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袍男人的魔力网兜头罩下。暗红色的光束在半空中交织成网，每一根线都细如发丝，却将空气切出尖锐的啸音。被网边擦过的石柱表面无声无息地豁开一道寸许深的切口，断面光滑如镜。
艾可没有躲。她迎上一步，右掌中凝聚的紫黑色魔力骤然炸开，不是光束，不是护盾，只是一团最原始的魔力爆发。紫光与暗红魔力网在半空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烧灼声。
“非标准施法方式。”红袍男人在兜帽下快速记录，“放弃咒术结构，直接以魔力爆破对冲。消耗比……三七开。”
“你还真当在做实验。”艾可甩了甩手，指尖残余的紫光在空中拖出一道短促的尾迹。她现在没有剑，也不需要用剑。体内奔腾的魔力比她握过的任何一把剑都更顺手。这股力量在她血管里呼啸，灼热而顺畅，像是终于等到了释放的机会。
红袍男人将长杖往地面一顿。杖尾嵌入石板三寸，以落点为圆心，一圈暗红色的法阵骤然铺开。法阵边缘，六根石刺从地面破土而出，每根都有人腰粗，尖端泛着淬了毒般的光泽。六根石刺同时从六个方向朝艾可合拢。
她的身体比思维先动。魔女形态下的反射速度远超普通人类，双腿微曲，原地跃起，六根石刺在她脚下轰然相撞，碎石迸溅。她在半空中翻身，右手往下一压，掌心凝聚的魔力团砸在石刺交汇点上，六根石刺同时被炸成了粉。落地时膝盖微弯，银白长发在身后还未完全落下。
“石棘阵，突破耗时不到两秒。”红袍男人继续记录，“反应速度远超预估。建议提高捕获方案等级。”
“你这个人是一边打架一边写实验报告吗？”艾可皱眉。
“记录是分析的前提。”他回答得很认真，然后抬起长杖。杖头红色晶石亮起——这一次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刺目。他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光。空气变得黏稠。艾可能感觉到周围的魔力场正在剧烈扭曲，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地底往上拱。
一声沉闷的低吼。不是从红袍男人口中发出的。是从地底。
地面裂开。一只巨大的爪子从裂缝中探出，覆满了暗红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接着是第二只。一颗头颅从地底升起——不是龙，不是恶魔，是某种拼接而成的造物。它的身躯由数不清的生物骨骼拼合而成，肋骨、脊椎、颅骨，被暗红色的魔力强行焊在一起，形成一个不断蠕动的怪物骨架。眼眶里嵌着两颗红色晶石，和红袍男人的杖头晶石一模一样。
“……这什么玩意。”守在神殿门口的尼莫不自觉握紧了剑。
“合成兽。”罗莎低声说。
合成兽张开骨质的巨口，朝艾可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没有声带，但从它口中喷出的魔力冲击波让周围的地面整个掀了起来。艾可脚下发力，侧身避开冲击波的正面，左手在身体左侧展开一面薄薄的魔力护盾。护盾与冲击波边缘擦过，发出刺耳的尖啸。
她目光扫过合成兽的身躯。这类魔力造物一定有核心，维持形态的魔力源。不是头部。头部只是装饰。真正的核心藏在最安全的位置。
胸腔。
她身形一闪，绕过合成兽挥落的巨爪，脚底在碎石上滑出半弧，从它左前肢下方穿入，直逼胸骨正下方。右掌五指并拢，整只手掌覆满紫光，像一柄被魔力包裹的短刀，精准刺入胸骨缝隙。
紫光在骨骼内部炸开。合成兽的胸腔轰然碎裂，无数碎骨向四面八方飞溅。核心是一颗拳头大的红色晶石，暴露在了空气中。艾可左手一探，将晶石攥在掌心。
晶石在她手心里跳动，滚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冲出来。她没有犹豫，将五指收紧。晶石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然后碎了。暗红色的碎片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合成兽巨大的身躯猛然僵住，然后像是断了线的木偶，骨节一节节松脱，轰然坍塌，化为一堆不再蠕动的骨头。
“合成兽核心破坏，耗时不到十秒。”红袍男人停下记录的笔，“你的战斗方式，可真不像魔女。”
“我本来就不是。”艾可甩掉手上残留的晶石碎屑。
红袍男人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摘下了兜帽。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数据。
“那就对了。”他说，“前帝国第一圣骑士埃里克。两年前被第零魔女索菲亚转化为第六魔女艾可。圣骑士的剑术基底，魔女的力量内核。难怪魔力波形非标准，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活着完成‘圣魔转化’的个体。”
艾可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个名字和这个身份，两年没有被人当面叫出来了。
“逆光会的情报网比教廷还快。”她冷冷地说。
“教廷还在讨论你是不是死了。我们三年前就建立了魔女魔力波形数据库。”红袍男人——现在应该叫他逆光会成员——将长杖从地面拔出，“你的波形和两年前迷雾森林那次波动完全匹配。虽然形态变了，但魔力波形的核心特征改不了。”
“所以？”
“所以我申请提高捕获优先级。”他顿了顿，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一个活的、可以自由转换形态的圣魔转化体。这是逆光会找了三百年的样本。你跟那些只能待在笼子里的魔女不一样，你可以在人类形态下活动，这意味着你能穿过所有针对魔女的检测结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不会放过我。”
“对。”
他再次举起长杖。这一次的魔力反应与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试探性的攻击，不再是放出合成兽。红色晶石的光芒内敛到极致，变成一颗暗红色的光点。空气中所有的魔力都在朝那颗光点汇聚，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漩涡吞噬。
艾可深吸一口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纤细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手背上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以及皮肤下那枚正在发光的魔女刻印。刚才捏碎晶石的动作在掌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灼痕，已经开始愈合。
就是这副身体。两年了，她一直把这副身体锁在壳子里，不敢放出来，更不敢让人看见。但现在该看的都看见了，尼莫看见了，罗莎看见了，格林看见了，这个逆光会的疯子也看见了。没什么好藏的了。体内那股力量还在奔涌，比刚才更猛烈。
“行。”她抬起头，紫瞳亮得几乎在发光，“那就来吧。”
她不再等对方先出手。身形如箭，直接冲向红袍男人。紫光在她双手上同时亮起，左手凝聚护盾，右手握成拳，拳锋上包裹着一层浓缩到近乎实体的紫黑色魔力。
红袍男人的长杖横扫，暗红色的光幕在他身前展开。她的右拳砸在光幕上，两种颜色的魔力碰撞、撕咬、发出刺耳的尖啸。光幕在震颤，她的拳锋也在震颤。僵持只持续了一秒——光幕碎裂，她被反震力推得向后滑出数步，靴跟在石板上擦出两道焦痕。
她刚稳住身形，第二发攻击已经到了。不是红袍男人发出的，是某种更阴冷的东西。一道灰白色的魔力束从侧面飞来，绕过她的正面防线，直取左侧太阳穴。她偏头避开，魔力束擦过她的发梢，在身后的石柱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
这个魔力波长她认识。
“来得真慢。”红袍男人偏了偏头。
密林深处，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树影中走出来。灰白色的头发，灰色长裙，赤着脚，七八岁小女孩的面孔上挂着一丝不太自在的笑。
灰月。
“不是我要来。”灰月在距离两人十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落叶，语气像个被大人抓来跑腿的小孩，“是那个穿斗篷的女人叫我来的。说神殿这边有动静，让我过来看看。我可不想再碰到那位大人，她不在吧？”
她说着，踮起脚尖朝神殿方向张望了一下。黑猫不在。女仆不在。黑色马车也不在。她明显松了口气，然后才把目光转向艾可，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幸灾乐祸。
“……哎呀。”
“闭嘴。”艾可说。
“我什么都还没说呢。不过姐姐，你这个样子……”灰月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那双灰白色的瞳孔里映出银发紫瞳的身影，“比上次好看多了。”
艾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右手一翻，一团紫光在掌心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大、更亮。灰月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说了。反正我今天是来看热闹的，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那你站着别动。”
“不动不动。”灰月在一块碎石上坐下，双手托腮，一副看戏的架势。
红袍男人没有在意灰月的出现。他的注意力始终锁定在艾可身上。长杖上的暗红色光点已经凝聚到拳头大小，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形，地面的碎石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上浮，悬浮在半空中微微颤动。
“最后一次机会。”他说，“主动配合，我保证你的同伴安全离开。”
“你的保证，值几个金币？”艾可轻轻吐了口气。她垂下双手，紫光在双手掌心同时凝聚，不是为了攻击。她在凝聚所有的魔力，调动被压制了两年的每一滴力量。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扬，右臂上的魔女刻印透出耀眼的紫光。脚下的石板以她为圆心开始龟裂，裂纹中隐隐透出紫光。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红袍男人终于皱了一下眉，举起长杖，暗红色的光点膨胀到极限。
灰月从碎石上跳下来，退了好几步，躲到一棵古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神殿里，格林透过石门的缝隙往外看，嘴巴微微张开。尼莫攥着剑柄的手指节节发白。罗莎的手指扣在弓弦上，指关节泛白，箭尖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力量差距太大、无法插手的不甘。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艾可抬起头，紫瞳中的光芒在这一刻盖过了晨曦。她双手缓缓合拢，两团紫光融为一体，化作一颗安静燃烧的紫色光球。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两年了，你知道我有多久没打过这么痛快的架了吗。”
紫光与红光，在同一瞬间撕裂了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