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以后,西弗勒斯·斯内普面对研究诅咒的故纸堆,将会回想起埃瑞丝·兰德带他去领救济粮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初次相遇那天,蜘蛛尾巷阳光普照,既没下雨,也不是阴天,而是个极其难得的晴天。
行吧,只要不是该死的下雨天,怎样都比那强点吧。他将被困在家里,要是下雨天,他发誓,那绝对是糟糕透顶的体验。
父亲是个酒鬼。他不回家的时候,家里反倒能落得安宁,可只要他一露面,总会找母亲的茬吵架,要不就是发疯的去破坏家里仅存的那点家具。
幸好房子足够宽敞,能够支撑他的闹腾。
母亲终年笼罩在名为忧郁的愁云里,很少关心什么事,只有在父亲醉酒撒泼时才会勉强打起精神跟他争吵,这也算个迹象…至少说明她还活着。
这一切痛苦的根源,在于母亲嫁给父亲时隐瞒的一个真相:她是个女巫。
出门同样得不到什么慰藉,因为他清楚,他自己同样是个巫师。之所以这么觉得,很难说出原因,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偶尔飘起来的小物件,还有身边那些莫名其妙发生的怪事,这一切都是证据,证明自己不是个疯子。
街坊邻居家的小孩都躲着他走,也许是因为他性格阴沉,又或者,是他压根就不想融入他们。
他一直渴望能遇到一个同类,一个能真正说得上话的女巫或巫师。
然后,那一天来了。
那天阳光灿烂,母亲打发他出来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在巷子尽头,他撞见了一个与他同龄的,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和矛盾的小女孩。
穿着一身麻瓜绝不会穿的长袍,质地精良的布料,与这个破败街区格格不入,可却又破破烂烂,上面裂着几处大口子,隐约露出苍白细嫩却又带有灰痕的皮肤,就像被灰尘玷污的丝绸一样令人惋惜。
胸前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像是某种贵族家徽,可哪有贵族会穿得这么破破烂烂的。
头发是脏兮兮的金黄色,半长不短,乱得像杂草丛,但发丝本身却很顺滑,仿佛精心打理过。
那双眼睛蓝得像湖水,很是清澈,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正警惕的盯着他。
“呜噜…”
他刚一靠近,她的喉咙里就发出了一声警惕性的低吼,像是警告。
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的动作了,只是呆愣愣的扎根在原地,这时他才注意到,那双盯着他的眼睛并没有聚焦,涣散的异样且茫然。
两人在巷子里僵持着,终于,她动了,唇齿间吐出听不懂的音节,听着像是英文,却与和任何的单词不符,紧接着转身逃窜。
西弗勒斯有些犹豫,最终没有追上去,但这是他遇见的第一个同类,她是一名女巫。哪怕比起人,她更像一只小动物。
很难解释他为什么这样觉得,那只是一种感觉。他能感觉到那种对魔法世界的渴望在他胸口灼烧。
他们是一类人。
这次相遇虽然短暂,这个浑身充满矛盾的女孩却深深烙在了西弗勒斯的脑海里。
还有一大堆困惑。
几个月后,西弗勒斯再一次的遇见了她,确切的说,是他堵住了她,在一个巷子里,和上次差不多,这次是个死胡同。
她还穿着那套衣服,看上去清洗过,只是更破了,袍子上大大小小的窟窿和裂口,比起衣服更像是碎布条。
本以为再次见面,自己会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开口时却只问出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她仍旧是警惕的盯着他,眼睛左右扫视着,却看不到出路。奇怪的是,除了眼睛看,以及喉咙里发出呜噜的声音,再没有其他的动作,就那样站着,与上次相同。
又过了一小会,她似乎放松下来,喉咙支吾了几下,发出一个发音奇怪的名字,声音却像小夜莺一样悦耳,“埃瑞丝,名字。”
厄里斯?不和的女神,真是奇怪的名字…由于奇怪的发音,一个误会在西弗勒斯心底扎了根。
“厄里斯,你…你是女巫,对不对?”
他语气有些急躁,这对他来说至关重要。急迫的提问却没有得到回应,埃瑞丝只是站着,涣散的瞳孔不知在看向什么,像是对他的问题毫不在意。
“我在认真的问你,我…”
西弗勒斯过了一会,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再次开口时,埃瑞丝动了起来。从破烂的衣袍里拿出了一块拴着发锈铁链的怀表,看了时间后,似乎焦躁起来,牙齿无意中轻咬着下唇,手臂平放着不动,那枚怀表顺时针转动着。
她保持这样的动作不动了,西弗勒斯却耐心的等待着,眼睛眯起,像是发现宝藏般闪着光。
又过了一小会,埃瑞丝恢复了动作,神色更加匆忙,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拽着就走。
“我不懂,对,你是好,我占卜。”
她说话的方式很怪,奇怪的发音习惯,却有着某种特定的节奏,虽然语句含糊不清却听着让人不觉得厌烦。
“我动,迟,问题,说一次。我走,跟,要答案。”
话语只是简单的词汇堆砌,还带着语病,西弗勒斯勉强理解了意思,厄里斯的动作很迟钝,问问题最好一次性问清,她现在要去一个地方,如果要提问就跟上。
但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占卜,她通过占卜觉得他是个好人,刚才的动作果然是占卜。
厄里斯一定是个女巫。
这个信息的确认,让他难以遏制心里的开心,这是同类,魔法界的一角第一次向他敞开了。
略带嫌弃的抽开手,手捻了两下手上的脏污,并没有想象的脏,似乎只是浮灰。尽管抽开了手,步履却没有停下。
换作平时,他绝不会这样跟着一个陌生人走,内心那抹渴望的火越烧越大。
“厄里斯,你要去哪?你几岁了?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你可以向我解释一下刚才的占卜吗?”
连珠炮似的问出了一串的问题,西弗勒斯渴望着能听到任何来自于魔法界的事。
这一次他记住了问出问题的时间,心里默数着,在2分钟后,他得到了回应。
“领救济粮。”埃瑞丝眼睛眯起,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这是她第一次流畅的说出一句话。
“七…?我不懂,孤独,原因,我忘了,这里,空。”
埃瑞丝低垂着眼眸,抬起手,点了点脑袋,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身上沮丧的情绪。
“占卜,它顺时针,你,说明,对我好。”
她顺着那一连串的问题,挨个回答了他,忽然感觉脚下一痛,忍受着疼痛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就会有刺痛直达大脑。
早已习惯了,只要过段时间又会恢复的。
“救济粮?”西弗勒斯眉头锁紧了,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咀嚼着这个词的时候,看上去更阴沉了。只是听到后面,和自己同龄,没有家人,没有记忆,心底不由得产生同情。
他的日子,对比起来好上许多了。不,拿一个人的不幸去衡量另一个人的,这事本身就毫无意义。
只是多少放松了眉头,勉强扯出来一个他自以为友善的笑容,只是正好埃瑞丝这个时候抬头,瞧见这个笑容后不动了。
好吓人…她被这个似笑非笑的阴沉脸吓到定在了原地,更要命的是,不知道脚上扎了什么东西,疼的走不动了。
“怎么不走了?”
西弗勒斯沉浸在思考中,回过头来,看到了埃瑞丝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脸比先前更加苍白。而在身后的泥泞道路上,隐约留下了一连串的血脚印。
“你,没穿鞋?哪里来的野人小姐。”
这句话从口中说出后,西弗勒斯就后悔了,对失忆的人说这种话,难道不有些过了吗?他自问着。
埃瑞丝没有回应,本来也没指望她能回应。地上脏不脏都无所谓,当务之急是让她先坐下来。把她挪到别处去?他自己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
扶着埃瑞丝坐到地上,之前被长袍遮住的小脚露了出来。她果然光着脚。西弗勒斯喉咙滚动了两下,把到嘴边的刻薄话又咽了回去。
根本不用看就知道她伤在哪,整个左脚脚底都被血染红了。一枚生锈的铁钉直直钉进脚掌,只剩钉头还露在外面。
就在这时,埃瑞丝毫无预兆地弯下腰,手指捏住了钉帽,直接拔了出来,像是完全不在意疼痛,一股鲜血随着动作喷射出去,流了很多血。
“好,止住,没有事情。”
看着像是在解释自己的动作,像是为了证明埃瑞丝的话语,伤口在缓慢愈合,只是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更苍白了。
“我不懂,从过去,这样。”
意思是:从过去就一直是这样。伤口会自己愈合。西弗勒斯在心里做了个简单的翻译,他真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解读出来的。
“另,我没懂,你刚才说。但,求你,带我,我去那。”
声音有气无力,却能明显的听出哀求,先前浓浓的神秘与矛盾感都褪去了。剩余的只是一个,没有记忆,连名字恐怕都是乱起的,可怜的小女孩。
西弗勒斯抿紧了唇,他今天要早点回去的,先前不知道地方在哪,但问完问题就可以走。现在他需要带着人过去,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脱身。
“唔!”
突然一声抑制住的痛呼从埃瑞丝口中传出,随后又恢复了呆愣愣的样子,时间恰好是钉子拔出后的两分钟…这种东西真的正常吗?
即便这只是第二次遇见她,他真的能就这么不管吗?显然不能。
“你要去哪?”
搀扶着她起身,将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慢慢的往前挪动,等着埃里斯回应并跟上他的脚步。
她比他预想的要轻,西弗勒斯瞥了一眼她那汪水色的浅蓝眼眸。依旧涣散无神,像永远泛不起涟漪的湖面,毫无生气。
她的日子一定艰难极了,依他来看,根本就不像是正常的现象,像是被魔法什么的影响了。
这个念头刚发芽就被掐断了,西弗勒斯做不到更多的帮助她,他自己的生活就已经够一团糟了。
“谢谢,我不能感谢更多了。”
埃瑞丝流利的说出感谢的话,语调像是在唱歌,听得西弗勒斯很是受用,更加仔细的分辨着前面的路面有没有尖锐的物体。
“往这,谢谢你。”她手指向一个方向,“你,想答案,先前的,生命,对?唔!你名字!”
如梦初醒般,埃瑞丝眼睛亮了起来,她转过头问西弗勒斯的名字。还没等到答案,就又自顾自的说起来,摇头晃脑的。
“先前,我在自然,吃果实,在树上,还有,时间,有动物不动了,可以吃,但是会疼,肚子。”
在野外吃果子,还有动物尸体…
“之后,哦,我看见你,我跑了,被…”埃瑞丝做出思考状,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才从口中挤出一个词,“福利房子,被那的大人带走,我会了说英语,更之后,我占卜,离开,因为,不舒服。”
之后到这里,见到了我,被吓得跑掉,被福利院收留,学会了说英语,因为待的不舒服,就靠占卜逃了。
小野人,西弗勒斯心里简单下了个评语,心情复杂,长叹口气,做出了自我介绍,“我叫西弗勒斯,西弗勒斯·斯内普,厄里斯,以后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在那条巷子,我每天都会经过。”
没有得到第一时间的回应,但他知道,她听进去了。
“谢谢,诶,快了,那。”
埃瑞丝手指向很远处的,似乎有排队的地方,起初,西弗勒斯都没看清楚是什么。
走近时,一小群衣衫褴褛,不修边幅的人群,死气沉沉的,正在有秩序排队领取着什么。
西弗勒斯头一回见到这样一群人,那种对任何事情都不抱期待的眼神…他在别处见过。是的,和他母亲的眼神一样。
“是这里,没错,好人,给好吃的,免费,每周。”
没等他问,埃瑞丝就开始解释,脸上绽开轻松明亮的笑容,西弗勒斯看着这副笑容,心中泛起奇怪的感觉。
似是怜悯,却又泛着点不同的意味,是疑惑。
起初,他是好奇的是,厄里斯可能与魔法世界有什么联系,现在他更想知道,这位野人小姐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埃瑞丝?小家伙,你又跑出来了。”
队列边上,一个衣着一丝不苟的中年女性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不知何时起就埋起来的金发小脑袋。
“还交了个朋友,也是孤单的孩子吗?”
“不,这位女士,我是有家的,只是,想帮助她。”
西弗勒斯开口澄清,避免了一场误会,却并没有澄清关于朋友。
“哦,真是善良的孩子,我想你值得一份奖励不是吗?”
这位女士注意到了西弗勒斯衣着也并不算好,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温柔的笑意软化了严肃的面容。从那个摊位里拿出两个牛皮纸包塞进了埃瑞丝怀里,揉着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谢谢你,萝尔阿姨,但,福利,房子,我不回去了,太冷。”
埃瑞丝小声的说,听着有些内疚,联系到她迟缓的动作,她难道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收养,不需要,我能生活很好。”
说完,她扯了扯西弗勒斯的袖子,朝着某个方向走去,目标似乎相当明确。
“西弗勒斯,谢谢你。”走了一小段路,他们拐到了一条巷子里,埃瑞丝在一个小纸板箱里安顿下来,紧紧抱着那两份牛皮纸包,眼睛也看着它们。
过一小会,仿佛下定了决心,看了一眼西弗勒斯,打开了其中一份包装,试着掰下半块面包,又咬着下唇,犹豫着。
最后,她把整份都递了过去。
“这是,你的,萝尔阿姨给你的,我不能,贪婪。”
“我不要,都给你吧。你就住在这里吗?”西弗勒斯把那一份牛纸包塞了回去,环顾了四周,不见光的小巷子,像这样的纸板箱却还有好多…
厄里斯,平时就住在这种地方吗?
“好!”过了一会,正在低头吃着自己那份的埃瑞丝,发出喜悦的声音,她左看看右看看,将那一份塞进了自己的箱子里。
“是。”
“你要…”
话卡在喉咙里,西弗勒斯最终没有说出口,“你可以住在我那里。”,因为这是注定不可能的。
“再见,我们明天可以在巷子见吗?约好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