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村口的空地上已经热闹起来。
三辆马车一字排开。最前头的是莉兹大小姐的那辆黑色马车，金花荆棘的族徽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车帘挡的严严实实。后面两辆则是普通补给车。
埃里克到的时候，尼莫已经在清点人手了。
三支冒险小队加起来二十来号人，在空地稀稀拉拉站成几堆。除了尼莫小队这四张熟面孔，另外两支队伍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一队是清一色的轻装斥候，腰间别着短刀和绳索，像是常年跑商路的；另一队更牛逼，队长是个连头盔都戴歪了的年轻战士，紧张得跟第一次出任务似的。
埃里克心里叹口气，没说话。
就这阵容，真遇上什么硬茬，估计顶不到半晌的工夫。
“艾克老兄，这边！”尼莫站在马车旁边朝他招手。
埃里克走过去，发现尼莫已经把行径途中的站位都排好了。他和格林顶在最前面，罗莎居中策应，埃里克被安排在马车右侧。这个位置离那位大小姐的窗户最近，按照尼莫的说法是“你最靠谱，万一有什么东西从侧面过来，你拦得住”。
埃里克没有推辞，只是往马车那边看了一眼。
车帘依旧纹丝不动。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只隐约能感觉到——好像有人在看他。
那种视线轻飘飘的，让埃里克有一种不适感。
他收回目光，把尼莫那把银剑往肩上一搁，没继续吭声。
“都听好了！”
一个管家骑着一匹灰色老马，走到队伍最前面。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虽然老迈，倒是中气十足。
“此行目的地是迷雾森林北面的霍桑镇，预计三日路程。途中务必沿大路行进，不得偏离路线，不得进入森林深处。遇到魔兽时优先保护小姐的车驾，诸位队长自行判断战斗序列。以上。”
他说完，朝着黑色马车微微躬了躬身，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片刻，车帘掀开了一角。
只是一角，露出半截白皙的手指，轻轻往外挥了一下。
于是车队缓缓动了。
村口的土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清晨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远处，迷雾森林的轮廓已经隐隐可见——那是一片连绵不绝的深绿色，像一道沉默的墙，横亘在天边。
埃里克走在马车右侧，步子不急不慢。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马车的小窗。窗户被深蓝色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瞧见一个纤细的侧影。那个侧影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动不动。
但那只黑猫不在女仆怀里了。
埃里克扫了一眼——女仆坐在第二辆补给车上，两手空空。而那只黑猫，已经不见了。
他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就传来了格林的脚步声。这个大个子从前头退下来跟他并肩，肘了他一下。
“习惯就好。”格林压低声音说，“尼莫这人就这样，接活儿的时候兴奋得跟什么似的，一上路就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看出来了。”埃里克说。
“不过你别看他那样，剑使得不错，人也仗义，就是紧张的时候话特别多。”格林咧嘴一笑，“对了，你是哪里的人儿？口音听着不像本地的。”
“对的，外地来的。”
“像城里人的口音，我们这些乡里人可没有那么标准儿的通用语。”格林摸摸下巴，笑嘻嘻的说道。
“接下来，我们就要一起共事了艾克兄弟，多多关照。”
“多多关照。”
太阳渐渐升高，车队进入了迷雾森林的地界。
一进林子，光线立刻就暗了下来。古树将阳光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小路上。空气变得潮湿而厚重，混着腐叶的气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低吼，在林间回荡。
队伍里的说笑声不知不觉就停了。
斥候小队的几个人已经把短刀拔了出来，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树林。那个头盔戴歪的年轻战士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剑柄攥得咯吱作响。
埃里克倒是没什么反应。他走得很随意，像是饭后散步似的，但目光一直没有停过——他在数。
数那些藏在树冠里的、蹲在灌木丛后面的、潜伏在落叶底下的东西。
迷雾森林里的魔兽确实都是些低级货色，三两剑就能解决。但数量不对。他以前走过这条路，正常来说，这个时间段能遇上一两只斑纹蜥蜴就差不多了。可现在，光是余光扫到的痕迹就有七八处。这些东西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跟着，像是在等什么。
或者说——像是在确认什么。
“艾克。”
罗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来。埃里克回过头，发现这位精灵弓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的斜后方，手里捏着一根箭，箭尖轻轻点着地面。
“你有没有觉得，”她的声音很轻，“这些魔兽有点不对劲？”
埃里克顿了顿，点了点头。
罗莎没再说话，只是把箭搭上了弓弦。
车队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树冠将天空遮得只剩一线。空气里那股潮湿的腐叶味里，忽然多了一丝别的气味。
埃里克脚步一顿。
他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和昨天在酒馆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前方的斥候忽然举起了手。
“停！”
所有人顿时令行禁止，车队猛地刹住。马匹不安地喷着响鼻，几个冒险者已经拔出了武器。
前方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个女人，穿一身破烂的灰色长裙，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它赤着脚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他们。
“报上名来！”斥候队长大声喝道。
那东西没有回答。它的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了一下，像是在打量眼前的车队。然后，它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的手指，是反着长的。
“魔物！”斥候队长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往后退了三步。
周围的冒险者瞬间炸了锅。格林拔出剑冲到最前面，尼莫一把将罗莎护在身后。那个戴歪头盔的年轻战士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字。
只有埃里克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微微眯起了眼。
眼前这只魔物，他见过。
不是见过同一种，而是见过这一只。在索菲亚的庭院里，这种畸形仆从到处都是，是魔女用诅咒捏出来的使魔。它们不会主动出现在魔兽活动的区域，更不会出现在迷雾森林这种低级区域——除非，附近有魔女。
埃里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那辆黑色马车。
车帘纹丝不动。
那只白皙的手没有再伸出来。管家老人面色如常，像是在等一件预料之中的事情发生。而那个女仆的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埃里克收回目光，轻轻吐了口气。
有点意思哈。
那只畸形的使魔开始向前走了。它的步伐歪歪扭扭，每一步都像是在摔倒的边缘，却始终没有倒下。它径直走向马车，对两侧拔剑相向的冒险者视若无睹。
格林和尼莫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两道银色的剑光交错闪过，砍向那只使魔的脖颈和腰腹。两道剑刃都切中了目标，格林的剑砍进了脖颈，尼莫则直接将它的左臂斩断。
但那只使魔连晃都没晃一下。被斩断的手臂落在地上，化成一滩灰色的泥浆，而断口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了骨头和肌肉。
“什么？！”格林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就在使魔即将走到马车前的那一刻，它停了。
仿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它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身体开始扭曲。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是在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骨骼，软塌塌地瘫在地上，化成了一滩灰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人出手。至少，在场的冒险者里，没有人出手。
埃里克垂着眼，看着地上那滩正在蒸发的灰泥，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看马车。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车帘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出发前夜，管家那句“小姐特别怕遇到魔兽”的叮嘱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埃里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怕魔兽？就刚才那一下，分明是使魔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瓦解了。这种程度的施法，哪怕放在魔女里也算是相当高明的手法。这位大小姐，不是怕魔兽，是怕自己出手的时候，被人看见。
“什么情况？！”斥候队长一脸茫然地跑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它怎么突然就……”
“管它怎么死的，死了就行。”尼莫收起剑，脸上的紧张还没完全褪去，“赶紧检查周围，看还有没有别的魔物。”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四下散开去搜查。埃里克没动，只是弯腰蹲下，用手指碰了碰地上残余的灰泥。
指尖触到灰泥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魔力残留。那魔力冷而甜腻，像是某种花香在低温下凝结成的霜。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抬头，正对上了女仆的目光。她坐在第二辆马车上，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那只黑猫。黑猫趴在女仆膝头，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埃里克。
然后，它眨了眨眼。
像是在说，你看见了？
埃里克移开目光，走回自己的位置。
车队在一刻钟后重新出发。众人花了些时间确认周围没有别的魔物，斥候队长甚至让人把地上那滩灰泥铲起来扔进了树林深处——虽然谁都看得出来那东西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不，死透彻了，但从那位年轻战士颤抖的手指来看，他只是单纯想离那些灰泥远一点。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格林走回队首，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砍了还能长出来，这片林子里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
“不像魔兽。”罗莎接了一句，语气平淡，但手里的弓始终没有松弦。
“管它是什么，别再冒出来就好。”尼莫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二十枚金币，我可不想有命接没命花。”
他说得轻松，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节泛白。
埃里克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走在马车右侧，保持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步调，目光平视着前方。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那只使魔只是开始，她们在这里，在这附近，是冲这位大小姐来的，还是冲自己来的？确认这一点之前，他还暂时不会出手。
接下来的路程平静得反常。
没有魔兽，没有异响，甚至连鸟叫都少了许多。整片林子安静极了。
车队就这样走到了正午，在一处林间空地停下来休整。马匹需要喂水，人也需要吃点东西。冒险者们三三两两靠着树干坐下，掏出干粮和水袋。气氛已经不像出发时那样轻松了，大部分人都在默默啃着面包，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林子深处瞟。
埃里克坐在一棵树下，掰了半块充斥着木屑的黑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啃着。尼莫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块晒干的肉干，含含糊糊地说：“走了一上午，那位金贵的大小姐连面都没露过。这些该死的贵族就是讲究，连下车透口气都不肯。”
话音没落，马车那边就传来了动静。
女仆先跳下车，伸手掀开车帘。那位银发的大小姐终于走了出来，在管家的搀扶下踩着踏板落到地面。她的动作优雅得像是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深蓝的裙摆拂过草地，不沾一粒尘土。
“呦呵，言出法随啊，还真出来了。”尼莫有些不可置信。
所有冒险者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
莉兹朝众人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在女仆撑开的便携椅上坐下。她的坐姿端正得无可挑剔，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坐在自家庄园的会客厅里。
尼莫把肉干咽下去，低声说了句：“行了，见到活的了。”
但埃里克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管家没有陪在小姐身边，而是独自走到空地边缘，朝着北方那是他们原定前进的方向，站了足足两分钟。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以一种极细微的动作不断捻动着。
埃里克认识那个手势。那是计数。他在数时间，或者距离。
老管家回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脚步比方才快了不少。他俯身在莉兹耳边说了几句话。莉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端着茶杯说：“无妨，继续走。”
“继续走？”斥候队长站了起来，“大人，刚才那东西？”
“已经处理掉了，不是吗？”莉兹抬起那双淡金色的眼眸，看了他一眼，“酬金不会少你们一个子儿。但路线，不变。”
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越过斥候队长，越过几个交头接耳的冒险者，落在了埃里克身上。
时间很短，不过一息。但埃里克确信，她看的就是自己。
而她嘴角的弧度，让他想起了马车里那只对他笑过的黑猫。
“……各位大人，”老管家环顾四周，“请抓紧时间休整，一刻钟后出发。”
众人不再说什么，低头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埃里克也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啃着。
手边的银剑安安静静地靠在树根上，剑刃映出一线明晃晃的光。
“还真是不太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