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路的时候,所有人的脚步都比前一天轻快了不少。
迷雾森林逐渐远离,路逐渐开阔起来。隐约可以看到远处的城镇。
尼莫走在最前面,银剑已经插回了剑鞘,走路的姿势恢复了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头。他边走边跟格林争论到了霍桑镇第一顿饭该吃什么,格林坚持要烤一整只羊,尼莫说烤羊太贵,不如多来几盆炖肉。两人从烤羊吵到炖肉,从炖肉吵到酒钱谁出,最后被罗莎一句话终结了争论:“你俩的钱加起来还不够买半只羊。”
埃里克走在马车右侧,听着他们拌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昨晚的篝火之后,所有人都睡了个好觉。他自己也不例外,靠在树干上闭眼,本意只是打个盹,结果一觉睡到天亮,连梦都没有做半个。这是他来到这个小村庄之后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也许是因为出了迷雾森林,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有继续深想。
车队在正午之前抵达了霍桑镇。
这座镇子不大,但因为地处商路交汇处,比埃里克住的那个村子热闹得多。镇口立着一座石砌的拱门,上面挂着褪色的木牌,写着“霍桑镇”几个字。穿过拱门就是主街,青石板铺的路面被车轮碾得光滑发亮,两侧挤满了商铺和摊位。铁匠铺里经常传出打铁声,酒馆二楼的窗户大敞着,烤面包的香气混着麦酒的酸甜味飘满整条街。
冒险者公会的马车队在这种小镇上很少见,所以他们一进镇就引来不少目光。几个在街边玩耍的小孩追着马车跑了一段,嘴里喊着“冒险者来了”,被各自家的大人从街上拽了回去。一个在酒馆门口擦桌子的胖老板看见格林的大剑,眼睛一亮,冲屋里喊了一声“准备几桶好酒,有大主顾”。
尼莫深吸了一口气,满脸陶醉。他说这一路上最想念的就是这股味,“酒馆的味道”。
马车在一家挂着“铜鹿亭”招牌的旅店门前停下。管家老人翻身下马,走到旅店门口跟迎出来的老板交涉。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人,一看黑色马车上的金花荆棘族徽,态度立刻殷勤了三分,亲自跑出来替他们安排马厩和房间。管家老人没多说什么,付了定金,要了三间上房和一间通铺,外加马厩的全部空位。
“三间上房,”尼莫压低声音对埃里克说,“一间大小姐的,一间管家的,一间女仆的。通铺是咱们的。贵族就是贵族。”
“有通铺就不错了。”埃里克说。
“唉,人家有钱人的生活就是不一样。自己用好的,我们这些下人只能去差的了。”尼莫笑着说道。
房间安排好之后,管家老人走到三支冒险小队的队长面前,开始结算剩余的酬金。
“诸位大人,委托到此为止。”他的声音依旧老迈平稳,“剩余一半酬金在此结清。若有意在霍桑镇多留几日,小姐吩咐过,旅店的食宿费用由我们承担,算是额外的谢礼。”
他顿了顿,又说:“今晚小姐会在旅店设宴,请诸位务必赏光。”
“呦吼,铁公鸡拔毛了。”尼莫一脸不可置信。“回旋镖啊,我收回之前的话。”
三支冒险小队都挺高兴。十枚金币到手,外加一顿白送的晚餐和免费住宿,这待遇在小地方的冒险者里算是相当体面了。斥候队的几个人已经在盘算等会儿去镇上找点什么乐子,那个戴歪头盔的年轻战士捧着沉甸甸的钱袋,脸上终于露出了两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尼莫接过钱袋掂了掂,心满意足地往腰带上一挂,正要往旅店里走,却发现埃里克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
“有点事。”埃里克把银剑从肩上拿下来,递给他,“你的剑,还你。”
尼莫接过剑,看了看他。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最后只是咧嘴一笑:“行。记得晚上回来吃饭,大小姐请客可不是天天有的。”
埃里克点点头,转身朝镇子西边走。
他在路上找人打听了镇上最好的铁匠铺在哪儿。路人指了方向,说镇西头那家“老巴托铁匠铺”手艺最好,就是价格不便宜。埃里克说了声谢,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往西走。经过镇中心的喷泉广场时,他看见格林已经在一家武器店的橱窗前站着了,整张脸都快贴到玻璃上,大概是在看他心心念念的新剑。他没上去打招呼,格林难得这么高兴,打断他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老巴托的铁匠铺很好找,就是那间烟囱冒得最凶的石屋。一个光着膀子、围着皮围裙的老铁匠正在门口翻弄一堆铁料,胳膊上的肌肉被炉火烤得通红。他看见埃里克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瓮声瓮气地说:“打剑?还是修?”
“都不是。”埃里克从怀里掏出那十枚金币,放在沾满铁灰的柜台上,“有件事想麻烦你。”
半个时辰后,埃里克从铁匠铺里出来,口袋里多了几样东西。他沿着原路往回走,在喷泉广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阳光正好。
埃里克靠在长椅上,闭上眼。十枚金币预付的酬金就这么花完了。但他不觉得心疼。
冒险者公会的那点装备,对付普通魔兽够用,对付灰月那种级别的魔女就是送死。尼莫的银剑需要在关键时刻撑得住,罗莎需要比普通箭矢更稳定的消耗品,格林那把大剑也得做一次基础维护,这家伙挥舞起来太猛,剑柄都有些松了。他没有给格林买新的,那家伙对武器的偏好很挑剔,别人替他选的剑他不会用的。所以他只在铁匠铺定了剑柄加固和刃口重磨,留在镇上的这两天就能取。
他自己呢。他什么都不用。银剑是尼莫的,还了。圣剑早就没了。现在他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以及那个他不愿用、却有时候又不得不用的力量。
午后的风很暖,吹得人昏昏欲睡。他在长椅上靠了一会儿,差点真的睡着了。
安逸的日常。
回到铜鹿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旅店一楼的餐厅被管家老人整个包了下来。长条木桌拼在一起,铺上了白布,摆满了食物,烤羊排、土豆泥、腌鲱鱼、黑面包、蜂蜜炖梨,甚至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肉,正好就是尼莫跟格林吵了一路的那种。胖老板亲自搬出了几桶麦酒,说要让冒险者大人们喝个痛快。
埃里克进门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三支冒险小队的二十来号人围坐在长桌两侧,觥筹交错,热闹得像是在过年。尼莫一个人占了两个位置,左边是一盘啃得干干净净的羊排骨头,右边是一杯冒着泡沫的麦酒,看见埃里克进门就朝他举杯:“艾克老兄!迟到的人罚三杯,这可是大小姐请的酒,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埃里克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一口气灌了半杯。然后他扫了一眼大厅。
莉兹坐在主位上。她依旧是那副端庄的姿态,面前的盘子里只有一小块蜂蜜炖梨和半片黑面包,几乎没怎么动。女仆站在她身后,怀里没有黑猫。管家老人坐在她左手边,正端着一杯红酒慢慢品着。
她的目光越过热闹的人群,落在埃里克身上。短暂,不过一息。
然后她低头,用餐刀切下一小块炖梨,送进嘴里。姿态从容,表情平静。但埃里克注意到,她在忍笑。为什么忍笑,他不知道。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冒险者端着酒杯往门口张望,尼莫也扭头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句“怎么是她”。埃里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穿书记官制服的年轻女人,手里抱着一叠文件,正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找人。她的视线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埃里克身上。
“艾克先生!冒险者公会的艾克先生,有紧急委派!”
埃里克放下酒杯,脑子里把这段时间做过的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事快速过了一遍。不可能是身份败露,他对自己说。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书记官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明白。
“冒险者公会霍桑镇分会,编号零一七紧急委派,艾克先生,以及尼莫小队全体成员。委托人要求你们即刻前往分会报到,不得延误。委托等级暂定C级,实际难度可能更高。这是委托书,请确认。”
她把文件塞进埃里克手里。羊皮纸,红漆封口,封泥上盖着冒险者公会的正式印章。埃里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扫了一眼。
委托人的署名栏里只有一行字,“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埃里克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不是魔女。灰月被他击退才一天,不会这么快卷土重来。也不是教廷,教廷不会用冒险者公会的渠道发布委托。
但直觉告诉他,这个“需要帮助的人”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法,什么紧急委派?”尼莫端着酒杯挤过来,脸上还带着酒意,“都散伙了谁还下委托。”
他凑过来看埃里克手里的委托书,看到署名栏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扭头看向主位。莉兹正端着她的白瓷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红茶,神态自若,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
尼莫收回视线,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行吧。”他拍了拍埃里克的肩膀,“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