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艾克罗文尼亚的征服中,科韦洛亚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这块小地方深埋在艾克罗文尼亚东北方的群峦之中,直到维斯弗拉德即位,水文学家探明母亲河的源头时才被人们发现。
仅仅一山之隔,在被艾克罗文尼亚人称作“屏障”的阿什卡兰山外,竟然还存在这么一片桃园。
说是桃园、宝地,当对科韦洛亚的勘探彻底完成后,人们才大为失望地发现这里贫瘠的物产甚至比不过勘探它的成本。跨过阿什卡兰山,等待艾克罗文尼亚人的是又一座更大的阿什卡兰。一大一小两座山彻底打消了向东北方扩张的可能性,人们把勘探队走过的路扩宽,加固,便再也不愿意想起这座令人捶胸顿足的城市。
人迹罕至,与世隔绝也吸引了另一部分人——那些无法忍受拥挤的都城的权贵们看上了这里。他们带着一个个家族,数量庞大的佣人涌入这个清净的地方,以至于都城的房价都为此下跌不少。
数年间,一座座小型庄园在科韦洛亚黏腻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他们用权力、金钱换取了自主权,将自己封闭在这个无人打扰的玻璃球里面,望着艾克罗文尼亚的变迁。
卡尔门德便出生在这个玻璃球内。维斯弗拉德即位的第三年,塞尔帕家族内的一声啼哭昭示着这个庞大的家族又增添了一位成员。他不是这个家族的长子,他的哥哥提图斯在维斯弗拉德即位之前就抢先拿下了“塞尔维”这个姓氏。
这不代表卡尔全然没有他哥哥优秀。事实上,在魔法这方面,他的哥哥提图斯连卡尔的影子都赶不上。即使提图斯已经前往国度学习,人们还是更愿意相信卡尔的实力远在他哥哥之上。
魔法。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艾克罗文尼亚能如此开放的讨论魔法。在维斯弗拉德还是储君的时候就在帮助莫莱斯法师塔的重建,并与之结盟。这一史无前例的做法换来的是艾克罗文尼亚的快速发展,它们的法师部队几乎碾压了周边国家的一切军队。
得益于这种开放的态度,卡尔才能如此早地展现出他的天赋。从《魔法史》到《魔法基本原理》,他几乎是看一眼就能吟唱出上面记述的咒文。在聚会上,他的父亲翁布尔常常会把卡尔带上,用一小段魔法当作戏法,在掌声与敬佩中将聚会推向最高潮。
人们总是劝翁布尔早点把卡尔送去国都学习。翁布尔本人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再高的天赋都不能改变卡尔还是个孩子的事实。至于耽误孩子什么的话,还是让它一边去吧。
时间一直拖到了维斯弗拉德在位的第十八年。艾克罗文尼亚扫平了阿什卡兰山下的所有小国家,剑锋南下直至长期占据南方霸主的塞斯坦。卡尔的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头发已经可以扎上个小辫子了。幸亏塞尔帕家管的比较好,不然谁知道他会去哪里沾花惹草。
这也是卡尔降生的第十五个年头。换句话说,他成年了。过了这年冬天的成人礼,似乎再没有什么理由能让他留在科韦洛亚这个封闭的小地方了。
卡尔参加过提图斯的成人礼,但当真正属于他的成人礼开始时,一眼望不到头的客人还是让他有些焦头烂额。
“怎么这么多人……”他轻轻把门缝关上,塞尔帕家可以说是整个艾克罗文尼亚最有权有势的家族之一了,虽然近几年有些衰落,却不改往日门庭若市的盛况。
在维斯弗拉德简化仪式后,作为成人礼主角的卡尔实际上只在宴会的高潮时有一定戏份。即使如此,第一次作为宴会主角的卡尔还是有些紧张。他把一缕头发放进嘴里,一边打理着身上的礼服,即使已经很规整了。
“紧张了?”
“埃克托,这好歹是我的第一次成人礼,紧张一点很正常好吧。”
谁又看不出来卡尔的紧张呢?名叫埃克托的管家凑上前,重新把被卡尔弄乱的衣服打理好。
“成人礼就这一次,放轻松。你又不是长子,他们又怎么会老是关注你呢?”
这种说辞没有让卡尔放松下来,谁都知道卡尔天赋异禀。老管家说出来的话或许连他自己都不信。埃克托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这是卡尔自己的事情,如果连成人礼都会露怯的话,以后更大的场景下又怎么办呢?
“说你不是长子生气啦?”
“那倒没有……你也知道哥哥他是长子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当时我看他在台子上腿都在抖,肯定比我紧张。”
埃克托没有反驳卡尔,他还记得当时提图斯从台子上下来爬到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提图斯是长子,塞尔帕的长子。他不得不承担整个家族的压力。
眼看缓解无果,卡尔索性从书架上掏了本书,试图通过读书来短暂逃开眼前的现实。
随手翻到的是维斯弗拉德即位后新编的《魔法史》,这是提图斯在他三四岁的时候给他留下的,也是他最早阅读的一本。卡尔对这本书的评价并不高,除了第一章对艾克罗文尼亚的描述还算真实,其余的内容都可以划归到神话传说这一类上。他觉得是著书太急造成的,就像翁布尔给他说的一样:“维斯弗拉德像个小孩一样,总是急功近利。”以至于连考据的时间也不怎么给。
“……与莫莱斯法师塔的结盟无疑是当下正确的选择,在应用魔法理论的基础上,魔法前所未有的普及到了每个人手上。在基础建设,军事建设,经济建设上为我国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看了一段,卡尔又把书合上。他是魔法普及化的受益者,他看书的灯是魔法驱动的、他写字的笔是用魔法做墨水的、他吃的饭是由魔法点燃的火做成的,但他总是对莫莱斯法师塔感到厌烦。“难道魔法就只局限于实用吗?”他想着,他渴望看见更深层次,更魔法的东西。
那些法师塔叫什么名字?卡帕夏、科勒克塔、奥里金——他们几乎在这个时代中消失了,孤零零的名字只能偶尔从书中隐约见到。甚至是阿纳斯特罗费,这个只在旧书笔记上存在的东西,他们为什么消失不见?他们眼中的魔法到底是什么?
不知是什么时候,门外的喧哗渐渐安静下来。
“卡尔。”声音把卡尔的思绪拉回现实,“到你了。”埃克托拉开门,轻轻推了卡尔一把。
卡尔把腰背挺直,尽力不去看台下的观众们。他的父亲站在他们面前,属于塞尔帕的家徽在他手上泛着光——那是一条由艾克罗文尼亚开国之君阿塔巴努斯授予的环绕王冠的银蛇。而如今,这个令人遐想的家徽就要被新的主人拿在手上。
家徽很重,过了他的十五岁生日,他就要和提图斯一样,代表塞尔帕前往首都的莫莱斯的学习了。他曾与父亲商量过另寻他地,结果却都被翁布尔搪塞过去了。
一杯酒递到卡尔的面前,那是艾克罗文尼亚最经典的烈酒。只要把这杯酒喝完,属于他的成人礼便就此结束。翁布尔示意他碰杯,卡尔的手却悬在空中,迟迟不动。
一道平滑的咒文从卡尔嘴中划过,炫目的闪光配合着火花在天空闪过,简单的组合带来了相当华丽的效果。在人们的掌声与欢呼下,卡尔悄悄靠近他的父亲——
“我不想去莫莱斯。”
碰杯的声音清脆,父亲似乎沉默了许久,久到足以让卡尔不敢去看他,他的嘴唇一阵颤抖,把目光轻轻洒在地面。
玻璃碰撞的回音消散,卡尔终于能听清楚翁布尔的回答——
“可以。”
烈酒烧灼着卡尔的喉咙,他差点把吃的东西全吐出来。
等到卡尔回到房间后,刚才的场景还在他的眼前打转。他惊讶于翁布尔居然会同意他的要求,在喜悦之余,又有些想不通。他还记得提图斯离开科韦洛亚之前为了逃离莫莱斯被翁布尔骂了一整天,卡尔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还能看见他跪在父亲的门口,身上满是红印。
与提图斯相反,卡尔的童年几乎没有被翁布尔打骂过。事实上,这对父子连交流的时间都算不上多。
翁布尔总是活跃于会客室,每天似乎有接待不完的客人。提图斯刚离开的那段日子是最忙的,吃饭的时候桌子上都只有卡尔和埃克托两个人。
卡尔走后,门外的目光重新聚焦到翁布尔身上。以卡尔以往的经验来看,他们在索取翁布尔放弃的权力,只是这一次更胜。声音逐渐从吵闹变成嘈杂,谄媚、威胁、欺瞒、党争,像一场盛大的拍卖会。
老管家端来一盘水果,摆在卡尔面前。
“换件衣服?”
卡尔这才意识到紧致的礼服还穿在他的身上,有些掣肘,站起来展开双臂,任由老管家卸下厚重的衣物,露出打底的衬衫。盘子里摆着的水果还淌着汁水,卡尔却没什么心情去吃了。
“担心你父亲?”老管家看得出来少年的心事,不去催促卡尔品尝眼前的果肉,“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等到事情都安排好,就清净了。”
“我哥呢?”
“他在维斯弗拉德身边呢,谁出事他都不会出事。”
在维斯弗拉德身边才容易出事呢。卡尔心想,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似乎从没说过这位国君的好话。卡尔摆摆头,暂时把这些繁杂的思绪抛之脑后。
父亲会把他送到哪里呢?卡尔盘算着,选择很多,又让他变得有些纠结。
这时,一张纸条摆在了卡尔面前,上面是翁布尔的字迹——“卡帕夏”。
“你知道?”卡尔转头望去,埃克托手上还拿着另一个东西。是一封信,封口的火漆上的印记与他刚刚拿到的家徽的图案一模一样。
“当然,你父亲可不想看到你的天赋浪费在战场上。”
“那为什么不让哥哥去呢?他只是比我差,又不代表他不厉害。”
埃里克顿了顿,有些复杂的事情他不愿意让卡尔知道。
“谁又猜得到你父亲的心思呢?”
就当他爱你吧。埃克托心里想着,终究是没说出口,转身离开房间,留卡尔一个人享受短暂的喜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