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被落日烧成一片连绵的金红色，像是谁在天尽头点了一盏灯。
叶晚忽然捂住头，脸色刷地白了。
那种痛不是缓缓的、有预兆的，而是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后脑猛地捅进来，直直贯穿到眉心。
“姐姐，你怎么了？”霁雨急忙上前，伸手想去扶。
手指伸到一半，僵在半空中，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她如今这副身躯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陌生少女，有什么立场去碰人家？更何况，她霁雨活了几千年，从来就不是会安慰人的性子。
“没事，偏头痛犯了。”叶晚摆摆手，眼睛紧眯成两条缝。长睫在暮色里颤着，像蝴蝶合拢翅膀。
痛是实的，可她不想让刚捡回来的小妹妹担心，便硬撑着把那阵痉挛压下去。
好一会儿，那紧拧的眉头才慢慢松开。
她长长吁了口气，软软靠回床头，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几缕黑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姐姐……”霁雨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小。
“真没事。”叶晚挤出一抹笑，声音发虚，那笑却极尽温柔。
“唔，好吧……”霁雨也不好多说什么。
叶晚撑着床面的双手微微用力坐直，腕上的铃铛随之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脆响。
那声音在这安静的房间里，一声一声，清晰得像在敲着什么。
叶晚望向霁雨。
窗外温黄的光线斜斜的插入，昏暗的房间渡上了暖黄的寂静。
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是时间本身被放慢了，慢到能看清每一粒灰烬飘落的轨迹。
就在那一片暖光里，霁雨的脸——那银色的长发，那双比常人淡上几分的瞳仁，那紧抿的、不习惯笑也不习惯求人的唇角——竟莫名地，与记忆深处那个男子的面容一点一点地重合起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涌上心头———不是疼，不是酸，不是委屈，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远比这些更复杂、更黏稠的情绪。
叶晚轻轻摇了摇头，将那缕复杂的情愫摁回心底。
“雨雨，你想吃什么？”她弯起眼睛，声音恢复了温柔的调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雨雨？
霁雨愣了一下，差点脱口一句“谁是雨雨”。好在理智按住了舌头——她如今是寄人篱下的可怜小妹妹，人设，人设不能崩。
“随便……”她垂下眼，小声嘟囔了一句，内心已经在翻白眼。
叶晚看着面前这个银发的小妹妹，弯下腰，轻轻捏了捏霁雨的脸。
“那就吃面吧。姐姐煮的面可好吃了。”
窗外，落日终于沉下去了。那盏被谁点在天尽头的灯，慢慢暗了下去。
城市开始亮起来，一点一点，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厨房里传来开水咕嘟咕嘟的声音，热腾腾的，把整个屋子都蒸出了烟火气。
霁雨坐在床边，揉了揉被捏过的脸颊，心想：这人怎么跟她似的，动不动就上手。
叶晚煮的面确实好吃。
细细的手工面卧在清汤里，上头搁了几片青翠的油麦菜、一个溏心蛋，再淋一勺肉末浇头。霁雨端着碗，起初还端着仙尊的矜持，第一口下去之后筷子就没停过。
“慢点吃，锅里还有。”叶晚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
红色的头丝带雀跃的跳脱着。
吃完面，叶晚去洗碗。霁雨坐在餐桌旁，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开口：“姐姐。”
“嗯？”
“这世上……可有修仙之处？”
叶晚拧上水龙头，回头看她，有点意外：“你说的是那种修真的小说和漫画吗？”
霁雨想了想，换了个问法：“可有类似学堂、宗门的地方，教人修行？”
叶晚擦干手，在她对面坐下来，认真想了想：“你说的是普高修仙班吧？”
霁雨眼睛亮了亮。
“我们市里确实有几所修仙高中，”叶晚掰着手指头数，“最好的是一中，公办，分数线高得吓人；还有市北的青云私立，学费贵，但听说师资不错，有专门的炼丹和御剑实操课。”
她顿了顿，有些奇怪地看着霁雨：“雨雨，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去。”霁雨说。声音不大，眼神却不像刚才讨面吃时那样软了。
叶晚看着那双突然认真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不太像一个小妹妹该有的眼神。
但她没多想，只沉思了片刻，忽然问道：“身份证你有吗？”
“此乃何物？”
“呃”叶晚眼神怪异“就是一种身份证明”
“我没有怎么办，姐姐～”霁雨有些艰难的撒娇。
叶晚的心都要化了。
“唔”
叶晚认真的想了想。
“应该有办法”她想起她的好闺蜜。
两人洗漱完已是深夜。
叶晚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忘了跟你说，”叶晚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房间，“我家就一张床。”
房间确实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搁在窗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卡通兔子的床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理直气壮。
“没事，”霁雨说，“我睡地板就行。”
“不行。”叶晚的语气难得强硬了一回，“地上凉，你一个女孩子睡什么地板。”
霁雨张了张嘴，想说“我又不是女孩子”，又想说“我连万年冰窟都睡过”，最终都咽了回去。
“那……”
“一起睡。”叶晚拍板，“都是女孩子，怕什么。”
叶晚一直在想刚认识不久的女孩就这么亲密是不是不太好，但是霁雨身上那股熟悉的感觉让她很是受用，便也不在意了。
霁雨闭上嘴，内心发出了一声极其复杂的叹息。
叶晚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睡衣递给霁雨。
那是一件奶白色的棉质睡裙，领口缀着小朵的蕾丝花边，胸口印着一只抱着星星的卡通兔子。
霁雨拎着这件睡裙，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叶晚回头看她，“不喜欢吗？我还有个粉色的——”
“不用了。”霁雨飞快地打断，“这个挺好。”
她抱着睡裙去了卫生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白皙精致的少女面孔，深吸了一口气。
她霁雨，曾经的仙尊，曾让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存在。
如今穿着一件兔子睡裙，即将和一个刚认识一天的陌生女孩同床共枕。
造化弄人。
她面无表情地换上睡裙。棉质的面料意外地柔软，洗衣液的淡香幽幽地往鼻子里钻。
她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只傻笑的兔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客厅里传来叶晚走动的声音。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床头那盏小夜灯，散着暖橘色的微光。
霁雨从卫生间出来时，叶晚正坐在床边解头发。黑色的长发散了满肩，她已换好了睡衣——一件素色的棉布睡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
“过来呀。”叶晚拍拍身边的床铺，笑得温软。
霁雨僵了一瞬，然后迈开步子，以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走了过去。
被子掀开，又合上。两个人并肩躺下，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黑暗里，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彼此的呼吸声，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还有不知谁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钟摆。
“雨雨。”
“……嗯。”
“你身上的气息，”叶晚侧过身，面对着霁雨，声音有些模糊的困意，“很熟悉。我说不上来。”
霁雨僵住了。
黑暗中，叶晚的手探过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晚安。”
叶晚的声音落下去，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霁雨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