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恋。」
冬月的声音落下来。
「嗯。」
「不用再说。」
「当然不用!」
「嗯。」
她说完,翻开自己的记录纸,在“服务台词”那一栏写了什么。我本能地感到危险。
「冬月,你写了什么?」
她把纸转过来。
『后门侧:欢迎光临即可。禁止追加语尾。』
…………。
谢谢。谢谢副会长。谢谢学生会。谢谢禁止追加语尾。
朝雾也凑过去看。
「追加语尾……」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
「朝雾。」
「我没有失望!」
「你刚才失望了吧。」
「只有一点点!大概一颗软糖那么大!」
「不准用软糖衡量失望。」
「那半颗。」
「重点不是大小。」
紫之宫把文件翻到最后。
「月岛同学的参加申请。」
天音递上自己的纸。
纸张被放到桌上时,连角都对得很齐。紫之宫看了两眼,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格式合格。」
「这么快!?」
「她没有写感想。」
「呜。」
朝雾受到第二次伤害。
天音的申请书内容很简洁。岗位:普通店员兼宣传稿协助。备注:宣传稿提交学生会审核。禁止使用未经许可称呼。遵守班级执行委员安排。
这真的是月岛天音写的吗?不会是经纪人小姐半夜代笔吧?或者月岛天音其实懂常识,只是之前懒得用?后一种更可怕。
「赤城同学。」
天音把视线落到我这边。
「我写了规则。」
她的语气像是在交作业。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夸她。
这种时候如果说“做得好”,感觉自己像常识训练班的老师。可要是什么都不说,又显得很冷淡。
「……辛苦了。」
最后我挤出这句。天音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点。
啊。糟糕。明星柔和笑容。心脏不要随便动。
虽然只是被笑一下就心跳加速也不代表什么。人类看到漂亮的东西本来就会反应。比如看到新发售的限定蛋糕,心情也会稍微变好。这是自然现象。自然现象无罪。
冬月的茶杯在我旁边轻轻移动了一下。
…………。
被看穿了?
不不不,怎么可能。冬月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看穿我在脑内把月岛天音和限定蛋糕并列。恋人如果连脑内蛋糕都能监视,人类就没有自由了。
「夏恋,喉糖。」
「哦。」
我剥开包装,把蜂蜜喉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散开。
很好。赤城夏恋,重新启动。
紫之宫终于把文件合上。
「企划修正版,条件通过。附录删除后正式受理。」
朝雾的脸上浮现出胜利的光。
大概是夕阳从窗边照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可是那一刻,她看起来确实像通关了超高难度副本。
「好耶……」
她先小声说。下一秒,朝雾阳终于忍不住了。
「好耶!女仆咖啡厅修正版通过!赤城!通过了!月岛同学!通过了!中村!我们活下来了!」
「还没正式受理。」
紫之宫提醒。
「我们暂时活下来了!」
改得好快。我忍不住笑了一点。这次没有马上压回去。朝雾真的很开心。
她把这件事看得比我想象中还重要。她真的在把二班的文化祭一点一点拼起来。用便利贴、预算表、软糖、修正带、保鲜袋,还有一大堆让人头痛的热情。
所以,我大概也不能一直当作自己只是被卷进去的人。虽然我确实是被卷进去的。但被卷进去以后,手上已经拿到了方托盘。
没办法。托盘都拿了。
「朝雾。」
「嗯?」
她抱着文件夹转过来。
「菠萝包。」
「唉?」
「你不是说要买奶油多的吗?」
朝雾眨了眨眼。她的表情慢慢变亮。
「赤城……」
「干嘛。」
「你是在主动要求补给吗?」
「不是。」
「你说了禁止使用不是。」
「…………」
她居然拿我的规则反击我。朝雾阳,成长了。
「只是有点饿。」
我改口。
「呜哇!这不就是主动要求补给吗!中村!赤城主动要求补给了!」
「不要向中村报告!」
中村平静地把表格收进文件夹。
「记录上不需要。」
「听到了吗,朝雾。」
「可是我的心需要记录。」
「你的心也不需要。」
朝雾阳的心需不需要记录,这个问题怎么想都不该由我来决定。毕竟那颗心平常会因为新口味菠萝包上市而进入庆典模式,也会因为田径部训练菜单增加两百米冲刺而发出奇怪的欢呼。说不定她的心真的需要某种专门记录。不记录的话,过量热情会不会从耳朵里冒出来?
不过,这种担忧大概属于医学以外的领域。
紫之宫前辈把红笔盖上笔帽。
咔哒。
那声音很轻,却让朝雾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刚才还像修正版企划通过后准备冲向便利店买庆祝菠萝包的运动系妖精,现在已经进入了“预算书被格式之神审判”的状态。
我懂。
紫之宫前辈手里的红笔,有时候比冬月的视线还可怕。冬月的视线至少是看着人,紫之宫前辈的红笔看着表格。被人否定还可以说服自己“对方不了解我”,被表格否定就连逃避路线都显得很不合理。
「朝雾同学。」
「是。」
朝雾立刻站直。
她原本抱在胸前的文件夹被压出一点弧度。文件夹里面有猫耳预算、围裙数量、保鲜袋姓名标签方案、服务台词候补,还有已经被处刑的薯条和平会议附录。
真是沉重的文件夹。
「正式版明天早上交给我。删除附录,修改理由栏,月岛同学的参加申请作为附件。附件编号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
「你现在写的是附件三。」
「附件一和二呢?」
朝雾愣住。中村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平静地递给朝雾。
「你昨天把猫耳采购单和托盘清单也写成附件了。」
「啊。」
「采购单归物资表,托盘清单归设备表。」
「哦哦……」
朝雾接过纸,露出一种“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分类”的表情。
好纯粹。真想给她一张分类说明书。
不,给了也没用吧。她一定会在说明书旁边写上“赤城用方托盘比较安心”,然后中村再把它移到备注栏,紫之宫前辈再把备注栏砍掉。这个流程已经开始具备生态系统了。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开始偷偷整理手上的透明收纳盒。
里面的东西实在太多。
姓名标签被塞在修正带下面,夹子和备用发圈混在一起,软糖孤零零地躺在角落。由于刚才中村已经把软糖判定为个人物品,我本来想把它拿出来还给朝雾,可她现在正在接受附件编号教育。要是在这种时候递软糖过去,会不会被紫之宫前辈用红笔写上“会议中禁止投喂执行委员”?
感觉会。
我把软糖暂时放回盒子里。这种小小的动作,本来应该谁也不会在意。
但花菱学姐的笔动了。
…………
我默默把软糖又放回原位。
花菱学姐的笔停了。
…………。
她真的在观察软糖位置。
「赤城同学。」
我正准备把收纳盒盖上,花菱学姐的声音落到这边。
「你刚才为什么移动软糖?」
「……因为它挡住了姓名标签。」
「那为什么又放回去了?」
「突然觉得它原来的位置比较适合。」
「原来的位置?」
她的笔尖轻轻点在纸上。
「你认为软糖存在适合的位置?」
不要追问软糖哲学!软糖有没有适合的位置?
从物资管理角度来说,当然没有。软糖应该离开收纳盒,回到朝雾口袋,或被吃掉,进入执行委员的糖分循环。可是从眼前这个透明盒的生态来说,软糖在角落里确实比较自然。它待在那里,有种“我只是路过文化祭物资系统的个人补给品”的气质。
「花菱。」
冬月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不要审问软糖。」
「我没有审问软糖。」
花菱学姐低头写了什么。
「我在审问赤城同学。」
「那也不要。」
「嗯。」
好险。差点被软糖拖进学术深渊。
朝雾用一种充满敬畏的眼神望向冬月。
「冬月学姐,好厉害……一句话就阻止了软糖审问。」
「软糖审问是什么?」
朝雾十分认真地解释:
「就是以软糖为切入口,逐步追问赤城内心深处的审问。简称软审。」
「不要简称。」
「软审听起来很可爱。」
「不可爱。」
「那叫糖问?」
「也不要发明。」
「可是文化祭企划需要很多简称。不然太长。」
「软糖不属于文化祭企划。」
「目前不属于。」
「以后也不属于!」
中村把附件编号表放到朝雾面前。
「朝雾,集中。」
「是!」
朝雾立刻低头。
……中村春香,也许才是二班真正的隐藏指挥官。
天音坐在另一边,正在填申请书补充栏。
我不太想承认,不过她安静做事的样子确实很像“优秀转学生”。我悄悄瞄了一眼她的纸。
补充栏写着:
『本人将在文化祭准备期间遵守一年二班执行委员安排,不以个人活动影响班级企划。』
好正经。
下一行:
『称呼赤城夏恋同学时,原则上使用“赤城同学”。』
…………。
原则上。这三个字很危险。
我刚想开口,冬月已经把那张申请书从天音手边抽走。纸张被她按在桌面上,指尖停在“原则上”旁边。
「删掉。」
「咦?」
天音抬头。她的尾音带着一点委屈。要是换作班里其他人,大概会立刻心软,说“原则上也可以吧”。毕竟漂亮的人委屈起来,世界规则都会短暂松动。
冬月没有松动。冰之副会长,规则系最终兵器。
「原则上删掉。写‘使用赤城同学’。」
「可是如果本人允许呢?」
「另行确认。」
「确认方式?」
「本人当场口头同意。」
「文字记录?」
「不用。」
「为什么?」
冬月把纸推回去。
「夏恋不是手续。」
…………。
我的手指贴在透明收纳盒边缘,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动。
夏恋不是手续。
这句话很短。完全不像什么了不起的宣言。
可是它落下来之后,我刚才在心里堆起来的那些猫耳、附件、服务台词、软糖位置,全部像被人从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这人真的很会当恋人。朝雾刚才说得没错。
天音低头看着那行字。
她的手指扶着笔杆,指甲在灯光下有一点透明。那种沉默不是演出来的。至少我感觉不是。她好像在确认自己刚才到底写了什么,又被冬月指出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用修正带盖掉“原则上”。白色修正带在纸上拉出一条细线。
然后她重新写:
『使用“赤城同学”。』
字还是漂亮。但是最后一个句号重了一点。
「这样可以吗?」
她把纸递回去。冬月点头。
紫之宫前辈接过申请书,放到企划书后面。纸角对齐的时候,她用指腹轻轻推了一下。
月岛天音,暂时被归进了一年二班女仆咖啡厅企划。
「接下来是试衣安排。」
紫之宫前辈翻开另一张表。朝雾的头立刻抬起来。我的灵魂立刻低下去。
来了。终于来了。
猫耳只是前菜。服务台词只是汤。真正的主菜果然还是女仆装。
为什么文化祭不能做炒面摊?
炒面摊多好。围裙,铁板,纸盒,青海苔。虽然油烟很重,头发会沾味道,回家以后制服可能会变成移动炒面广告。可是至少不用穿女仆装。
不对,炒面摊也要喊“炒面一份三百圆”。也许也会很羞耻。
高中生活没有安全地带。
「试衣时间,明天放学后。地点,家庭科准备室。参与人员:服装负责人、执行委员、学生会审核人员。」
家庭科准备室。这个词让我后背发凉。
准备室听起来就很容易发生事件。堆满布料、门关上、里面只有几个人、外面传来社团活动的声音。这不就是文化祭前夜系桥段吗?虽然现在还不是前夜。可是只要有准备室,就会发生准备室事件。
我举手。
「我可以不参加吗?」
紫之宫前辈看过来。
朝雾看过来。
天音没有看过来,笔却停了。
冬月把茶杯重新倒满。
大家为什么都这么熟练。
「理由。」
紫之宫前辈问。
「我负责后门侧第二桌。当天穿制服加围裙也可以。」
「服装统一性?」
「我可以站得不显眼。」
「客人动线?」
「后门侧客流低。」
「尺寸确认?」
「围裙尺寸比较宽容。」
等一下。我刚才是不是很自然地用了企划语言?
为什么我会说客人动线、客流低、尺寸确认?我果然被文化祭企划污染了。
明明早上还只是想吃奶油面包的普通女高中生,短短几个小时后已经能用“后门侧客流低”来为自己逃避女仆装争取权利了。
朝雾露出了感动的表情。
「赤城……你已经这么认真地考虑企划了……」
「不是。」
「你刚才说了客流低!」
「那是为了拒绝试衣。」
「会用企划理由拒绝企划,说明你已经是企划的一部分了!」
「不要用这种热血漫画反派的逻辑劝我。」
「赤城,加入我们吧!一起让二班女仆咖啡厅变成最棒的文化祭回忆!」
「你突然变成招募同伴的勇者了!?」
「赤城~」
她双手合十。
「只试围裙也可以。」
朝雾放低声音。
「真的。女仆装可以当天再决定,或者最后也不穿。可是围裙的绳子长度,还有托盘端起来会不会挂到,都要确认。你不喜欢别人碰背后,所以绳子最好自己能系。这个不试的话,我有点不放心。」
她说到后面,声音变得小了一点。刚才那种勇者招募的气势没了。
手还合着,却不再像撒娇,反而像是在拜托一件很现实的事。
我讨厌这种切换。她一旦认真,我就没办法单纯吐槽。
「……只试围裙。」
「真的?」
「只试围裙。」
「女仆装呢?」
「待确认。」
「猫耳呢?」
「已经确认过了。」
「喵呜呢?」
「那个不存在。」
「可是我的心——」
「你的心也不需要。」
中村在旁边补上:
「记录上也不需要。」
太好了。中村同学加入战线。
朝雾发出「呜~」的声音。天音忽然把自己的申请书收好。
「那我也只试围裙?」
「月岛同学需要试完整服装。」
朝雾立刻回答。
「为什么?」
「因为你要站在客流高的位置。」
「我不是普通店员吗?」
「普通店员也分区域。」
「赤城同学可以后门侧,我不可以?」
「你站后门侧,后门侧就会变成入口。」
朝雾说完,自己一脸“这句话很有道理”的表情。
老实说,确实有道理。天音想了想,居然也点头。
「那我听安排。」
「好乖!」
朝雾不小心说出口。天音眨了眨眼朝雾立刻捂住嘴。
「不是!我不是把月岛同学当小孩!你这次太配合了,我有点不习惯!」
「我可以不配合。」
「请配合!」
朝雾鞠躬。
…………
木下班长推了推眼镜。
我突然产生一种罪恶感。
班长,对不起。
你明明也是企划的重要人物,却因为这边角色浓度太高,完全被埋没了。文化祭的世界好残酷。没有强烈角色属性的人,会在学生会办公室里被自然消音。
「木下同学。」
班长终于被召回主线。
「老师那边的许可?」
「我会明天早上交。服装没有超出去年标准,应该没问题。」
好可靠。班长好可靠。
没有猫耳,没有喵呜,没有旧称呼,没有恋人补刀。只是正常地推进文化祭。原来高中生是可以这样办活动的吗?我差点忘了。
紫之宫前辈点头。
「那么,明天放学后试衣。今天到这里。」
会议结束。
这四个字明明没人说出来,空气却自己散开了。文件被收进文件夹,茶杯被挪回托盘,椅子脚在地板上发出轻微声响。朝雾把软糖塞进嘴里,脸上出现“复活中”的表情。中村把透明收纳盒从我手里接走,确认盖子扣好。天音把申请书副本放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时停住,似乎想起什么。
我正在背书包。肩带刚挂上左肩,天音的声音从旁边过来。
「赤城同学。」
这个开场很普通。但月岛天音的普通开场后面通常连接着麻烦。
「明天试衣,我会按规则来。」
「哦。」
「不会叫旧称呼。」
「嗯。」
「也不会拍照。」
「这当然吧。」
「可是如果你穿围裙很可爱,我可以说吗?」
…………。
从规则上讲,说别人可爱似乎不违法。可是从赤城夏恋精神卫生法来看,月岛天音说可爱很危险。尤其是在冬月和朝雾都在场的情况下。这个问题一旦回答不好,明天准备室会变成战场。
我思考。认真思考。结果冬月把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替我回答了。
「可以。」
「冬月?」
「事实可以说。」
「呜哇。」
朝雾嚼着软糖发出声音。
「冬月学姐,器量好大……!」
「但是。」
冬月把围巾搭在手臂上。
「夏恋不想听的时候,停止。」
「嗯。」
天音的表情很乖。但我已经开始害怕明天的家庭科准备室了。
「赤城。」
朝雾含着软糖,声音有点含糊。
「明天我会带菠萝包。」
「不用。」
「奶油多的。」
「……」
「还有麦茶。」
「……」
「围裙试完以后吃。」
不行不行,不能被奶油多的菠萝包收买。赤城夏恋,你可是前西区红羽,现在居然因为奶油多的菠萝包动摇。传出去会被过去的自己笑死。过去的自己大概会说“你现在过得挺不错啊”。然后现在的我会回答“是啊,虽然要试围裙”。
……咦?
好像确实过得挺不错。想到这里,我有点不自在。
于是我把书包背好,避开朝雾期待的脸,走到门口。
「随便你。」
「随便就是可以!」
朝雾在后面喊。
我没有回头。回头的话,她一定会看到我嘴角有点松。那就太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