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尼莫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两人已经走到村口冒险家协会的木屋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喧闹的人声迎面涌来。
大厅里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冒险者——对这个小分会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热闹场面。靠窗的位置，尼莫队里另外两个家伙正朝他们招手。
“格林、罗莎，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说过的——”
“艾克，对吧？那个用剑的。”格林抢先开口，粗壮的手掌往桌上拍了一下，“尼莫这小子的眼光，我还是信得过的。坐下喝一杯？”
后半句，是冲埃里克来的。
埃里克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桌上麦酒已经摆好了四杯，泡沫浮在杯口，散发着廉价却舒爽的麦香。
“委托人还没到？”他问。
坐在对面的罗莎摇了摇头。这位精灵族的弓手是小队里话最少的那一个，但也是最了解情况的那个。
“村长家的小子刚骑马回来，说那位大小姐的马车已经到了村口。黑色马车，带族徽的那种。”
“族徽？”尼莫来了兴趣，“哪个家族的？”
“不认识。”罗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花的图案，金色的，长在荆棘里。”
“金花荆棘……啧，没听说过。”格林摸了摸后脑勺，“管他呢，有钱拿就行。二十枚金币，够老子换把好剑了。”
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金币飘到魔兽，从新出的剑油配方飘到隔壁镇子新来的漂亮酒馆老板娘。埃里克跟着应和了几句，目光却不时往门口瞟去。
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危机感——那种东西，早就刻进骨头里了。是另一种，更微妙的东西。空气里像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让他本能地想要警觉，却又抓不住警觉的理由。
就在格林开始吹嘘他上次猎杀森林巨蜥的英勇事迹时，木门被推开了。
所有的声音，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齐齐熄灭。
走进来的，是一位少女。
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头长及腰际的银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辉光。深蓝色的礼裙勾勒出纤细而端庄的身形，五官精致得像是教堂彩窗上描绘的圣者，却比圣者多了一分鲜活的气息。
而那双眼睛——
埃里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那是一双淡金色的眼眸，清澈，明净。目光扫过大堂时，没有倨傲，没有不安，只有一种沉静的从容——仿佛眼前这群粗鲁的冒险者，不过是她庭院里路过的几只野兔。
她身后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一个年轻的女仆。女仆怀里抱着一只黑猫。
黑猫睁着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扫了一圈冒险者。
最后，那双猫眼落在了埃里克身上。
盯了很久。
久到埃里克差点以为那只猫认出了什么——当然，这不可能。他如今的样貌与气质，和曾经的那个帝国第一圣骑士早已判若两人。索菲亚的诅咒改变的不仅是他的内在，连这副皮囊都被重塑过。别说一只猫，就是他最熟悉的人来了，也未必认得出来。
但那只猫就是盯着他看。
嘴角，似乎往上翘了翘。
但是当埃里克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它又收回了目光，懒洋洋地在女仆怀里打了个哈欠。
埃里克把酒杯端到嘴边，猛灌了一口。
“……各位冒险者大人。”管家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老迈却不失稳重，“我家小姐欲穿越迷雾森林，前往北方的霍桑镇。此行需要三队护卫，酬金每队二十枚金币，一半预付，到达后结清。若有意的队长，请上前商议。”
话音刚落，三个冒险小队的队长已经起身迎了上去。
尼莫拍了拍埃里克的肩膀：“你先喝着，我去接头。”
“嗯。”
埃里克目送尼莫走向那位大小姐。谈判很简短，看得出双方都不打算多费口舌。那少女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偶尔点头，间或用那双淡金色的美丽眼眸扫一眼大堂里的人。
当她的目光掠过埃里克时——
停了。
短暂。不过一息。
但那瞬间的停顿，还是被埃里克捕捉到了。
少女微微侧头，似乎想多看这个不起眼的冒险者一眼，又不愿显得失礼。于是收回目光，在女仆耳边低语了几句。
女仆点点头，抱着黑猫往门外走去。那只黑猫趴在女仆肩头，越过她的肩膀，再次望向埃里克。
然后，它咧开了嘴。
那绝对是一个笑容。
埃里克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麦酒一饮而尽。
这只猫，不对劲。
这个女人，也不对劲。
他放下酒杯，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酒沫。那边谈判已经结束了，尼莫眉开眼笑地走回来，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钱袋，掂得叮当响。
“金币到手，兄弟们。今晚加菜！”
格林和罗莎都很给面子地欢呼了两声。尼莫一屁股坐到埃里克旁边，往他杯子里重新满上酒。
“那位大小姐什么来头，问到了吗？”埃里克问。
“管家不肯多说，就说了个名字。”尼莫把酒瓶往桌上一搁，“好像是叫……莉兹。”
“莉兹？”
“嗯，莉兹·什么什么。反正不是本地贵族，口音听着像北边来的。”尼莫大大咧咧地把椅子往后一仰，“管她什么来头，到了霍桑镇就散伙。三天二十枚金币，这买卖划算。”
格林已经在盘算明天去武器店的事了，罗莎安静地用小刀削着一根箭杆。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平常的一天——平常的酒，平常的伙伴，平常的委托。
但埃里克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那只冲他咧嘴的黑猫。空气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它们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这个叫莉兹的大小姐，绝不是什么普通贵族。
“对了，还有件事。”尼莫放下酒杯，压低声音凑过来，“管家特别交代了一句，说这次穿越迷雾森林，一定要沿大路走。绝对不能走小路，更不能偏离路线。说是……”
他顿了顿，表情有点怪异。
“说是小姐特别怕遇到魔兽，大路安全一些。”
怕魔兽。
一个敢花六十枚金币雇三队护卫、面对二十几个粗野冒险者面不改色的贵族大小姐，会“特别怕遇到魔兽”？
埃里克沉默片刻，最后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明天上路，都打起精神。”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远处村口的方向，那辆带着金花荆棘族徽的黑色马车静静停在夕阳余晖里，像一只蛰伏的黑色飞蛾。
车帘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布帘，朝这间木屋望过来。
埃里克移开目光，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管她有什么秘密。
二十枚金币到手了就行。
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