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在黄昏时分终于散了。阳光再次洒向了疲惫的冒险者们。
“出林子了!”走在最前面的斥候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连那个一直绷着脸的斥候队长都松了口气,把砍刀插回腰间,用力拍了拍旁边同伴的肩膀。人们步伐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尼莫回过头,冲埃里克咧嘴一笑:“我说什么来着?天黑前包出林子的。老弟你嘴上不说,心里是不是担心着呢?”
“没有。”埃里克笑着回到。
“骗谁呢。”尼莫没继续追问,转过头去朝全队喊:“再往前走两里地,有片空地适合扎营。今晚早点歇,明天中午之前就能到霍桑镇。到了镇上,第一顿酒我请!”
这回欢呼声明显比刚才大了不少。
埃里克走在马车右侧,余光扫了一眼那扇小窗。车帘依旧垂着,深蓝的布料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暖色。自灰月逃走之后,这扇小窗就没再传出过任何动静。没有笑声,没有人影。
安静得像是里面根本没有人在。
但他知道她在。那股甜香还在,淡得几乎闻不到,却始终没有消散。而且马车后面,女仆怀里那只黑猫又不见了。
他没有问,也没有回头看。有些事情,装作没注意到,对大家都好。
几里路很快就到了。尼莫说的那片空地确实不错,在一面矮崖下,三面环林,地势开阔。草地平整干燥,旁边还有一条浅浅的溪流,水特别清。对于在迷雾森林里走了一天的人来说,这地方简直像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
扎营的效率也很快。冒险者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大家都各司其职去了。连那个戴歪头盔的年轻战士都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活计,干得还挺认真。罗莎蹲在溪边重新给弓上弦,精灵的手指灵巧而专注,断弦在她手中被一圈圈缠好,绷紧,调音,一气呵成。
太阳下山,营地里升起了三堆篝火。火焰在夜色中跳动,把围坐的人脸映得忽明忽暗。有人从补给车里翻出了几块腌肉和一袋土豆,丢进锅里加水煮了一锅炖菜。味道说不上多好,但热腾腾的汤水下肚,走了一整天的疲惫也跟着消掉了。
气氛松了下来。
冒险者们开始聊起天。话题从迷雾森林的奇怪雾气,拐到霍桑镇的烤羊腿,又从烤羊腿拐到“册那,尼莫欠我们的那顿酒到底是什么档次的”。尼莫拍着胸脯保证至少是“能喝好几轮”的档次,引来了格林毫不留情的嘲笑。
埃里克坐在篝火旁,手里端着一碗炖菜,慢慢地吃着。他没有参与话题,也没有刻意沉默,有人问他什么就答一句,没人问就安静地听着。尼莫递过来一个酒囊,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便宜麦酒,温热,有点酸,但在这种时候比什么陈年佳酿都更对胃口。
他把酒囊还给尼莫,站起身。
“去哪儿?”尼莫随口问。
“溪边。洗把脸。”
溪水冰得刺骨。埃里克蹲在岸边,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凉意顺着脸颊蔓延到后颈,把残留的疲惫和魔力灼烧的余韵一并压了下去。他睁开眼,水面映出一张脸。
他盯着水面,沉默了许久。
这是他自己的脸,却好像又不完全是。
索菲亚的诅咒早已刻进了他的身体。五官依旧是埃里克的五官,轮廓依旧是那个曾经圣骑士的轮廓,但所有的线条都好像被削薄了半分,棱角被磨得柔和了些,皮肤也变得白皙了许多。嘴唇的颜色比从前淡了几分。虽然身体还是男人,但眉眼之间的那股气质,已经有了天差地别的变化。
那张脸既陌生又熟悉。陌生到在镜子看甚至有时都认不出自己,熟悉到每次站在这张脸面前,都会清清楚楚地想起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女人,想起她挑起自己下巴时指尖的温度。那种感觉说不清,不像是愤怒,也不像是悲伤,更像是某种钝钝的、持续不断的失落感,心里空落落的。
他低头看着水面。银色的月光洒在溪水上,把那副越来越阴柔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身体的深处,还沉睡着另一个形态。那个被索菲亚赋予的、完完全全的女子之身。平时他可以控制自己保持在男性形态下活动,但一旦魔力消耗过大,或者情绪剧烈波动,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个形态。灰白色的长发,紫色的瞳孔,比现在更纤细的,更柔和的身体,所谓“第六魔女艾可”真正的样子,也是他最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条边界线上走多久。今天在结界耗费了比预想中更多的魔力,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体内那股被压制的力量已经在隐隐躁动,仿佛在水底翻涌的暗流,随时可能冲破冰面。
埃里克盯着倒影,慢慢地,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收回目光,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回到营地的时候,篝火旁多了个人。
那位从不出马车的大小姐,此刻正坐在篝火旁边。
她换了一身更轻便的裙装,颜色依旧是深蓝,但没有白天那件礼服那么正式。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杯口冒着热气,姿态端正,表情平静,好像坐在篝火旁和坐在自家庄园的会客厅里没有什么区别。
女仆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怀里依旧抱着黑猫。黑猫的琥珀色眼睛半睁半闭,在火光中闪着幽幽的光。
格林正在讲他猎杀森林巨蜥的英勇事迹,讲到他如何一剑砍断巨蜥尾巴的时候,所有人都笑了,不是捧场,是真觉得好笑,因为这一段的细节和之前讲的不太一样,上次他说砍断了三条,这次只剩一条,大概是他自己也忘了之前编了几个数。格林涨红了脸辩解“那是因为角度问题”,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吹牛逼呢,吹牛逼让你飞起来。”大家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莉兹没有笑,但她端着茶杯的手在某一瞬间微微停了一下。埃里克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上扬弧度,小到篝火对面的任何人都不会发现。
她听得懂这些笑话。她也没有觉得无聊。
“大小姐,”格林大概是喝了点酒,胆子比白天大了不少,“您在马车里坐了一整天了,不闷吗?”
莉兹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那您出来是想透透气?”
这次她点了点头。
格林挠了挠后脑勺,大概是觉得这位大小姐实在太难搭话了,转而继续跟尼莫争论巨蜥的尾巴到底有几条。其他人也各自恢复了闲聊,没有人再刻意去注意篝火旁多了谁,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安安静静地混在人群里,不主动说话,不引起注意,只是待在旁边听着。
埃里克在她对面坐下,隔着跳动的火焰。
她抬起淡金色的眼眸,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喝茶。
没有对话。也没有必要。
埃里克从尼莫脚边捞起那个酒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温热的麦酒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把酒囊搁在膝上,目光越过篝火,看着对面那个银发的少女。
她轻轻吹着杯口的热气,姿态从容。察觉到他的视线,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抬眼。
两人就这么隔着篝火,各自端着各自的杯子,谁也没说话。
黑猫从女仆怀里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篝火旁,在埃里克脚边蜷成一团。尾巴搭在他的靴面上,带着哈基米动物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暖意。
“……日,你这猫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埃里克低头看了一眼,终于开口。
莉兹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它喜欢谁,就爱往谁脚边凑。”她的声音很轻,被篝火的噼啪声盖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跟主人无关。”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完整的一句话。
埃里克愣了一下。然后他端起酒囊,朝她的方向举了举,仰头喝了一口。瓷杯在她手中微倾,也轻轻回了一下。
尼莫和格林还在争论,罗莎抱着新上弦的弓靠在岩壁上,那个年轻战士端着碗汤坐在一旁傻笑着听。所有人都在。没有人少。
埃里克把空了的酒囊搁在脚边,仰头靠在背后的树干上,闭上了眼。
只是打个盹。他想。然后一觉睡到了天亮,来到这个小村庄之后,他第一次没有做梦。
多么美好的日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