。
「我可以提一个建议吗?」
「关于什么?」
朝雾警戒的时候把文件夹往怀里收一点。就好像只要守住文件夹,二班企划的灵魂就不会被夺走。
「既然猫耳有试戴确认,也应该确认服务台词吧。」
「服务台词?」
「嗯。女仆咖啡厅不是会说『欢迎回来』之类的吗?」
「啊。」
朝雾的脸上浮现出非常明显的“忘记这件事了”。
我也忘了。不如说,我一直刻意不去想。
服装和猫耳已经很可怕了,如果还要说什么奇怪台词,那我干脆当天负责洗碗好了。
「这个可以不要吧。」
我试图在事情变大之前把它按回去。朝雾的眼睛却开始动摇。
执行委员的责任感不要在这时候被点燃啊!
「可是,如果别的班都有服务台词,只有我们没有,会不会输在气势上……?」
「不会。咖啡厅不是靠气势赢的。」
「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吧。你看,运动会开场的时候也要喊口号。」
「女仆咖啡厅不是运动会。」
「文化祭也是战场!」
「不要让学校活动军事化。」
天音轻轻拍了下手。
「那就先试一个简单的版本吧。」
「你为什么这么积极?」
「因为我是二班的一员。赤城同学刚才已经确认了猫耳,顺便确认台词也比较自然。」
「一点也不自然。」
「比如说,『欢迎回来,主人』。」
「绝对不要。」
朝雾也点头。
「这个对赤城来说难度太高。」
「那『欢迎回来,客人』?」
「这是什么语法?」
「那『欢迎光临』。」
「普通店员会说这个。」
我刚说完,朝雾的圆珠笔已经落到纸上。
服务台词候补:欢迎光临。
「等等。」
「嗯?」
「为什么马上记?」
「因为赤城接受了。」
「我只是说普通店员会说!」
「普通店员赤城夏恋可以说。」
「不要把我的话加工成结论。」
朝雾又把圆珠笔放下。
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可惜。像是刚准备把最后一块炸鸡夹进盘子,就被妈妈说要留给爸爸。这个表情太具体了。朝雾大概真的会在饭桌上遇到这种事。
「服务台词?」
「冬月学姐!」
朝雾像找到裁判一样抬头。
冬月把注意事项放在桌上,指尖压住纸边。纸张本来有点卷,被她这么一压就老实了。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也很可能会被这样压平。
「欢迎光临可以。」
「冬月?」
「普通服务用语。」
「可是……」
「不需要加多余称呼。」
「……哦。」
既然冬月这么说,好像确实还可以。
只是“欢迎光临”而已。
这个词已经被现代社会磨得毫无羞耻度。只要我把自己想象成便利店收银员,应该就能活下来。
「那赤城试一次!」
朝雾立刻说道。
「为什么是现在!」
「确认啊!」
「刚才已经确认猫耳了。」
「服务台词是另一个项目。」
「项目不要增加!」
「只要一句!」
朝雾又开始把双手合十。
不妙。她已经知道这个动作有效。
我不能让她养成习惯。要是以后每次想让我做什么,她都戴猫耳双手合十,我迟早会被迫答应一堆事情。
「赤城同学。如果你说的话,我也会说。」
「你说不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样比较公平。」
「完全不公平。」
「那我先说。」
她站起来,稍微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
教室里已经有几个人往这边注意。毕竟月岛天音要说服务台词。这个场面如果放到网上,大概会有人付钱观看。
「欢迎光临。」
…………。
普通。很普通。
可是教室里有两个女生当场捂住嘴。
这就是明星吗?太不讲理了。
同样的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就会变成可以加价三百圆的限定服务。我如果说出来,只会像值日生在门口招呼迟到同学。
「月岛同学通过。」
朝雾不情不愿地在纸上写。
「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不甘心?」
「因为很强。」
「这又不是比赛。」
「可是很强!」
她压低声音,凑过来。
「赤城,怎么办?月岛同学普通地说欢迎光临就很厉害。这样下去二班会变成月岛同学咖啡厅。」
「那你不要让我参加不就好了。」
「不行。赤城是后门侧第二桌的守护神。」
「这个称号什么时候出现的?」
「刚刚。」
「删掉。」
「还没写。」
「脑子里也删掉。」
「脑子里的删除键坏了。」
冬月把文化祭注意事项翻到背面,推到朝雾面前。
「服务台词可以分岗位。门口迎宾需要固定台词,后门侧服务只需要一般接客。」
「也就是说,赤城不用说很羞耻的台词?」
「嗯。」
「好耶!」
朝雾立刻写下:
后门侧:一般接客。
她写完后,又在后面加了括号。
(赤城安全)
「括号删掉。」
「这个也不行?」
「不行。」
「唔……」
朝雾用修正带盖掉括号。
今天的修正带工作量非常大。我开始同情它了。
「那赤城只要说欢迎光临就好。」
「为什么还是要说?」
「确认发音!」
「发音有什么好确认的!」
「万一当天声音太小,客人听不见怎么办?」
「听不见就算了。」
「不可以算了!服务业要让客人听见!」
这人一进入执行委员模式就会突然变得很正经。真麻烦。
我用手撑着额头。
逃不掉了。只是欢迎光临。比喵呜好多了。至少是人类语言。
我抬起头。朝雾手里拿着笔,天音坐在前排,冬月站在桌边。三个人都在等。
…………
「欢、欢迎光临。」
说完后,我立刻低头。
没有人说话。又来了。这个沉默。
「赤城。」
朝雾的声音有点发抖。
「干嘛。」
「再说一次。」
「不要。」
「刚才那个太普通店员了。」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可是……可是……」
她把脸埋进文件夹里。
「我感觉自己真的去了赤城负责的咖啡厅。」
「那不是企划目标吗?」
「目标达成得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
「你到底想怎样!」
冬月拿起桌上的纸,似乎在确认刚才写下的内容。她嘴角出现了一点点变化。
如果是别人,大概会以为那只是光线问题。可是我已经知道了。那是冬月凉子觉得有趣时的表情。
可恶。连冬月都在享受吗?
「夏恋。」
「嗯?」
「当天不用勉强。」
「我知道。」
「刚才的音量可以。」
「……嗯。」
「赤城同学。」
天音忽然举起手。
「我也可以点单吗?」
「现在不是营业时间。」
「练习。」
「找朝雾。」
「我想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后门侧第二桌。」
「还没到文化祭!」
天音笑起来时没有出声,只是眼角稍微放松。啊,这个也很危险。明星的笑容在近距离出现,会让普通人的语言系统短暂出错。难怪大家会去追星。人类真浅薄。可是我也差点被卷进去,所以没有资格说别人。
「那我等文化祭当天。请多指教,后门侧第二桌的赤城同学。」
「不要把位置当成称号。」
「我觉得挺可爱的。」
「不可爱。」
朝雾把笔举起来。
「我也觉得可爱!」
「你闭嘴。」
「好。」
她真的闭嘴了。三秒后又开口。
「可是我真的觉得可爱。」
「朝雾。」
「我闭嘴。」
午休结束后的预备铃响起。
教室里的人开始回到座位。冬月把注意事项收进文件夹,离开前在我桌角放了一颗喉糖。
「保护嗓子。」
「只是说了欢迎光临而已。」
「练习用。」
「哦。」
朝雾看到这一幕,表情变得很微妙。
「怎么了?」
「没事。」
她把自己的文件夹抱起来。
「只是觉得冬月学姐好会。」
「会什么?」
「会当恋人。」
「噗。」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你突然说什么啊!」
「就是很会啊!在这种时候给喉糖,很厉害。要是我,我只会想到给菠萝包。」
「菠萝包也不错吧。」
「真的吗?」
朝雾一下子来了精神。
「嗯。」
「那我明天给你带!」
「不用。」
「已经决定了!」
「不要擅自决定。」
「蜂蜜喉糖是冬月学姐,菠萝包是朝雾。这样很好。」
朝雾很快又恢复平常的样子,把文件夹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她用力扯了一下,拉链发出不妙的声音。
「等一下,别硬拉。」
「可是要上课了!」
「给我。」
我伸手把她的书包拉过来,把卡住的纸角往里塞。那张纸大概是预算表,边缘被拉链咬出了折痕。整理好之后,拉链终于顺利合上。
「赤城。」
「嗯?」
「你刚才很像会照顾人的人。」
「我本来就会照顾书包拉链。」
「这种分类好细。」
「因为你会把预算表夹坏。」
「谢谢。明天菠萝包我买奶油多的。」
「都说不用了。」
「我想买。」
「……随便你。」
「随便就是可以!」
她心满意足地转回座位。
我把桌上的面包包装袋揉成一团,准备下课后丢掉。包装袋上那个奶油小人还在笑。它的笑容看起来比刚才更可疑了。总觉得它已经目睹了太多,不适合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
第五节课是现代文。
老师讲到随笔里“日常中的非日常”。
我低头看着课本。日常中的非日常。
这句话听起来很适合写进作文。比如说,在再普通不过的午休里,突然戴上猫耳,发出喵呜,被恋人听见,被转学生听见,还被执行委员列入物资确认流程。
如果把这件事写成随笔,大概会被老师评价为“题材独特”。
不,我绝对不会写。
绝对。
「赤城。」
斜前方传来压低的声音。朝雾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从桌边往后递。
现在可是上课。我本来想装作没看见。
可是那张纸条在她指尖晃了两下。小恐龙发圈也跟着晃。她的背影写满了“快收下快收下”。
我只好接过来。纸条上写着:
『放学后一起去学生会办公室?要交修正版。』
我拿起铅笔,在下面写:
『可以。不要戴猫耳去。』
纸条传回去。
朝雾打开后肩膀抖了一下。她在笑。努力忍着,结果耳朵红了。
现代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个人经验”。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我把视线落回课本。
个人经验。
今天的个人经验是,不能轻易向戴猫耳的朝雾让步。一旦让步,就会出现喵呜。而且还会出现欢迎光临。甚至明天会出现奶油多的菠萝包。
仔细想想,这些事情并没有坏到哪里去……
我用铅笔在课本角落画了一条很短的线,然后又把那条线擦掉。
不能留下证据。
我的普通高中生活,已经有太多被别人记录下来的东西了。
第五节课结束后,我慢吞吞地把课本收进书包。
现代文、数学、英语、笔袋、那颗冬月给的蜂蜜喉糖。按照普通女高中生的书包内容来说,似乎没有任何问题。可是只要把今天午休发生的事情放进去,整个书包立刻就会变成危险物品保管箱。
里面装着一颗喉糖。以及一名女高中生发出过「喵呜」的事实。
好想把这一天从日历上撕掉。
不对,今天还没结束。放学后还要去学生会办公室提交修正版企划。也就是说,日历不但不能撕掉,还要在上面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上“猫耳事故发生日”。
我拉上书包拉链的时候,拉链卡住了。里面好像咬到了什么纸。我把拉链往回拉,试图把纸角推回去,结果那张纸自己从缝里滑了出来。
『服务台词候补』
…………。
不是我的纸。
为什么会在我的书包里?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虽然它没有生命,也不会报警,但就是有种「你已经被卷入了」的可怕气息。
纸上写着:
欢迎光临。
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喵。
欢迎回来喵呜⭐。
最后一行旁边还有一个被划掉的骷髅头。
这是谁写的?答案根本不用思考。
朝雾阳。
只有她会把“喵呜⭐”和骷髅头放在同一张服务台词候补表里。也许她本人想表达“赤城使用时死亡率高”。谢谢你,执行委员。连死亡风险都替我想到了呢。
我把纸折起来,准备还给她。斜前方的座位已经空了。朝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