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
留了一条极细的缝,走廊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去,在昏暗的室内画出一道金色的细线。
叶晚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那句“打扰了,我来接霁雨”也已经搁在了嗓子眼。
然后她顺着那道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僵在门把上。
办公室里,暖金色的午后阳光斜斜铺在办公桌前。沈栖灯坐在椅子上,墨色旗袍的下摆垂落在脚踝边,而霁雨——她的霁雨——正被那个人抱着。
沈栖灯一只手揽着霁雨的后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银发少女整个人稳稳地拢在怀里。霁雨侧坐在她腿上,银发垂落下来,几缕发丝落在沈栖灯墨色的旗袍前襟上,黑白分明,分外刺眼。
沈栖灯的手指正缠着霁雨的一缕银发,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宝物。
叶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不清霁雨的表情——银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能看到霁雨的手,那只手正搭在沈栖灯的肩膀上,没有推开,也没有抓紧,就只是那样放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一个不乖的孩子。”沈栖灯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为师等了这么久。”
叶晚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她不该在这里。
她应该转身走开,应该礼貌地敲门,应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步都挪不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门缝,盯着沈栖灯缠着霁雨发丝的手指,盯着霁雨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
然后沈栖灯低下头。
隔着那层黑纱,她的唇轻轻落在霁雨的发顶上。
不是吻,是比吻更轻、比触碰更深的东西——像是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归属。
叶晚脑海里忽然炸开一片白光。
不是系统。
是记忆。
和上次不同,这次的记忆不是缓缓涌上来的,而是像一把烧红的刀,从眉心直直劈进去,把她整个人从中间劈成两半。
她看到一个山洞。
洞壁上嵌着夜明珠,发出幽微的冷光。石床上躺着一个人,黑发散在枕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他的衣襟敞开着,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锁骨斜贯至肋下,还在往外渗血。
她看到自己跪在石床旁边,双手按着他的伤口,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师兄……师兄你别吓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她看到霁雨——不,是那个玄黑衣袍的少年——微微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冷淡,只有一层薄薄的、被疼痛和失血磨出来的迷蒙。他看着跪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女,嘴唇动了动。
“……别哭。死不了。”
“你骗我!你说只是皮肉伤!你流了这么多血——”
她的声音碎在嗓子里,碎成一声又一声压抑的抽泣。她的手不敢离开他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黏腻,把她的袖口染成深红色。
少年艰难地抬起手,沾着血污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真的死不了。”
“……你发誓。”
“发誓。”
“……你这么拼是为什么?就为了那个飞升吗?就为了去那白玉京吗?你要是死在这里,白玉京还有什么意义——”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被疼痛磨去了所有锐利的眼睛。
然后他的手指从她脸颊上滑下来,落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像是在安慰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她的哭声在山洞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用哭声把他从鬼门关往回拽。
她把自己的灵力通过按在他伤口上的双手源源不断地输进去,不要命地输,输到自己的气海开始干涸。
“够了。”少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力道,“再输你也会死。”
“那就一起死。”她咬着牙,嘴唇发白,浑身发抖,“反正你要敢死,我就——”
“就怎样。”
“就追到阴曹地府去,把你抓回来。”
少年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不会放过我的。”
“你知道就好。”
画面碎了。
叶晚猛地吸进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校服衬衫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办公室里,沈栖灯还在说话。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温柔极了,温柔得像在给一盆养了很多年的薄荷浇水。
“以后每周一的课后,来我这里。我要亲自教你修炼”
叶晚松开门把。
她的指尖在发抖,膝盖在发抖,连呼吸都在发抖。但她的背——她的背挺得笔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那阵剧痛锻造成了不可折断的形状。
她抬手敲了三下门。
“请进。”
叶晚推开门。暖金色的阳光从她身后涌进去,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锐利的剪影。
“沈校长好,我来接雨雨回家。”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刚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也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撕裂灵魂的记忆闪回,“今天的培训结束了,明天还要早起。”
沈栖灯隔着那层黑纱看了她一眼。是“看”——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的东西。她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意里多了几分打量。
“叶经纪,很尽职。”
叶晚迎上那道被黑纱遮住的目光,没有躲闪。“应该的。”
她走到沈栖灯面前,伸出手。不是去拉霁雨,只是摊开手掌——这个动作和山洞里那个少年用手掌碰她脸颊的动作一模一样。
“雨雨,回家。”
霁雨看着她摊开的手掌,顿了一瞬,然后从沈栖灯怀里滑下来,站到了叶晚身边。
沈栖灯看着那只空了的怀抱,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霁雨同学,”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但温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冷意,“今天的根骨检查还没有做完。下次继续。”
“……是。”
两个人转身往门口走。叶晚走在前面,霁雨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时,沈栖灯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叶经纪。”
叶晚停步,没有回头。
“你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沈栖灯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她的决心也和你一样——以为自己可以保护一切。”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叶晚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走廊的光落在她的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校长认错人了。我只是在保护属于我的。”
门轻轻合上了。
沈栖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帘半掩,光落在她墨色旗袍的下摆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人的怀抱,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黑纱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她的嘴角弯起来,弯起的弧度里,有苦,有涩,有万年不熄的执念。
走廊上,叶晚拉着霁雨快步走过了三个拐角才停下来。她松开手,转过身,面对霁雨。
“那个校长——”
“她抱你。”
“什么长辈会那样抱学生。”叶晚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迅速压回去,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什么长辈会用那种眼神看学生”
她的声音断了。
霁雨站在走廊的窗边,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姐姐。”
“……干嘛。”
“回家。”
叶晚瞪着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强撑着不叫的猫。
瞪了半晌,她一把抓起霁雨的手,拽着她往校门口走。
“回家。今晚吃面。”
“……又是面。”
“加两个蛋。”
“……三个。”
“两个半。”
“为什么是两个半。”
“因为第三个蛋是我的。”
“叮——”
叶晚脑海中忽然响起系统提示音。
“紧急任务发布。”
她的脚步又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任务内容:一个月内,让霁雨的修为突破炼气五层。在此期间,宿主需每日亲自监督霁雨修炼至少一小时。”
“任务奖励:记忆碎片×5,灵石×200,功法《两仪同心诀》(可双修)。”
“失败惩罚:宿主将失去与霁雨相关的所有记忆。”
叶晚的脚步猛地停住了。霁雨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叶晚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一行“失去所有记忆”死死压下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在想第三个蛋要不要多给你半个。”
霁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她没有松开叶晚的手。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青云私立的校长办公室里,沈栖灯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枚旧玉戒——那是她刚从抽屉深处翻出来的,和送给霁雨的那枚是一对。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戒圈内侧那道细细的刻痕。
一万年了。他可以选叶诺,可以选叶晚,可以选任何人。但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总有机会的。”黑纱下,她的唇角弯起来,“为师等了一万年,不差这几天。”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