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霁雨见到了林绵绵。
与叶晚那种温柔内敛的好看截然不同,林绵绵整个人都写着“明艳”两个字。
蜜糖色的长卷发慵懒地堆在肩头,一双猫眼在打量霁雨的时候,从睫毛底下慢慢地、慢慢地扫了一个来回。
“啧。”林绵绵咬着奶茶吸管,给出了结论,“真白。比我白。行,我喜欢。”
叶晚瞪她一眼:“你别吓着人家。”
“吓什么?”林绵绵勾起嘴角,一把勾住霁雨的肩,“小银毛,以后跟姐混,保你吃香喝辣。来,叫绵绵姐。”
“……绵绵姐。”霁雨小声叫了一句,内心麻木。
林绵绵满意地点头,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爸——”
林绵绵的父亲林哲州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笑呵呵的,一身素色居家服,看上去就像个普通商人。
但霁雨从他身上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灵力残韵——不是修为,而是某种灵物长期蕴养后的气息。
“叔父好。”叶晚规规矩矩地问候。
“小晚来啦,坐坐坐。”林哲州很和气,“什么事?”
叶晚将霁雨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林哲州听完,看了霁雨一眼,目光和善,却在某个瞬间顿了顿。
“这孩子……”他笑了笑,“根骨不错。”
霁雨对上那道目光,心里微微一凛。这人是个凡人,但显然不是普通的凡人。
“户籍的事好办,”林哲州轻描淡写地摆手,“一周之内,连同学籍一并解决。”
“谢谢叔父!”叶晚眼睛亮了,连忙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去,“这是一点报酬,我知道这点不够还叔父的恩情,但我以后肯定能慢慢还上。”
林哲州没有推辞,接过信封放在茶几上,笑了笑:“还什么,绵绵的朋友就是我女儿。”
见林哲州收下,叶晚微微放松。
这种有来有还的关系最为轻松,显然林叔也是知道的,林叔也不是特别缺钱的人,也不至于特别需要叶晚的人情与报酬。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霁雨:“既然想去青云私立,入学考试什么的明天我就安排一下。绵绵也在那边上高二,可以让她们一起。”
“太好了!”林绵绵从沙发上一跃而起,重新勾住霁雨的肩,“小银毛,入学考试有什么不懂的,姐罩你。”
霁雨被勾得一个趔趄,脸上的乖巧面具差点裂开。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纯良的微笑:“谢谢绵绵姐。”
人设。人设不能崩。
从林绵绵家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叶晚走在前面,肩线微微松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绵绵家是做灵石矿生意的,”她边走边解释,“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嘴硬心软,就是话多了点。”
霁雨点点头,目光扫过她微蹙的眉心,没有说话。
回到家时,夜色已沉。两人匆匆洗漱完,便熄了灯。
一夜无话。
——
次日清晨,第一缕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枕畔,像一片薄薄的蜜。
霁雨是被一阵暖意捂醒的。
意识还未完全浮上来,身体却先感到了异样——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贴着她的脸颊。她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安静到几乎透明的睡颜。
叶晚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肩窝,微蜷的黑发铺散在枕上,几缕发丝拂在霁雨的手臂上,有些痒。
她的呼吸很轻,落在霁雨的颈侧,像一片温热的羽毛,一下,又一下。
而霁雨的手臂,正被她紧紧拢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一件不能松开的旧物。
她的手也被圈住了,动不了——不,是那份柔软让她没能第一时间动弹。
“唉。”霁雨长长叹了口气,“姐姐,醒一下。”
叶晚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手臂反而收得更紧,脸往她肩窝里又埋了埋。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睁开眼睛,看清了自己正像抱毛绒熊一样抱着刚认识没几天的小妹妹。
“啊。”叶晚猛地把手松开,整个人往后弹了半尺,耳根涨得通红,“对不起对不起,我睡觉不老实——”
“无妨。”霁雨活动着被压麻的手臂,面无表情。
她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昨晚就不该心软没推开。
今天要去青云私立参加入学考试。
叶晚在厨房煎鸡蛋的时候还红着脸,筷子递过来的时候都不敢看霁雨。霁雨倒是神色如常,默默把煎蛋吃了,默默把牛奶喝完,默默背上叶晚给她准备的帆布小书包——粉色,印着一只卡通猫。
人设。人设不能崩。
——
青云私立修仙高中坐落在市北近郊,占了一片半山腰,从校门口能望见半座城的轮廓。
叶晚带着霁雨到的时候,校门口很安静——插班生的入学考试单独安排。
霁雨走进校门时,目光在校门口那块刻着“青云”二字的石碑上停了一瞬。
碑身上隐隐约约有一道极浅的剑痕,从左上斜贯至右下,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纹路,但她认得——那是逍遥宗的独有剑意。
她只看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接待她们的是一位戴眼镜的招生办女修。
她翻了一遍材料,点了点头:“林先生已经打过招呼了。插班生入学考试分两轮,笔试和实操都在今天考完。”
她抬起眼,微微笑了一下,“插班名额极少,但林先生亲自开了口,上面已经批了。”
她领着两人穿过教学楼一层长廊,停在一间空置的教室前。黑板上一个字也没有。
一张课桌孤零零地摆在正中央,上面放着一沓试卷和两根削好的铅笔。门轻轻合上了。
不过几分钟,霁雨就推门走了出来。
叶晚纤细的手捂住了嘴巴,有些惊讶:“这么快?”
霁雨活了数千年,什么修仙知识没见过,自然答得快。她本想甩一句“就这”,想了想还是算了——毕竟现在还是可爱的小女孩呢。见鬼,自己怎么这么恶心。
叶晚往考场里看了一眼,只见考官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霁雨的答题卡。
叶晚只觉得好笑便偷偷低头笑了起来。
——
下午的实操考场设在后山的演武台。一方平整的石台悬于半山腰,周围布着简易的防御结界,山风呼啦啦地往台上灌,吹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台下站满了看热闹的本校学生——转学生的入学考不算大事,但转学生是林绵绵打过招呼的,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年级。
林绵绵本人坐在观战区第一排,头顶撑着把遮阳伞,手里依旧捧着一杯奶茶。
看到霁雨上台,她把吸管拔出来指向天,喊了一句:“小银毛——加油——考完姐带你去吃烤肉——”
霁雨假装没听见。
主考官是个中年男修,筑基后期,面无表情,话极短:“考核内容:基础御剑。绕全场三圈,中途不得落地、不得碰触结界壁。剑自备,或使用学校提供的练习剑。”
霁雨从旁边的剑架上取了一柄练习剑。最普通的铁木剑,没有灵性,连最低级的法器都算不上。
她掂了掂,入手轻飘飘的,和当年那柄九转玄铁重剑差了两个银河系。
无所谓。
她右手两指一并,默运体内那点刚刚开始重新凝聚的灵力。那股灵力细得像一根蚕丝,勉强能从气海引到指尖——对于前世的标准来说,这连入门都算不上。
但她知道,考核基准,并不看灵力总量,只看操控精度。
她将那股细丝般的灵力注入剑柄。铁木剑柄微微震颤了一下,像一匹被驯服的老马,温顺地浮了起来。
台下安静了一瞬。
她踏上去。剑身在脚底轻轻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她闭上眼,让灵力在剑身里流转——不是推动,是渗透,是让这把剑在那一瞬间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然后她睁眼。
剑如流星。
她拉了一个满场的弧线,从演武台东角切到西角,在结界边缘不到三寸的地方急转,带起的风压将结界震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台下好几个学生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
一圈。两圈。三圈。第三圈结束时她骤然悬停在主考官面前,剑身稳如磐石,发丝都没乱一根。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林绵绵一个人疯狂鼓掌,奶茶差点洒出来。
叶晚在旁边替她扶着杯子,叹了口气。
主考官沉默了一下,低头在考核表上写了几笔,说:“灵力波动太弱。但御剑精度足以达到金丹预备级。笔试第一轮已过,实操成绩按基准线折合——合格。”
《青云日报》的校报记者恰好路过,举着相机拍了一张霁雨从剑上跳下来的侧影。
快门声咔的一下,像把这一刻铆进了时间里。
——
从演武台下来,林绵绵直接扑上去勾住了霁雨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晃来晃去:“走走走烤肉烤肉,今天我请客,谁都不许跑——雨雨你尤其不能跑,你必须把烤牛舌吃明白!”
叶晚在旁边帮她拎着差点洒出来的奶茶,无奈地摇头:“绵绵,你再晃她就散架了。”
霁雨被她晃得左摇右摆,脸上的表情介于放空和忍耐之间。
她本想挣开,但林绵绵的手臂勾得死紧,挣了一下没挣动,就放弃了。
远处,《青云日报》的校报记者低头看了看相机里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人群中那个银发的少女。
她正被两个少女拖拽着往校门口走,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嘴角——非常非常轻地,翘了一下。
“有点意思。”校报记者笑了一下,举起相机把这一幕也拍了下来,存进了待发稿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