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阳光还没完全铺满街道,叶晚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
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她一手拿着锅铲,一手翻着手机备忘录——昨天晚上她熬夜整理了一份“雨雨第一周培训注意事项”,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从“带备用袜子”到“和周牧确认声乐老师资质”,事无巨细。
“姐姐,酱油瓶空了。”
霁雨的声音从餐桌方向传来,带着刚起床特有的微哑。
叶晚回头,银发少女正举着空酱油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瞳仁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困意,头发也没梳,几缕银丝翘在头顶,像一只被揉乱了毛的猫。
“……你昨晚是不是又偷偷打坐了。”
“没有。”
“骗人。你每次打坐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就会特别想吃咸的。”
霁雨把酱油瓶放下,别开脸:“……我只是起来喝水。”
叶晚叹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新的酱油递过去,顺手把煎蛋翻了个面。霁雨接过酱油瓶,低头往自己的煎蛋上淋了一圈,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精密法器。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
清晨的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斜斜打进来,落在叶晚的侧脸上。
她系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随手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锅里的热气蒸得微微卷起来,贴在泛着薄红的颊边。
霁雨咬着煎蛋,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叶晚说的那句话——
“其实不是你需要我,是我更需要你才对。”
她把煎蛋咽下去,垂下眼。
“……酱油放多了。”
“啊?”叶晚回头,“咸了吗?我再给你煎一个——”
“不用。”霁雨端起牛奶杯,把脸埋在杯沿后面,“这样就好。”
叶晚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是转身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吃完早饭,叶晚开始例行公事——检查霁雨的书包。
这是她从霁雨上学第一天就养成的习惯。
明明每天晚上都整理过,早上还是要再看一遍才安心。
她蹲在地上,把书包拉链拉开,一本一本点过去:数学、语文、修仙历史传、灵力三角转换理论、便当盒、水杯、备用发绳——
“雨雨,你的发绳少了一根。”
“……昨天白小桃借走了。”
“噢。”叶晚从自己手腕上退下一根黑色的发圈放进书包侧袋,拉好拉链,站起身,“走吧,再不出门要迟到了。”
就在这时——
一道冰冷的机械声毫无征兆地在叶晚脑海中炸开。
“叮——”
“记忆系统任务发布。”
“任务内容:陪霁雨参加星辉互娱首次声乐培训,并确保她在培训中得到声乐老师的认可。”
“任务期限:今日。”
“任务奖励:记忆碎片×1,灵石×50,技能‘灵力音域’(可赋予宿主或指定对象的声乐灵力增幅能力)。”
“失败惩罚:扣除已解锁记忆碎片x3。”
叶晚蹲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霁雨的书包带子,整个人僵住了。
失败了要扣记忆碎片?她总共才解锁了几个?三个?四个?她不太确定,但那个“扣除”二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指尖发凉。
“姐姐?”霁雨察觉她的异样,偏头看过来。
叶晚迅速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切换——从僵硬到微笑,丝滑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没事,突然想起今天要陪你去公司,我得跟班主任请个假。”
“我今天的培训是下午放学后。”
“我知道,但我想提前去跟周牧确认一下培训的场地和设备。”叶晚拎起自己的书包,语气轻快得不像是刚被系统塞了一个强制任务的人,“走吧,先上学。”
霁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叶晚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加快语速,这个毛病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上午的课叶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视线落在课本上,手指捏着笔,但脑子里全是系统那个冷冰冰的“失败惩罚”。
系统出现,伴随着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脑海——青山、岚雾、那个死死攥着玄黑衣袖不肯松手的少女。
那些画面真实得可怕,像是她亲身经历过的,又像是某个平行世界里另一个自己的故事。
最让她不安的,是画面里那个被唤作“师兄”的男子。
每次梦到他,那张模糊的脸都会不自觉地往一个方向偏移——往银发的方向,往冷淡眉眼的方向,往那个每天早上坐在她对面默默吃煎蛋的人的方向。
叶晚捏紧了笔。
不会的。
霁雨是她亲手捡回来的小妹妹,是她要保护的人。
“叶晚。”数学老师在讲台上点她的名,“第三题,选什么?”
“C。”霁雨在旁边低声说。
“……选C。”叶晚站起来,声音还算稳。
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让她坐下了。
叶晚坐下之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C”,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雨滴。
她盯着那个雨滴看了几秒,又把它涂掉了。
坐在前排的林绵绵回过头,嘴里叼着今天的第四根棒棒糖,目光在叶晚和霁雨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又翘上去了。
下午放学铃一响,叶晚就拉着霁雨冲出了校门。
周牧安排的车已经停在门口,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但车窗上贴了星辉互娱的通行证,还是引来了不少学生的侧目。白小桃趴在走廊栏杆上,举着手机连拍了好几张,嘴里嘟囔着“这排面这排面”。
车上,叶晚从书包里翻出她那三页笔记,又看了一遍。声乐培训的流程、授课老师的履历、培训室的设备清单——周牧昨天发到她邮箱的资料,她打印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遍。
霁雨坐在她旁边,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叶晚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姐姐。”
“嗯?”
“你在紧张。”
叶晚翻笔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被你看出来了。”
“为什么紧张。”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正式培训。”叶晚把笔记折好放回口袋,声音轻下来,“我不想出任何差错。”
霁雨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放在膝上的手悄悄往叶晚那边挪了半寸,小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叶晚校服裙的裙摆。
星辉互娱大楼,七楼,声乐培训室。
推开门,叶晚的第一反应是——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一整面墙的落地镜,三角钢琴,全套音响设备,还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能俯瞰半个城市的黄昏。
第二反应是——站在钢琴旁边那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短发,戴一对银色耳环,五官精致但表情冷淡。
手里拿着一份学员资料表,正低头翻看。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视线越过叶晚,直接落在霁雨身上。
“你就是霁雨。”
“是。”霁雨迎上那道目光,没什么表情。
女人——周牧资料上写的是“声乐指导·秦瑟”——放下资料表,绕着霁雨走了半圈,目光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她的眼神不是打量艺人,而是丈量一件还未开刃的兵器。
“银发,”她自言自语般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天然还是染的。”
“天然。”
“瞳孔颜色也偏淡。”
“嗯。”
“声带呢。”
“……什么意思。”
“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变声障碍,有没有灵力使用过度导致的气息不稳。你的资料表上灵力标注是练气二层,这个阶段的修炼者最容易因为灵力控制不当伤到声带——你有没有。”
霁雨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在白玉京台阶上最后对叶诺说的那句话。
其实也不是说,是嗓子眼里滚出来的一声破碎的气音。
那个声音在万年前的风中碎裂成什么样子,她已经记不清了。
“……没有。”
秦瑟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走到钢琴前,按下几个音。
“跟。”
霁雨深吸一口气,跟着那几个音唱了出来。她的音色偏冷,但意外地清澈,像是山涧里敲碎薄冰时溅起的泉水。
不高亢,不婉转,但每一个音都落得极准,准到秦瑟按琴键的手指微微一顿。
“灵力渗透。”秦瑟没有回头,“把灵力附着在声带上,唱下一个音阶。不要用太多——练气二层的灵力总量有限,省着用。”
霁雨闭上眼。
她将丹田里那缕细如蚕丝的灵力缓缓提起,沿着经脉注入喉间。那股灵力极细,但在她手中比任何精密仪器都听话——数万年前她就学会了用最小的灵力做到最大的精准。
她的歌声变了。
还是那个音阶,但音色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温暖,也不是甜美,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响。那回响里有什么,谁也说不清楚,但叶晚站在角落里,听着听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秦瑟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再来一个音阶,再高一度。”
霁雨唱了。
“再高。”
又唱了。
“再高。”
直到霁雨的气息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晃动,秦瑟才终于放下手,转过身来。
“你知道有多少新人第一次进这个培训室,连第一个音阶都跟不上?”
“……”
“上周有个练气四层的男团候选,灵力渗透控制太猛,把钢琴弦震断了一根。”
“……”
秦瑟把资料表合上,走到霁雨面前。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但秦瑟的气场沉得像一座山。她低头看着这个银发少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可以留下。”
培训室门口,周牧握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他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身边同样紧张得快把书包带子拧成麻花的叶晚说:“过了。秦老师从来不夸人,‘可以留下’就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叶晚没有回答。
她正忙着擦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止不住。
“叮——”
脑海中系统提示音响起。
“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中:记忆碎片×1,灵石×50,技能‘灵力音域’已存入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选择使用对象。”
叶晚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股熟悉的剧痛忽然从后脑勺贯入,直直扎到眉心。
又来了。
她猛地扶住墙,眼前一阵发黑。周牧的惊呼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之前那些模糊的碎片,而是一段完整的、像电影一样在脑中展开的记忆——
青山下,溪水边。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蹲在石头上,双手捧着一只刚捉到的小鱼,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师兄你看,我捉到了!”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练功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上面沾着溪水和泥巴。头发扎成高马尾,被山风吹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不远处,一个玄黑衣袍的少年倚着青松,手里握着一卷书,头也没抬。
“嗯。”
“你都没有看!”少女把鱼捧得更高,“你看一眼嘛!”
少年抬起头。
眉眼冷淡,轮廓清俊,和后来在白玉京台阶上那个决绝的背影重叠了七分。但他的嘴角——非常非常轻地,微微翘了一下。那一下轻得几乎不存在,像是山间雾气里一闪而逝的微光。
“看到了。”他说。
少女满意地笑了,把鱼放回溪水里,然后跳起来,赤着脚踩过石头跑到少年身边,挨着他坐下。
她的头歪过去,差一点就靠到他的肩上,却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只是把湿漉漉的手在裙摆上擦了擦,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翻书。
山风从林间穿过,翻动书页,也翻动少女鬓边未干的碎发。
“师兄……”
“嗯?”
“我喜欢你”
“嘣”少年狠狠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子“再胡说”
“没有嘛”少女捂头,泪眼汪汪“呜呜呜,最讨厌师兄了”
画面褪去。
叶晚扶着墙,额头上全是冷汗,几缕黑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被从深水里捞出来。
“姐姐!”
霁雨的声音忽然很近。
叶晚抬起头,银发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了她面前,正弯着腰,那双浅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倒影。
霁雨的手悬在半空中,像是想扶她又不敢碰,指尖微微发抖。
“我没事。”叶晚挤出一个笑,“偏头痛又犯了,老毛病。”
霁雨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叶晚眼角没擦干净的泪痕,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一寸一寸地松动。
培训室里,秦瑟坐在钢琴前,将刚才录下的霁雨的歌声又放了一遍。
她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
然后拿起笔,在霁雨的学员档案上写了四个字,用力极重,几乎划破纸面——
“天生异禀。”
她又顿了顿,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此声只应天上有。”
窗外,暮色渐沉。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盏小小的孔明灯,无声地升入夜空。
而在青云私立高中,校长办公室里,沈栖灯正站在窗前,右手轻轻摩挲着左手食指上那圈空空的戒痕。
她偏过头,目光穿透黑纱、穿透暮色、穿透层层楼宇,望向星辉互娱大楼的方向。
然后她抬起手,将黑纱摘下。
那双早已失明的眼睛在暮色中安静地睁着,眼角那道旧痕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唱得很好。”她轻声说,语气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唱得很好……为师听到了。”
一滴血痕从眼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
落在地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