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渐渐吵起来。考试周还没到，可文化祭的气氛已经开始占领放学后的空气。有人把桌子并到一起讨论海报，有人跑去借胶带，有人拿着手机查“文化祭 咖啡厅 菜单 可爱”。这个搜索词本身就很可怕。搜索引擎到底要承受多少高中生的野心啊。
我背起书包，准备去走廊找朝雾。然后发现自己桌边放着一个透明袋。
紫色猫耳A。
状态：试戴完成。
…………。
她把这个也忘了？
不，仔细一想，朝雾会不会是故意放在这里的？把猫耳交给我保管，从而让我产生“这已经是我的负责物资”的错觉。好险。差一点就被执行委员的心理战打中。
朝雾阳，恐怖如斯。
我把透明袋拎起来。塑料袋里那对紫色猫耳轻轻晃了晃。明明只是绒毛和夹子组成的物体，却在袋子里散发着刚才那声「喵呜」的余韵。
不要散发。给我安静。
「赤城同学。」
背后传来声音。
我手一抖，透明袋差点掉到地上。幸好接住了。幸好。
要是紫色猫耳A在放学后的教室地板上滚出去，然后被班里某个男生捡起来问“这是谁的”，我大概会当场用书包把自己埋起来。虽然书包不够大。可人在危急时刻，总会对容器产生不合理的期待。
「月岛同学……」
天音站在我桌边。
她今天把头发别到耳后，制服领口整理得很干净。手里拿着一张纸，纸边没有折痕，字也写得很漂亮。和朝雾那种“努力写工整但热情从线条里漏出来”的字完全不同。天音的字有种可以直接拿去拍文具广告的感觉。
「你要去学生会办公室吧？」
「嗯。」
「一起？」
我差点就点头了。不对不对不对。赤城夏恋，冷静。
放学后的走廊，转学生美少女拿着申请书邀请同行。然后是不是就要出现“其实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背景音乐响起，小夏封印解除，过去篇开始加载。
不行不行。
「朝雾也要去。」
「嗯。我知道。」
「冬月也在。」
「嗯。」
「学生会办公室有很多人。」
「我没有想单独带走你。」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反而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被提前防御了。好狡猾。
「那就一起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在心里给自己加了一个括号。
（仅限前往学生会办公室，不包括粉红兔子招牌、家庭餐厅、可疑车辆、过去回忆、以及任何会让赤城夏恋精神值降低的地点。）
括号太长了。现实生活为什么不能显示系统窗口？
如果能显示的话，我现在头顶大概会有一排状态栏。
赤城夏恋
HP：微妙
MP：见底
异常状态：猫耳后遗症、喉糖、服务台词候补、旧称呼警戒
装备：书包、紫色猫耳A、奶油面包包装袋残骸
好惨的角色面板。这款游戏真的有人玩吗？
「赤城同学？」
「没事。我刚才在确认状态栏。」
「状态栏？」
「忘掉。」
「好。」
天音居然乖乖点头。
这人最近的“好”越来越多了。很可疑。好孩子化的月岛天音反而让人不安。就像本来会咬人的猫突然把肚子露出来，正常人不会立刻摸上去，应该先确认它是不是打算用后脚踢你。
走廊比教室更吵。
隔壁班似乎在讨论鬼屋。有人拿着一张画了血手印的海报冲过走廊，被老师追着喊“不准把红颜料弄到地板上”。血手印。鬼屋。红颜料。真是青春。
我和天音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很微妙的距离。近到别人会觉得我们在一起行动，远到我可以随时往旁边移动半步。
走到楼梯口时，朝雾从下方冲了上来。准确来说，是抱着一大叠东西冲上来。
文件夹、透明收纳盒、两卷胶带、一个写着“中村”的便签包，还有一包菠萝包。
她看到我，脸上瞬间亮起来。然后看到天音。亮度又稍微乱了一下。
「赤城！月岛同学！你们怎么在一起！」
这句话的音量吸引了三名路过学生。我立刻想装作不认识她。
可是我手上还拎着紫色猫耳A。证据在我手里。
「只是去学生会办公室。」
我把猫耳袋子递过去。
「这个你忘在我桌上了。」
我把透明袋递过去。
里面的紫色猫耳A轻轻撞到袋子边缘。标签上那行『试戴完成』还在。真希望它能自己学会隐身。毕竟世界上有些文字只要存在，就会让人想申请销毁证据。
「啊！」
朝雾双手接过透明袋。
她的脸色在一秒钟内变成了“刚走出公园五十米才发现婴儿车还留在长椅旁边”的母亲。
……不对。等一下。
母亲？
我的脑子为什么会自动播放这种画面？
朝雾阳，二十多年后，头发依然扎得很高，手腕上套着不知道第几代小恐龙发圈，左手拿着超市购物袋，右手抱着孩子，嘴里说着「糟糕！菠萝包买了，可是尿布忘记了！」。然后一边跑一边和路过的邻居打招呼。孩子大概会被她用运动毛巾包得很结实，名字也许会取成什么听起来很有精神的名字。
……呜哇。这种未来朝雾，到底会和谁结婚啊？
我脑内很自然地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没有脸。只是站在玄关，接过朝雾忘记拿的钥匙，说「你又忘了」。朝雾笑着吐舌头，说「嘿嘿，帮大忙了！」然后那个人摸摸她的头。
到这里为止还算正常。
问题是，下一秒，那个没有脸的人影非常擅自地变成了我。
赤城夏恋。
…………。
哈啊？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脑内放映机请立刻停止工作。现在不是播放《朝雾阳婚后育儿奋斗记》的时间。再说了，我已经有冬月了。冬月凉子。学生会副会长。恋人。会给我蜂蜜喉糖，还会禁止追加语尾的那个人。
可是，我也知道。
朝雾喜欢我。
这件事已经不能用「可能是朋友之间的关心吧」来盖过去了。
我知道。以后再看到朝雾抱着猫耳袋子露出这种快哭出来的表情，胸口就会产生一种很麻烦的感觉。
「赤城？」
朝雾抱着透明袋，小心翼翼地歪了歪头。
「你脸好红。怎么了？发烧？还是猫耳后遗症？」
「没有。」
「哦，是猫耳后遗症。」
「为什么直接确定了？」
「因为赤城说没有的时候，通常就是有。」
「不要把我当成反向词典。」
朝雾嘿嘿笑了笑，然后把透明袋抱得更紧。
「幸好找回来了。紫色猫耳A，妈妈对不起你。」
「你自己也承认是妈妈了啊！」
「咦？我刚才说出口了吗？」
「说了。」
「呜哇……好羞耻。可是也没办法。物资也是需要爱的。」
不要把猫耳说得那么伟大。
还有，不要用那种表情抱着它。会让我又想到奇怪的未来。
「总之，谢谢赤城！幸好你发现了！如果紫色猫耳A失踪，我今晚会睡不着！」
「那你今晚可以睡了。」
「嗯！不过我可能还是会睡不着。」
「为什么。」
朝雾抱着那堆东西，视线飘了一下。
这人一心虚，马尾会先动。这是赤城夏恋观察结果。可恶，我也开始做观察记录了。花菱学姐病毒正在扩散。
「因为服务台词还没确认完。」
我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朝雾的表情凝固了。
「这个怎么会在你那里？」
「我才想问。」
「呜哇……我大概收东西的时候塞错了……」
她想伸手拿回去，结果抱着太多东西，透明收纳盒往旁边滑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住盒子。天音也伸手托住文件夹的底部。朝雾本人夹在两边，像某种即将倒塌的文化祭物资塔。
「别动。」
天音轻声说。
我把透明收纳盒从她怀里抽出来。里面装着姓名标签、夹子、修正带、备用发圈、一包纸巾，还有一颗软糖。
这颗软糖为什么又出现了？难道它是预算表的护身符吗？
「你拿这么多东西干嘛？」
朝雾把下巴抵在文件夹边缘，艰难地回答：
「中村让我拿去给紫之宫前辈确认。她说我一个人去的话，会把说明重点说成感想文。」
「中村同学好懂你。」
「可是感想也很重要啊！」
她刚说完，文件夹里有张纸滑出来。
我伸手接住。纸上写着：
『赤城服务台词风险评估』
我慢慢抬起头。朝雾的脸色变成一种非常健康的红润。
「这个……」
「解释。」
「不是我写的！是我写的草稿！不对，是我写的，可是不是那种意思！」
「禁止使用不是。」
「呜。」
我低头看纸。第一行写着：
『欢迎回来喵呜⭐：危险。赤城会死。』
…………。
这个评估很正确。
下面还有：
『欢迎光临：可行。音量偏小但可爱。』
我把纸折起来。折得很整齐。然后塞回文件夹。
现在不是在走廊上审判朝雾的时候。已经有第四个路过学生看过来了。再继续下去，明天班里就会出现“赤城服务台词风险评估”这个都市传说。
不行。必须封印。
「到学生会办公室再说。」
朝雾用力点头。天音在旁边微微扬起嘴角。
温度不高，光很亮，会让人产生自己正在被舞台灯照到的错觉。真好啊，明星笑容。要是我有这种笑容，国中时期大概能少吃一点苦吧。
不对。不要突然羡慕她。
「赤城同学很受欢迎呢。」
我还没反应过来，朝雾先抱紧文件夹。
「这不是受欢迎！这是企划需要！」
「我还没说是哪方面。」
「呜！」
朝雾败北。
我扶着透明收纳盒，突然觉得很累。
一个普通女高中生，只是放学后走向学生会办公室，就会被执行委员、明星转学生和猫耳物资围攻。下一秒是不是还会出现学生会副会长从楼梯平台上俯视我们，说“终于来了，夏恋”。
「终于来了。」
…………。
真的出现了。
冬月站在楼梯平台上。
她没有俯视我们。只是刚好站得高一点而已。手里拿着学生会办公室的钥匙，银白色头发被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到，看起来格外不现实。
「冬月学姐！」
朝雾试图挥手，结果怀里的文件夹又往下滑。冬月下楼，从她怀里抽走最上面那叠纸。
朝雾的身体跟着轻了一点，立刻露出得救的表情。啊啊，是光。她的脸上写着“学生会前辈好可靠”。真好，我也想站在那边。
不对，我已经站在这边了。而且这位可靠的学生会前辈是我的恋人。
…………。
这种事实偶尔会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把我自己吓一跳。
恋人。冬月凉子是我的恋人。
这个词依然很不现实。就像在便利店小票上看到“已中奖，请去月球领取奖品”。字是看得懂，可内容很难相信。
「夏恋。」
冬月的声音把我从月球小票里拉回来。
「嗯？」
「你拿的是？」
「透明收纳盒。」
「重吗？」
「不重。」
其实有一点重。但说重的话，冬月大概会直接拿走。那样我手上就只剩书包和羞耻。我宁可拿盒子。盒子至少有形状。
冬月看了看我握着盒子的手。她没有继续问。
很好。今天的冬月凉子也很会。
「学生会办公室已经开了。紫之宫在等。」
朝雾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
「紫之宫前辈在等！？这听起来好像预算书上刑场一样！」
「只是审核。」
「对我来说差不多！」
天音把手里的申请书往胸前收了收。
「那我也一起。」
「嗯。」
冬月走在前面。朝雾小跑着跟上去，文件夹边缘蹭到墙壁，发出沙沙声。她慌忙把文件夹抱回怀里，小声对墙说了句对不起。
对墙道歉。好朝雾。
我走在最后，透明收纳盒贴着手臂。盒子里的软糖随着步伐轻轻撞着塑料壁。咔、咔、咔。那声音微妙地像倒计时。
学生会办公室门前，朝雾深呼吸。
一次。
两次。
第三次吸到一半，她突然转向我。
「赤城。」
「嗯？」
「如果我被紫之宫前辈说到失去执行委员自信，你要帮我捡回来。」
「怎么捡？」
「用菠萝包。」
「自信是可以用菠萝包捡回来的吗？」
「我的可以。」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学生会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紫之宫站在门后。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和平常一样平静。大概她已经提前知道我们在门口讲了什么，连“用菠萝包捡回自信”都被她归档到某个奇怪分类里。
「朝雾同学。」
「是！」
「请进。预算栏如果还有感想文，我会退回。」
「我已经努力删了！」
「努力不构成格式。」
朝雾当场受到小规模伤害。
我差点笑出来。不行。现在笑会显得我很坏。
学生会办公室里有茶香。
花菱坐在沙发旁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木下班长也在，旁边站着中村。中村看到朝雾抱着的东西，默默走过来接走透明收纳盒，打开确认了一遍。
她拿起那颗软糖。
「这个不属于物资。」
「那是我的精神补给。」
中村把软糖放回她手里。
「个人物品分开。」
「是……」
中村同学真的好强。她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露出可怕表情。只是把软糖放回朝雾手心，朝雾就乖乖收进了口袋。要是中村开设“执行委员驯养讲座”，我可能会报名。虽然驯养这个词很失礼。但效果太明显了。
紫之宫坐回桌前，翻开企划书。纸张声音响起。朝雾站得笔直。
我坐在靠门的椅子上。这个位置很好。离门近，离紫之宫的审核领域稍微远一点。虽然真正想逃的时候，冬月肯定能在三秒内堵住我。可位置带来的心理安定感依然很重要。
「修正版标题合格。」
朝雾的肩膀稍微放松。
「预算表……」
她翻页。朝雾的肩膀又升回去。
「猫耳，十对，一对一百圆。备注：原价一百二十圆，经交涉降价。」
「这个可以吧？」
「可以。」
朝雾脸上出现“世界还有希望”的表情。
「备用猫耳两对。收纳：保鲜袋加姓名标签。提供者朝雾阳，成本零。」
「可以。」
希望扩大了。
「薯条和平会议……」
希望死了。
朝雾整个人僵住。
「为什么还在？」
「那个……」
朝雾用手指绞着自己的裙边。
「我删过一次。可是后来觉得，它确实是企划讨论的重要转折点，所以移到附录了。」
附录。她居然把薯条和平会议移到附录了。这是哪门子的史料保存精神？
花菱的笔动了一下。不要写。拜托不要写。
紫之宫沉默几秒，拿起红笔。在“薯条和平会议”上画了一条线。
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正式文件不需要记录薯条。」
「可是人类的交流有时候就是靠薯条推进的……」
「口头保留。」
「口头保留！」
朝雾瞬间复活。好便宜的复活条件。
中村在旁边补了一句：
「附录删除。我会帮你改。」
「谢谢中村！」
她的语气听起来差点要抱上去。中村往旁边移动半步。
预判回避。好强。
接着是人员配置。
我本来打算假装自己只是墙纸。墙纸没有意见。墙纸不会被点名。墙纸也不用戴猫耳。可惜现实不肯让我当墙纸。
紫之宫念到：
「后门侧第二桌，一般接客。负责人：赤城夏恋。备注：试戴完成。」
办公室空气微妙地动了一下。
我知道大家都听懂了。
这个“试戴完成”到底完成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不要心知肚明。请集体失忆。
「试戴物品？」
朝雾的背脊绷直。
「紫色猫耳A。」
「本人同意？」
「同意了！」
「没有强迫？」
「没有！我只是自己先戴了猫耳，然后拜托她。」
办公室安静下来。我感觉花菱的笔尖已经兴奋起来了。
「自己先戴？」
紫之宫重复了一遍。
她的语气没有变化。可是我心里警铃大作。
朝雾慌忙摆手。
「不是奇怪的意思！只是示范！执行委员示范！而且我还说了喵呜⭐啊。」
说出来了。她自己把证据交了出去。
学生会办公室被非常短暂的沉默覆盖。这短短几秒，比现代文老师讲随笔时还要漫长。
木下班长推了推眼镜，似乎决定把自己从这个话题里注销。
「当时赤城同学也说了吗？」
「没有！！」
「她说了。」
天音补刀。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话！
「月岛同学！」
朝雾也慌了。
「你不是说会按规则来吗！」
「我只是陈述事实。」
「这个事实可以不陈述！」
「可是很珍贵。」
「珍贵也不行！」
冬月把茶杯放到我面前。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低头喝茶。热的。很好。
只要喝茶，我就还是人类。只要还是人类，就不会因为“喵呜⭐被学生会办公室讨论”这种事件立刻蒸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