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光柱撞在一起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是声音小，是耳朵来不及反应。紫与红的光芒在神殿前的空地上撕咬、扭曲，无数的冲击波向外横扫，碎石和断枝被卷上半空。
艾可的双脚在地面上踩出两道数尺长的沟痕，才勉强稳住身形。右手的袖子从手腕一直碎到肘子，露出白皙的手臂和上面那枚正在发光的魔女刻印。指尖微微发颤，掌心的魔力光球已经碎了，残余的紫色光粒正从指缝间缓缓飘落。
对面，红袍男人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他手中的长杖仍在嗡鸣，杖头的红色晶石表面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低头看了看那道裂痕，皱起了眉。
灰月从古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灰白色的瞳孔里映着两人，石板地面被轰出一个直径数尺的坑。她眨眨眼，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知道不该来。”
艾可没有理会她。她的目光锁在红袍男人身上，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一击，她用了七成力。对方接住了。这个逆光会的疯子不是灰月那种级别的对手，他的魔力储量不如她，但对魔力运用的精细程度远超她的预判。他的每一发攻击都经过了精密计算，魔力消耗被压缩到最低，反击的位置永远是防御最薄弱的角度。而她正好相反，魔力多，力量强，但施法方式完全靠本能，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如果能有一把剑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剑。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红袍男人抬起长杖，在身前画了一个圈。暗红色的魔力从杖头流出，在空气中凝成数十个拳头大的光球，悬浮在他身后，像一群等待猎食的红色眼睛。
“魔力对轰的效率太低。”他说，像是在跟一个同事讨论实验方案，“你的魔力储量确实惊人，但利用率不超过三成。建议你投降，你的魔力样本比你的战斗数据更有价值。”
“那你慢慢建议吧。”
数十个红色光球同时发射。它们没有沿直线飞行，而是分散开来，划出弧线，从四面八方同时袭向艾可，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艾可没有闪避。她右脚往前踏出一步，右掌握拳，不是凝聚魔力，是反过来。她把体内奔腾的魔力压回身体，让它们压缩、旋转，直到积蓄到一个临界点，随后然后猛然释放。
一圈紫色的魔力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炸开。所有袭来的红色光球在接触到冲击波的瞬间被引爆，在半空中炸成一片烟花。冲击波继续向外扩散，把躲在树后偷看的灰月的刘海吹得糊了一脸。
“全向魔力爆破。”红袍男人用袖子挡住扑面而来的气浪，笔在纸上飞速划了几道，“消耗是定向攻击的五倍。不经济。”
“你到底是来打架的还是来做审计的？”艾可的身形已从原地消失。她没有等对方回答。魔女形态下的速度比人类形态快得多，转瞬便欺近到红袍男人三步之内。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凝聚紫光，直刺他的咽喉，不是魔法，是剑招。是她作为圣骑士时用过无数次的起手式。
红袍男人的长杖横挡。指尖与杖身碰撞，紫光与红光再次炸开。他借着反震力向后飘退，同时杖尾往地面一插，泥土破开，数根粗壮的暗红色荆棘从地底窜出，缠向她的脚踝。
她腾空翻身避开荆棘，落地时左手在地面一撑，身体转了半圈，右脚踢向他握杖的手腕。他不得不松手后退。长杖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插进三步外的地面。
他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圣骑士的近身格斗术。”他喃喃道，“形态转换后肌肉记忆完整保留。之前所有关于圣魔转化会丧失战斗技能的假设，不成立。”
“你话真多。”
艾可正要追击，后颈忽然一凉，某种极其熟悉的魔力波动从背后袭来。她侧身闪过，一道灰白色的魔力束擦着她的肩膀飞过。转头，灰月站在不远处，右手还保持着发射的姿势。
“……你说过只看热闹不打架的。”艾可的声音很轻。
灰月缩了缩脖子，露出一个有点心虚的笑容：“我是不想打。但那个穿斗篷的女人说，如果我不帮忙，下次见到她的时候就……”
她的话没说完。一道箭矢从神殿门口飞来，钉在她脚前三寸的石板缝里。罗莎站在门口，弓弦还在震颤。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搭上一根箭，箭尖对准了灰月的眉心。
“烦死了，又是你。”灰月抬手指尖凝出一道灰色光束，“上次没打够是吧。”
然后她停下了。
不是因为罗莎的箭。是因为一股突然出现的魔力，毫无预兆，毫无过程，像是凭空在空气里撕开了一道裂缝。那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魔女的魔力。比灰月自己更古老，更沉重，带着泥土和石头的冷意。
神殿内部传出格林的一声惊呼。
然后石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人从神殿里走了出来。银白色的长袍拖曳在石板地面上，上面烧灼的痕迹依旧焦黑。赤着脚，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地面的触感。她的身体不再半透明，比刚才凝实了几分，但边缘轮廓仍有些不稳，时不时有一小片皮肤重新透明化，又在她走动的间隙重新凝实。长发披散在肩后，发梢垂到腰际，瞳孔是纯净的银色。
银月魔女赛蕾娜。
她走到神殿门口，停下。那双银色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攥着剑的尼莫，拉满弓的罗莎，躲在树后满脸不可置信的灰月，捡回长杖的红袍男人，以及站在战场正中央的艾可。
空气安静了。
“你……”红袍男人下意识举起了长杖，但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这是他今天的实验里没有出现的变量。
赛蕾娜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艾可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她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瞬间，方圆数十尺内的地面同时亮起银光。所有
灰月身上的灰色魔力被压制到几乎消失。红袍男人杖头的红色晶石剧烈闪烁，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信号。艾可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流速骤降，但并没有被压制，只是被某种更温和的力量轻轻抚过，像是在探问，而不是在攻击。
然后赛蕾娜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几百年没有跟人说过话。
“……索菲亚。”
她看着艾可。
“你身上，有她的印记。”
艾可的身体微微一僵。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所有人都听见了。
灰月的脸刷地白了。红袍男人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只有赛蕾娜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她早就知道那个声音会来。
那个声音，艾可太熟悉了。
“有意思。”她从虚空中走出，一身黑色哥特礼裙，裙摆曳地却不沾尘土。紫色的眼眸扫过全场，扫过瘫在树边的灰月，扫过举着长杖的红袍男人，扫过站在神殿门口的赛蕾娜，最后落在艾可身上。然后她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我的小艾可，你长大了。”
艾可站在原地，看着她。两年了，脑子里转过无数遍再次见到这个女人的画面 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是先打架，还是先骂人。但此刻她只是沉默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别那样看我嘛。”索菲亚歪了歪头，“我可是来帮忙的。虽然再等一会儿赛蕾娜也能把那个红袍子打发了，毕竟她可是‘银月’啊。但你确定要让她刚出封印就动手？她的身体还没完全凝实呢。”
艾可没有说话。
“还是说，”索菲亚的笑意淡了一点，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你宁愿自己上，也不想欠我人情？”
这句话精准地戳在了最疼的位置。艾可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嵌入掌心。体内的魔力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紫光从她身上不受控制地溢散出来。索菲亚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片刻后收回目光。
“……也是。你要欠也是欠赛蕾娜的，不是我。”她说完，转向红袍男人。
红袍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可以跟一个魔力消耗过半的第六魔女打消耗战，可以无视灰月这种序列靠后的魔女，但他不可能同时面对索菲亚、赛蕾娜和被激怒的艾可。就算是逆光会也不敢这么写报告。他的长杖在手中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晶石的裂痕还是因为他的手在抖。
“撤回。”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没有空间魔法，没有传送阵，他只是转身，以极快的速度遁入密林。灰月比他更快，已经在他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化为灰雾消散在树影中。来的时候嚣张得很，跑的时候连场面话都没留。
空地重新安静下来。赛蕾娜站在神殿门口，身体又在缓缓透明化，刚才那一下出手大概消耗了她刚积攒起来的魔力。索菲亚站在空地中央，和艾可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
尼莫握着剑，不知道该不该过去。罗莎的弓还拉着，箭尖不知道该指谁。格林从神殿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来今天不是叙旧的好时机。”索菲亚环顾四周，笑了笑，“赛蕾娜需要休息，你的朋友们看起来也有一肚子问题想问，而且你也不想让他们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瞎猜，对吧？”
艾可沉默。
“所以我先走啦。”索菲亚转身，朝着密林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赛蕾娜。你困住的那个东西，封印已经裂了。再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出来。到时候记得叫我，我还挺想看看它长什么样的。”
赛蕾娜没有回答。索菲亚似乎也没期待她回答。她朝艾可挥了挥手，像是一个跟朋友告别的人，然后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晨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