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探慢慢悠悠地走在学校的走廊里,长长叹了口气。
看起来又失败了。
拐过一个拐角,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银发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极淡的光泽。
“你所说的偶像,我可以当。”
星探猛地抬头,差点把眼镜甩飞出去。
“但是我也有要求。”
霁雨站在走廊中央,粉色书包在肩上稳稳地挂着,表情和入学考试那天如出一辙——平静,冷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星探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他做了这么多年星探,见过无数新人,自信的、紧张的、故作镇定的,但从没见过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用这种眼神看他。
那不是傲慢,也不是怯场。
那是猎手在盯一个猎物,这个猎物恰好是他手里那份合同。
“什么条件?”
“叶晚担任我的经纪人。”
星探眨了眨眼。
“合同由她审核,档期由她安排。任何合作方要见我,先通过她。”
星探沉默了三秒,脑海里迅速闪过昨天那个站在霁雨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一句话都不敢说的女孩。
“可以。”
星探把合同从公文包里抽出来,翻到经纪人指定条款那一页,用笔在空白处飞快地添了一行字,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但这需要叶晚本人的同意。”
“她会的。”
“你就这么确定?”
“……”霁雨并没有说话。
星探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明天下午放学后,我找她签。”
“别直接找她。”
霁雨抬起眼,那双浅色的瞳仁在夕阳里冷得发亮。
“先给我,我来给她。”
星探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起来,把那份添了条款的合同收回公文包,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另一张名片。
不是公事用的烫金名片,这张更旧、更软,边缘微卷,上面手写了一串私人号码。
他双手捏着名片,微微欠身,把它递到霁雨面前。
“霁雨小姐,欢迎加入星辉。”
“小姐什么时候来公司呢,好给您安排工作”
霁雨低头看着那张手写号码,顿了一瞬,接过名片。
“明天,我要走了,有人还在等我”
“嗯,您忙您的,明天见”
星探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银发少女已经背着书包往走廊另一头走了,脚步不快不慢,粉色书包上的卡通猫一颠一颠的,和刚才谈判时的气场判若两人。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
“这年头的小姑娘,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走廊尽头,沈栖灯站在转角处,墨色旗袍,黑纱遮眼,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
只是在霁雨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之后,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自己眼角那道被黑纱遮住的旧痕。
是她。
不会错。
那天晚上的灵力波动不是幻觉,此刻站在走廊那头的少女身上,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气息。
不是灵力,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魂魄深处被他亲手刻下过印记,万年之后还没被磨平。
沈栖灯将指尖收回来,按在黑纱底下,按在那道已经不会再流泪的眼角上。
“……你还活着。”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下咒。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与此同时,霁雨刚走到教学楼下,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朝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只有夕阳把空荡荡的走廊染成一片金红色,远处的天台上,似乎有一角墨色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扬了一下。
“……错觉吗。”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叶晚站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到她出来,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绵绵买的。她说星探的事她帮你搞定——你到底答应他没有?”
霁雨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答应了。”
“哦。”
叶晚低下头,也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
“我要求你当我的经纪人”
“哦。”
过了两秒。
“——什么?!”
奶茶差点呛进气管。
叶晚差点被奶茶呛死。
她弯着腰咳了好几声,抬起头的时候眼角都咳红了,那颗泪痣被呛出来的泪花润得发亮。
“你——你说什么?”
“我答应星探了。条件是让你当我的经纪人。”
霁雨咬着吸管,语气和平时说“帮我拿一下毛巾”没有任何区别。
叶晚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的脑子里像是有十万条弹幕同时炸开,每一条都在刷“经纪人”三个字,但一条都抓不住。
“我——你——他——合同呢?条款呢?酬劳呢?你签什么了?有没有被坑?那个星探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所以让你审。”
“……”
叶晚被噎住了。她盯着霁雨看了整整五秒,然后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奶茶,把两杯都塞进书包侧袋,拉起她的手腕就往校门口走。
“回家。现在。你给我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许漏。”
霁雨被她拽着往前走,银发在晚风里扬起来,遮住了她嘴角那一点点极淡极淡的笑意。
林绵绵站在校门口,叼着棒棒糖,看着叶晚拉着霁雨一路小跑的背影,慢慢眯起了眼。
“啧,叶经纪,上岗第一天就这么敬业。”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星探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这次他没穿西装,换了一身便服,手里拎着三杯奶茶——不是连锁店的那种,是特意绕路去城南那家手作茶铺买的,杯壁上还凝着水珠。
他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叶晚站在霁雨旁边,接过奶茶的时候手还是抖的,但表情比昨天镇定了很多。她昨晚一夜没睡,把那份经纪人助理意向登记表上的每一个条款都查了一遍,还做了三页笔记。
此刻那三页笔记正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她校服口袋里,贴着心跳。
“这是修订后的合同。”
星探把文件从公文包里抽出来,一式两份,摊在旁边的石桌上。
“练习生合约,期限三年,签约即发放签约金。培训期间每月有基础补贴,正式出道后收入按比例分成。霁雨小姐的分成比例是新人最高档,这一点已经写进条款。”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叶晚。
“经纪人的待遇也写在附加条款里——试用期三个月,薪资由公司支付,转正后按正式经纪人待遇,享受项目分成。也就是说,叶经纪,你从签字这一刻起,就是我们星辉互娱的正式合作方了。”
叶晚深吸一口气,翻开合同。
她的手指点在条款上,一行一行往下看,速度不快,但很稳。
看到分成比例那一栏的时候,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个数字比她打工一年赚的还多。
“这里。”
她指着合同第八页的一条附加条款,声音不大,但语气是霁雨从没听过的那种认真。
“肖像权授权的范围写得太宽了。如果公司要用她的形象做商业代言,必须逐项单独授权,不能一条通用条款覆盖所有情况。”
星探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叶晚。
这姑娘昨天还一句话都不敢说,今天已经在审合同了,而且审的正是法务部最常被合作方挑刺的那一条。
“这个……可以修订。”
他拿出笔,在条款旁边写了几行修订意见,签上自己的名字缩写,然后抬头看叶晚:“还有吗?”
叶晚又把合同翻了一遍。
翻到末尾的时候,她看到一行手写的字。
那是昨天霁雨要求的条款——“经纪人指定:叶晚。合同审核权、档期安排权、合作方对接权,均由叶晚全权代理。未经叶晚书面同意,任何第三方不得直接联系艺人本人。”
下面已经有星探的签名。
旁边空着一栏,等着她签。
叶晚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久到星探开始偷偷看手表,久到夕阳从石桌上挪到了她的膝盖上。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行条款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和她给霁雨削铅笔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星探把合同收好,站起身,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叶经纪,以后请多关照。”
叶晚握住那只手,掌心有点湿,但握手的手势很稳。
霁雨站在她旁边,看到她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但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刚被种进土里的小树苗,虽然还不太确定风会往哪个方向吹,但根已经扎下去了。
星探——现在应该叫经纪人了,姓周,名片上印的是“星辉互娱艺人经纪部周牧”。
他约她们周末去公司签正式合约,顺便带霁雨拍一组宣传照,看看她的镜头感。
叶晚点了点头,把时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她的手机屏幕已经碎了很久,但备忘录里最近新建了好几个文件夹——“霁雨行程”“合同条款待确认”“偶像培训体系资料”。
最后一个文件夹的创建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而林绵绵已经把这件事传播得全校皆知。
第二天一早,白小桃顶着一对巨大的黑眼圈走进教室,显然昨晚在论坛上和人对线了一整夜。
“你们知道吗,论坛里有人说霁雨是靠脸吃饭的花瓶——我直接甩了入学考试成绩单,他们又说是P的——我又甩了演武台照片,他们又说视频是合成的——我连校报原版PDF都贴出去了!现在那帖子已经被顶到论坛热帖第一了,评论区全在刷‘跪求小银毛出道’。”
她气喘吁吁地灌了一大口水。
“我就说一个字——值。”
苏晚晴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翻习题集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翻。
她没有说什么,但那天课间她第一次没有参与任何关于霁雨的讨论,只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习题集翻了一页,又一页,像是在跟自己下棋。
林绵绵从旁边路过,瞥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周末,星辉互娱大楼。
霁雨和叶晚并肩站在那面巨大的星云logo墙前面。
拍宣传照的时候,摄影师连着“啧”了好几声,最后放下相机,回头问周牧:“你从哪挖的?镜头感这么好,完全不需要指导。她看镜头的时候,像是根本不在乎镜头——那种‘你拍不拍我都这样’的感觉,就是最难教的东西。”
周牧得意地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
拍完照,周牧带她们参观了练习室、录音棚、舞蹈室,最后在一间接待室里坐下,把正式合同摊在桌上。
签约金、培训周期、出道企划、分成比例,每一条都和之前约定的一致。
叶晚逐条核对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有再紧张。
她的手指点在条款上,一页一页翻过,最后翻到经纪人指定条款那一页,看到自己上次签下的名字已经变成了印刷体的正式条款。
“没问题。”
霁雨拿起笔,在合同末尾签了名字。
周牧收起合同,正想说几句场面话,接待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不是敲门,是有人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门框,像是敲门本身只是一个礼貌的预告。
门已经开了。
沈栖灯站在门口。
她没有穿校长的墨色旗袍,换了一身素色长裙,但眼上那层黑纱依然遮着,遮住那双早已失明的眼睛,也遮住了纱后所有的神情。
周牧猛地站起来:“沈、沈校长?您怎么来了——”
“顺路。”
她走进来的姿态像是穿过自家客厅,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完全没有盲人该有的试探。
她在霁雨面前停下。
很近。
近到霁雨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茶味,是某种更古老的、像是被尘封了很久很久的旧书卷和灯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栖灯没有低头,也没有俯身。
她只是隔着那层黑纱,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银发少女。
“你就是那个转学生。”
“是我。”
霁雨抬起头,对上那层黑纱。
她看不清纱后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审视,不是好奇,不是校长的例行关怀。
是一种更沉的、更黏稠的注视,像深海里没有光的暗流。
沈栖灯的唇角微微弯起来,弯起的弧度极小,像是在隐忍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听说你的御剑精度达到了金丹预备级。入学考试那天,用的是铁木剑。”
“是。”
“铁木剑没有灵性,对灵力的传导率不足三成。”
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能在传导率不足三成的剑上拉出金丹预备级的精度——你师从何人?”
霁雨沉默了片刻。
“……自学的。”
沈栖灯没有说话。
隔着那层黑纱,没有人能看到她的眼睛,但叶晚站在旁边,分明看到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自学的。”
她重复了一遍,语调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要碎裂的东西。
“……很好。”
她抬起手,将一枚小小的东西放在霁雨面前的桌上。
是一枚旧玉戒,沁色温润,边缘有细细的裂纹,像是被戴了很多很多年,从未摘下来过。
“入我青云者,皆是我沈栖灯的弟子。这枚戒,就当见面礼。好好戴着。”
她说完便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霁雨。”
“……嗯。”
“好好修炼。不要辜负教你的人。”
门轻轻合上了。
叶晚看着桌上那枚旧玉戒,又看了看霁雨,压低声音:“校长认识你?”
霁雨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戒指,那种极淡极淡的旧书卷和灯油的气息还残留在玉戒上。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教学楼下回头时,余光瞥见的那一角墨色衣摆。
这个人,在哪里见过。
而在接待室外的走廊上,沈栖灯没有立刻离开。
她靠在墙角,一只手按着自己眼角那道被黑纱遮住的旧痕,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没有人听到她说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乖的孩子,等了为师一万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