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林家大宅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林哲州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两张纸。
左边是矿区财务总监上周递交的紧急报告,最后一行的红字触目惊心——主矿脉已完全枯竭,储备矿区开采难度远超预期,以目前的现金流,最多撑到明年开春。
右边是一份手写的名单。
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用极细的笔迹标注了灵根等级和风险评估。
前两个名字已经被划掉了,最后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暂定”。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黑曜石手串在腕上微微发烫,是他自己的体温在升高。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那栋旧居民楼的方向,两道灵光安静地亮着。
他盯着那两道灵光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起来,背景音里有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和有人喊“碰”的吆喝。
“老赵。明天帮我约一下灵石交易所的王总,还有评估所的李工。”他顿了顿,语气像在聊天气,“对,就是之前压着没批的那片储备矿区。我想重新做一次勘探。”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老赵跟了他几十年,从他父亲那辈就是林家矿上的老伙计。
他沉默的原因林哲州心知肚明——那片储备矿区早在三年前就勘探过了,品位太低,开采成本太高,根本不具备商业价值。
但老赵只是说:“行。几点?”
“上午十点。另外……”林哲州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点了一下,“帮我查一下青云私立高中高二三班的课程表。我要知道他们每周哪几天有户外修炼课。”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这次比刚才更长。
“……老林。”
“嗯。”
“你答应过嫂子,不动活人。”
林哲州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很多年前——绵绵还小的时候,妻子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矿上出了事故,有个矿工被塌方的矿道压断了腿,他动用林家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赔了工伤,差点把矿都押出去。
妻子那时候已经病重,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哲州,矿上的事我不懂。但有一件事你答应我——不管多难,不动活人。”他答应了。
“我没要动她。”林哲州的声音很轻,“只是想找个人看看她的根骨。”
老赵没再追问,只是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挂掉电话。
听筒里的忙音嘟嘟地响着,林哲州把电话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名单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在台灯下泛着淡淡的墨光——“霁雨”。
他终究还是没把叶晚的名字写上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灵石交易所的会客室里,王总笑得像个弥勒佛,亲自给林哲州沏了一杯上好的灵茶。
李工在一旁摊开勘探图纸,指着储备矿区的位置详细解说——含灵量低于商业开采标准,矿脉走向不规则,伴生矿种没有回收价值。
“林总,这片矿区说句实话,没戏。”李工摘下眼镜擦了擦,“除非您能在附近找到一块高品位灵源做引子,用牵引法把矿脉里的残余灵力激活——但这种技术成本太高,而且高品位灵源本身比矿脉还值钱。”
王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林哲州:“不过林总既然亲自来问,想必是有什么打算吧?”
林哲州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是一份收购意向书,标的不是灵石,而是一家名为星辉互娱的经纪公司旗下某个新签练习生的全部经纪权益。
出价,是市场价的数倍。
王总低头看着意向书上那个银发少女的名字,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抬起头,目光在林哲州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
“这不太合规矩。”王总终于开口,语气不再是弥勒佛式的和善,“一个孩子,林总。还是个学生。”
“经纪权益转让,不涉及人身。完全合法合规。”林哲州把意向书推过去,“我只是想请王总帮忙问问星辉那边,有没有转让意向。如果他们没有,就当我没来过。如果有,收购资金全部由我来出,而她本人不需要知道这笔交易的买方是谁。”
王总看了一眼李工,李工识趣地收起图纸离开了会客室。
门关上之后,王总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件与生意无关的事。
“老林。你家绵绵,跟我家那小子好像同校吧。”
林哲州顿了一下。“同年级,不同班。”
“那孩子我见过一面,嘴甜,爱笑,长得像她妈。”王总把眼镜戴回去,目光定定地看着林哲州,“你要是真为她好,有些事就别碰。”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意向书,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只是把它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我问一下。星辉那边不一定同意。他们老板是个硬茬。”
“多谢。”
王总走后,林哲州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客室里,面前那杯灵茶已经凉透了。
他从公文包内袋里摸出那只铜匣——深蓝丝绒上,那枚不规则的黑色灵石碎片安静地躺着,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被硬生生掰下来的。
他把碎片放在掌心,碎片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幽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灵矿生意做了大半辈子,他见过无数奇珍异宝。
但这枚碎片是他见过最残忍的东西——能完整剥离一个人的灵根,过程不可逆,被剥离者不会死,只是变成一个彻底的凡人。他在矿脉深处挖出这枚碎片的那天,带他下矿的老师傅看了一眼,说:这东西不祥,扔了吧。他没有扔。他把它锁进铜匣,藏在抽屉最深处,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此刻他坐在交易所空荡荡的会客室里,将这枚碎片放在阳光下。它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黑曜石碎片,没有光泽,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威胁。
但它的重量沉甸甸的。
如果星辉同意转让经纪权益,他就不需要这枚碎片。
他可以通过合法途径把霁雨纳入林家的保护范围,以合作方的身份请她为储备矿区做灵力牵引,支付合理报酬。
这是一个商人的做法。
但如果星辉不同意……他把碎片放回铜匣,盖上盖子。匣子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客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像一个被轻轻咽回去的叹息。
当天下午,林哲州又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矿区安保部,要求调出储备矿区近十年的地质勘探原始数据,特别注明要包含灵力波动监测曲线。
第二个打给一个他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关系网里最后还在世的一位老修士,专攻古法器鉴定与灵力封印,退休后在城郊开了家旧书店,极少接客。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林小子?多少年没联系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古叔,想请您帮我看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灵石碎片。矿脉深处挖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哲州以为对方挂了。
“……碎片什么样的。”古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
林哲州用手掌将铜匣撑开一道缝,描述了一遍。
古叔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长到林哲州的掌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
然后古叔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畏惧,是担忧。
“这东西叫噬灵印。上古禁术的残留物,完整的噬灵印是成套的阵法,你手上这块只是阵眼碎裂后崩落的残片。但它依然能剥离一个人的灵根。你拿它想干什么?”
林哲州握着铜匣的手指微微发白。“……只想问一下,如果用了,被剥离者会怎样。”
“不会死,不会残,灵根被完整剥离后变成一个彻底的凡人。”古叔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极冷,“但你要想清楚——噬灵印剥离的不只是灵根。它剥离的是一个人的天赋、机缘、以及与天地灵力的所有联系。对修士而言,这比杀了她更残忍。你想清楚,在决定之前。这东西一旦启动,不可逆。”
林哲州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很长时间的眼。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第三个电话。
“绵绵。今天晚上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电话那头林绵绵的声音兴高采烈:“红烧小排——!对了爸,周末我想请霁雨和叶晚再来家里吃饭,上回她们来的时候你做的那个清蒸鲈鱼她们都爱吃——”
“好。周末请她们来。”
挂掉电话后,林哲州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夕阳正沉,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远处那栋旧居民楼的方向,两道灵光在暮色中微微闪烁。
他握紧手里的铜匣,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回公文包最深处。
然后他系上那条深灰色围裙,打开冰箱,开始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