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下,岚雾未散。
十五岁的叶诺蹲在溪边,捧起一汪清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她尖尖的下巴淌下来,打湿了领口,她也不擦,只歪着头,任湿漉漉的鬓发贴在脸颊上。
“师妹。”
背后传来一个寡淡的声音。叶诺回头,霁雨站在三步开外,一袭玄黑衣袍,手里提着刚从镇上买回来的药包。他那时也才十七岁,眉眼间已有了后来那种凉水般的平淡。
“师兄!”叶诺眼睛一亮,跳起来跑过去,“买到啦?”
“嗯。”霁雨把药包递给她,“师父和小师妹的伤不能再拖了。”
叶诺接过药包,低头数了数,忽然抬头问:“师兄,你将来想做什么?”
眼神充满属于孩子独有的纯真。
霁雨没有回答。他望向远处那座没入云海的白玉京,沉默了很久。
“飞升。”他说。
“飞升有什么好的?”叶诺皱起鼻子,“当了神仙,冷冰冰的,多无趣。”
“那样便不会疼了。”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山间的雾气。
叶诺愣住,她隐约听师叔们提起过,霁雨入门之前,曾亲眼目睹全家被仇家所杀。
他修无情道,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不再疼。
是心疼还是身体上的疼呢?
叶诺不敢想。
叶诺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将那包药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溪水哗哗地流着。
远处,白玉京的轮廓在云海间若隐若现。
那是霁雨第一次对她说起飞升。那时她还不懂,这两个字会在多年之后,将她的一生劈成两半。
叶诺十七岁那年,第一次上擂台。
修仙门派的弟子比试,刀剑无眼,法术无眼,但最无眼的是人心。
她抽到的对手是隔壁宗门的首徒,一个比她高出一头的男修。裁判还没喊开始,台下已是一片哄笑。
“女娃娃也来打擂?”
“下去吧,别丢人了——”
叶诺站在擂台上,手指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别怕。”
声音从台下传来,不大,却稳稳地落在她耳里。她低头,看见人群中霁雨站在最前排,仰着脸,神情如铁。
“你练过的,”他说,“让那些声音消失。”
叶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青绿的眼睛里已没有光,也没有什么笑意,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那一战,她赢了。
她从擂台上跳下来时,腿软得差点跪下。霁雨伸手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便收回了手。
“师兄,”她喘着气,脸上全是汗,却笑得眉眼弯弯的,“我赢了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
“那你有没有——”
“有。”
叶诺笑得更欢了。她没问完,但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已不需要说完整的话。
那晚回去的路上,叶诺一瘸一拐地走在他身后,忽然说:“师兄,将来你飞升了,我怎么办?”
“你也飞升。”他说。
叶诺想了想“我没那个天赋嘞”
霁雨没有停步。
叶诺二十岁那年的冬至夜,她喝醉了。
宗门年宴,师父师叔们推杯换盏,师兄弟们闹成一团。叶诺不知从哪儿偷来一壶灵酒,拉着霁雨溜到了后山的青松下。
月亮很大,把雪地照得发亮。叶诺靠着树干,一口一口地灌酒,脸颊绯红。
“师兄,”她忽然转过头,盯着他,“你喜欢我吗?”
月光下,黑发如杨柳无声的随风起。
她眼眸含光。
霁雨坐在她身边,手里也握着一杯酒,没喝。他望着远处的山影,半晌没有言语。
“说呀。”
“修仙之人,不讲这些。”
“我偏要讲。”叶诺把酒壶往地上一顿,声音有些含糊,“我没有父母,没有家,师父捡我回来的时候,我才这么小——”她比划了一下,“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
她转过头,月光下那双青绿的眼睛湿漉漉的。
“你如果飞升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霁雨的喉结动了动。
“……不会的。”
“什么不会?”
他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手很凉,但叶诺觉得自己被烫了一下。
她垂下眼,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叶诺在松树下睡着了。霁雨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一个人在雪地里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