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合上。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牧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那份刚签好的合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还没剥壳的鸡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栖灯。青云私立的校长,修仙界现存辈分最高的几位真人之一,据说连星辉互娱背后的大股东想约她吃顿饭都要提前三个月递帖子。
她刚才说“顺路”。从学校到这里,横跨大半个城市,顺的哪门子路。
周牧深吸一口气,决定不问了。
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事问清楚比不问更危险。他把合同放进公文包,对霁雨和叶晚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那今天先到这里,后续的培训日程我会发到叶经纪的邮箱。两位慢走,我就不送了。”
他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枚旧玉戒。
老物件,沁色温润,边缘有细碎的裂纹,不是什么值钱的翡翠,但那股子沉静的旧气,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凡品。
他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接待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叶晚看着桌上那枚玉戒,又看了看霁雨。
霁雨把它托在掌心里,低着头,银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校长认识你?”叶晚压低声音。
霁雨没有回答。
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戒面。
玉是老的,被戴了很久很久,戒圈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尖日复一日地碾磨出来的。
那种淡淡的旧书卷和灯油的气息,让她脑海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影子——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昏黄的灯下翻着书页,手指上就戴着这枚戒指,灯油烧了一夜又一夜,那个人也等了一夜又一夜。
“雨雨?”叶晚弯下腰,偏头看她。
霁雨回过神,把戒指握进掌心,抬起头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没事。走吧。”
叶晚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太了解霁雨了——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拿铁锹撬都撬不开。
她拎起书包,把那三页笔记重新折好放进口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枚玉戒——霁雨正把它戴在右手食指上。
戒圈有些大,戴上去之后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一道极淡的微光从戒面上一闪而过,戒圈自动收紧了,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她的手指。
叶晚愣了一下。
自动认主?她只在课本上学过这个——高阶法器才会对佩戴者的灵力产生反应,自动调整形态。
校长送的这枚戒指,居然是一件法器?
霁雨也低头看了一眼,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拉了拉袖口把戒指遮住。
两个人走出星辉互娱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马路上车流如织,晚高峰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叶晚走在霁雨旁边,走几步就忍不住偏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问就问。”霁雨目视前方。
“那个校长……”
“不认识。”
“她说的话——”
“听不太懂。”
“那枚戒指——”
“先戴着。”
叶晚闭上嘴,鼓着腮帮子看了她一眼。霁雨在某些方面很坦率,但在某些事情上嘴硬得令人发指。
她叹了口气,决定暂时放弃审问,换了个话题:“明天就要去公司报到了,紧张吗?”
霁雨脚步顿了一瞬。
紧张?她活了几千年,打过架、杀过人、飞升过、重生过,一个偶像练习生的报到有什么好紧张的。
但当叶晚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她时,她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叶晚。
从昨天到现在,叶晚一夜没睡,翻了几百页资料,写了三页笔记,连手机屏幕上的碎玻璃渣都扎进了手指。
霁雨停下脚步。
“姐姐。”
“嗯?”
“以后,不用这么拼。”霁雨看着她,“我不会被人坑。”
叶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晚风里的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伸手揉了揉霁雨的头发:“我知道。但是我想做。”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给我的。”叶晚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是装着整条银河,“你信我,让我当你的经纪人。我总要配得上这份信任。”
霁雨沉默了。
那枚旧玉戒在她的袖口下微微发着热,像某个人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不必配得上什么”,想说“我从一开始就只信你一个人”,但最后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随便你。”
叶晚弯起眼睛笑了。
远处,星辉互娱大楼的顶楼办公室里,沈栖灯站在落地窗前。周牧正低头给她倒茶,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出一个多余的声音。
“沈校长,您的茶。”
沈栖灯没有接。她隔着那层黑纱望向窗外,视线穿过夜色和灯火,落在楼下那个银发少女的背影上。
她看着霁雨停下脚步,看着叶晚揉她的头发,看着两个人并肩走进晚高峰的人潮里。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拍。
“周经纪。”
“在。”
“那个叫叶晚的孩子,”沈栖灯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是她的经纪人?”
周牧额头沁出一层细汗:“是的,这是霁雨小姐签约时提出的条件,指定叶晚担任她的经纪人。我们已经在合同里写明了——”
“不必紧张。”沈栖灯微微侧过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深海里终于浮上来的暗流,“很好。”
周牧愣住:“……很好?”
“这世上,总要有个人替我看住她。”沈栖灯接过那杯凉透的茶,轻轻转了一圈,杯中的茶叶在冷水中缓缓沉底,“在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之前。”
周牧没敢接话。他忽然觉得这位校长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关心学生的校长,也不是提携后辈的前辈。
她说话的方式像是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看到迷路的孩子回了家,却又不急着去敲门,只是站在窗外看着灯亮起来。
楼下的街角,林绵绵靠在电线杆上,嘴里叼着今天的第三根棒棒糖。
白小桃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手机,屏幕上开着十几个论坛窗口,嘴里的碎碎念从头到尾没停过。
“绵绵姐你说叶晚她行不行啊经纪人多辛苦啊我在网上查过了要对接商务还要排档期还要处理媒体关系还要帮艺人挡刀子——叶晚连跟班主任请假都会脸红的——”
“你打完字没有?”林绵绵瞥了她一眼。
“打完了。”白小桃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论坛热帖第一:【震惊!银发转学生确认签约星辉,经纪人竟是同班女生!】
回帖量三百七十二,还在涨。热评第一条——“经纪人是什么关系?我闻到了瓜的味道。”
林绵绵把棒棒糖咬碎,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嚓。她眯起眼看着霁雨和叶晚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翘起来。
“何止是瓜。”她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转身往回走,“这他妈是连环炸。”
白小桃追上去:“什么连环炸?绵绵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没有。”
“你有!你刚才笑了!你每次知道什么事的时候就是那么笑的!”
“闭嘴。”
夜色更深了。城市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无数高楼大厦的灯光,像碎了一地的银河。
叶晚和霁雨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那家她们去过两次的奶茶店时,叶晚忽然停下脚步。
“雨雨。”
“嗯?”
“谢谢你信我。”叶晚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奶茶店招牌上那只笑得很蠢的卡通猫,“我会做好的。不会让你失望。”
霁雨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银发被晚风吹起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袖口下,那枚旧玉戒微微发着热,像某个人的心跳,从一万年前一直跳到了现在。
她想起沈栖灯递过戒指时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想起走廊尽头那一角墨色衣摆在风中的轻轻一扬,想起在白玉京的台阶上,身后有一个声音在风中碎裂——你连我的生死都不在乎了。
她闭上眼,又睁开。
“走了,回家。”霁雨迈开步子,从叶晚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绵绵说他们家的草莓蛋糕不错。”
叶晚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追上去,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奶茶店的招牌在她们身后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也在笑。
接待室外,沈栖灯将指尖从窗框上收回来。
她抬手轻触眼角被黑纱遮住的旧痕,低下头,唇角无声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