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雨仿佛做了一场梦。
过往一幕幕像失控的幻灯片在脑中展开——开心的、难过的、情爱的。这一刹那,恍如千年,苦涩像一根鱼骨卡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咳不出。
霁雨狠狠甩了甩头,想把那根“鱼骨”甩掉。可那份情感如附骨之蛆,无声地啃噬着他的心。
他睁开眼睛,入眼便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
这便是天上吗?
霁雨低头望向人间。透过云海,尘世种种像被按下了倍速键,悲欢离合一闪而过。
“我这是飞升了吗?和之前没什么差别啊……”
他握了握拳,掌心传来的不是力量充盈,而是凡人刚睡醒时那种虚软无力。
一个飘渺不定的声音响起,忽远忽近,空灵得不像活物:“你并没有。”
霁雨辨不清方向,只能胡乱朝一处作揖:“前辈,敢问为何?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良久,一声叹息落下:“唉,自己悟。”
“是晚辈实力不济吗?”霁雨着急道。他当时已是最高境界,自觉没有太多上升空间
“不是。”那声音道,“那个小女孩成功了。”
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落下,对霁雨却如一柄钝锤,狠狠砸在心头。
“为——”
“自己悟。”那道声音打断了他。
而此时的另一边,同样的云海无边。
“你可知,为何你能飞升?”那道声音问。
叶诺晦暗的眼神陷入了沉思。
“世人皆知无情道是踏入飞升的途径,却不知——感情到了纯粹处,亦是另外一种无情道。”那道声音缓缓道,“真正的无情,谁人能做得到呢?”
——-就如他一般。
“晚辈知晓。”叶诺作揖,眼神中浮出他的倒影。
一缕缕青丝顺着微风轻抚她绝美的脸庞,凉意沁人。
“至于他,你当如何处理?”那道空灵的声音道,“按道理,他的神魄早已该灰飞烟灭。”
底下的云海渐渐浮出他的身影。
叶诺心念一动,想起白玉京前自己说过的话。
“可否让此人重回人世,重活一次?”她眼神晦暗,“以——另外一种身份。”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不是求情的凄楚,不是告别的释然。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里终于摸到了门闩,不急不躁,只是轻轻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可否让此人重回人世,重活一次?”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请求,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以——另外一种身份。”
顿了顿,她低下头,像是在对那团身影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也请保留此生的回忆。”
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欠我的还没还完,就这么灰飞烟灭,岂不是太便宜他了。他得活着。好好活着。我要他活着再见到我的那一天——然后后悔。”
云海深处,那道空灵的声音似乎沉默了一瞬。然后响起,不是一个问题,只是一句确认。
“可以。”那道声音道“不过你现在还不能干涉别人的命运,你得等神格的传承这要很久,你能等吗?”
叶诺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双蔷薇红的眼眸里,倒映着云海之下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像在看一枚被自己亲手放进土里的种子。
她说,“我会等。”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声音温柔极了,温柔得像在给一盆薄荷浇水——那是她养了很多年的薄荷,每天都浇水,从不间断。
“我种的花,我会自己来摘。”
与此同时,霁雨这边。
顿时狂风大作,似乎要把一切吹散。霁雨拼力抵抗那股强风,才不至于被卷走。
云海翻涌如滔滔江水。
“按理说,不该让你活着。念在有人替你求情,我便送你一场造化——重新走一次这人世。望你好好悟这飞升道。”那道声音顺着狂风,越来越远。
迎着狂风,霁雨只好眯起眼:“谢前辈。”
风越来越大,如一把锋利的刀划过霁雨的每一寸肌肤,刮得他眼睛生疼。他只好闭上眼睛。
顿时,风停了。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仿佛遁入了虚空。
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他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一望无垠的蓝天,一片青青绿草,和一棵巨大的青柳。
微风起,吹过这片青青草地,带起一阵阵白色“海浪”朝远处的通天的玻璃大夏奔去。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距离那场震天动地的飞升以过去万年矣。
一切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