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李云辉是被窗外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他眯着眼陷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脑子里还残留着光怪陆离的碎梦。
黑石山脉卷着碎石的凛冽北风、猎猎作响的黑红色魔王旗。
阿咲缩成一团晃悠悠的金色史莱姆身子。
还有那个站在队伍最末尾、一身银白铠甲、他在现实里从未见过的少女。
他愣了几秒，猛地翻了个身，想抓住那些四散的画面，可那些碎片却像手里的沙，越抓越散，转眼就没了踪迹。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他嘟囔了一句，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
【后来回头想想，那个梦可能真的不是普通的梦。但那时候的我，只当是连日练舞太累，脑子练糊涂了，压根没往心里去】
……
上午九点，动漫社活动室。
《恋爱循环》甜腻的前奏又一次响了起来，李云辉穿着那身水蓝色的蕾姆裙站到穿衣镜前，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必须把转身那个动作练顺，练不明白谁都不许回家。”
杨娇娇叉着腰站在旁边，手里的教鞭往地上一敲，语气不容置喙。
李云辉苦着脸点了点头，认命地做好了起始动作。
音乐响起，他跟着节拍抬手、转身、抬手、再转身。
转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余光无意间瞥见了镜子里的杨娇娇。
她正叉着腰死死盯着他的动作，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就那一瞬间他恍惚了一下。
他好像看见学姐的背后有一对薄纱似的黑色翅膀，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猛地眨了眨眼，再定睛去看的时候，镜子里还是那个咋咋呼呼的杨娇娇，什么翅膀半点影子都没有。
【那会儿只当是阳光晃了眼，看花了，后来才明白，可能真的不是眼花】
“小李子！发什么呆呢！转啊！”
杨娇娇的吼声瞬间把他拉回了现实，他慌忙收了心神跟着音乐继续跳。
下一遍音乐刚起。
楚轩走了过来，冷着脸站到他身侧，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稳住他的身形，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往上抬。
“太低了，再往上抬十公分，别塌手腕。”
李云辉被他掰得龇牙咧嘴，肩膀酸得发麻，余光又不受控制地飘了一下。
就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看见楚轩垂在身侧的手里握着的不是空气，而是一把银色的长剑。
剑身修长泛着凛冽的冷光，和梦里魔王窟里那把全能王的佩剑一模一样。
他吓了一跳，猛地扭过头去看。
楚轩手里空空如也，正皱着眉看他。
“看什么？我脸上有动作？”
“没、没有。”
李云辉慌忙收回目光，心跳快得不行。
【那几天总是这样，动不动就恍惚，动不动就看见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我没跟任何人说，怕他们以为我练舞练疯了】
又硬着头皮练了两遍，林澜从沙发上晃悠过来，举着手机怼着他录视频笑得一脸欠揍。
“小李子，表情管理！注意表情管理！你看你这脸，皱得跟苦瓜似的，到时候上台，台下学妹学弟都得被你吓跑了！”
李云辉翻了个大白眼，咬着牙继续跟着音乐跳。
跳着跳着，他听见林澜在旁边压低声音，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okok，已经完美记录前线战况。”
他猛地停下动作，扭头死死盯着林澜。
林澜举着手机一脸无辜地回看他。
“怎么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表情太苦了，跟苦瓜似的。”
“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林澜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什么后面那句？我就说了这一句啊，你幻听了吧小李子？”
李云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最终摇了摇头。
“没事，听错了。”
【我绝对没听错。可林澜不认，我也没再追问。那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可能是练舞练傻了，看什么都像梦里的东西】
……
又练了半小时，杨娇娇终于大发慈悲喊了停。
“休息十分钟。”
李云辉直接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镜子大口喘气。
阿咲也软软地趴在旁边的椅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林澜递了两瓶冰水过来，然后在他旁边蹲下。
李云辉灌了口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活动室墙角，那里当然没有奇怪的东西。
但他脑子里全是前几天在仓库里看到的那把咖喱棒的影子。
那天被杨娇娇喊去帮忙搬物料，累得半死坐在箱子上歇气，无意间一抬头就看见了墙上挂着的那把剑。
剑身修长华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愣住了。
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快得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那是咖喱棒，吾王的咖喱棒！
他看过无数遍动漫里的画面，买过各种角度的手办，手机壁纸存了几十张，贴吧里跟人吵过“咖喱棒到底多长”这种无聊问题。
但没有一次是亲眼看见它挂在自己面前。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别摸啊，水月前辈的遗产，平时都不让碰的。”
身后传来林澜的声音。
李云辉把手缩回来，但眼睛还是挪不开。
“我知道，我就看看。”
他声音有点发干。
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澜都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你看够了没？”
“没。”
林澜：“？”
【后来在漫展上，我真的见到了水月前辈。】
【她出的是小恩，我带着……带着她去找她集邮扩列。】
【聊起来才知道，原来那把剑的主人，就站在我面前。那天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比现在看到剑还离谱】
“看什么呢？”
楚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顺着李云辉发呆的方向看了一眼，墙角只有一把扫帚。
李云辉回过神：“没、没什么。”
楚轩没追问在旁边坐下，难得开口闲聊。
“听说你上次去仓库搬东西，看见那把咖喱棒了？”
李云辉一愣，点点头。
“那可是咱们社团的镇社之宝，”
楚轩语气淡淡的。
“水月前辈留下来的，官方正版，虽然是二手的，但也要两三千。平时都不让碰看一眼得了。”
李云辉“嗯”了一声，心里却想：看一眼怎么够。
……
正说着，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雅琴和姜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哟，练着呢？”
苏雅琴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给杨娇娇一杯。
“给你们带的。”
姜涛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拎着一袋水果，然后放到桌上。
“大魔王来视察了？”
林澜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苏雅琴瞟了他一眼没搭理，看向李云辉和阿咲。
“练得怎么样？迎新晚会可别给咱们社丢人。”
李云辉赶紧点头。
“还行还行。”
姜涛在旁边默默拆了袋橘子，剥好一个递给苏雅琴，又剥了一个递给杨娇娇，最后才给自己剥。
林澜在旁边小声嘀咕。
“王后就是王后，伺候得真周到。”
苏雅琴一个眼刀飞过去，林澜立刻闭嘴。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闹。
杨娇娇吐槽楚轩训练太狠，楚轩面无表情地回怼她教得太碎，林澜在旁边煽风点火看热闹，阿咲坐在一旁捂着嘴小声笑。
苏雅琴靠在姜涛肩上，慢悠悠地喝着奶茶，偶尔插一句嘴，但全是补刀。
【那时候总觉得这样的日子稀松平常，平常到不值一提。现在回头才发现，那样热热闹闹、不用想以后的平常，才是这辈子最难得的光景】
……
下午三点半。
李云辉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往城南的快餐店赶。
今天是周末，店里比平时忙，店长特意喊他过来帮忙收银。
刚把自行车靠在墙边停好，老蔡就从后厨的门里探出头来看见他就笑了。
“来了？今天又没迟到，真是难得。”
李云辉嘿嘿笑了两声，麻溜地钻进后厨换工作服。
换到一半，他扭头看了一眼灶台前的老蔡。
老蔡正站在灶台前掂着大勺，锅里翻腾着炖得软烂的红烧肉，腾腾的油烟升起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片暖融融的雾气里。
就那一瞬间，他又恍惚了。
他好像看见老蔡身上穿的不是白色的厨师服，而是一件绣着暗纹的深色长袍，手里握着的也不是铁锅铲，而是一根长长的、刻着繁复花纹的法杖。
“小李？愣着干嘛？换好了赶紧来前厅帮忙，都快忙不过来了！”
老蔡头地喊了一嗓子，把他从恍惚里拽了出来。
李云辉回过神，使劲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老蔡还是老样子，白厨师服、铁锅铲，哪里有什么长袍和法杖。
【那会儿总觉得自己是练舞太累，精神出了问题，总看花眼。现在想想，也许真的不是】
前厅里，小月正忙得脚不沾地，看见他出来，立马笑着挥了挥手。
“小李，你可算来了，今天人超多！”
“嗯，怕你们忙不过来，特意早点过来的。”
他走到收银台后面，麻溜地换上围裙，开始帮忙点单、出餐。
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晚市的高峰才终于过去。
店长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递到了他手里。
“给，刚炸出来的鸡块，趁热吃。”
李云辉接过来，油纸还带着温热的油香，是他最爱吃的蒜香口味。
“谢谢姐姐！”
他端着鸡块蹲在后门口的台阶上，一边啃着外酥里嫩的鸡块，一边摸出了手机。
置顶的对话框里，南笙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南笙：今天练得怎么样呀？】
【落阳：还行，感觉比前几天顺了一点，就是总被学姐骂】
【南笙：那就好，慢慢来嘛～】
【落阳：对了，我前几天做了个特别奇怪的梦】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消息。
【南笙：什么梦？】
李云辉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光怪陆离的梦，想了半天，还是老老实实敲了上去。
【落阳：梦见我们动漫社的人都变成魔界的魔物了，苏雅琴学姐是大魔王，姜涛社长变成了冷血王后，杨娇娇学姐是魅魔，林澜学长是军师统领，楚轩学长是全能王，阿咲是黄金史莱姆，还有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一身银白铠甲，站在队伍最后面，气场超强】
【落阳：我自己更离谱，是个魔界最底层的哥布林，拿着根烧火棍当法杖，纯纯的小杂鱼】
发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这梦确实傻得离谱。
那边沉默了几秒，新消息跳了出来只有短短五个字。
【南笙：哥布林先生～】
李云辉看着这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落阳：话说怎么你也叫我哥布林？】
【南笙：不是你自己天天自称的吗？】
【落阳：……好像也是】
那边发来一个小兔子表情包，是只歪着脑袋的兔子，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无辜的样子。
【南笙：说不定那个梦是真的呢】
李云辉愣了一下。
【落阳：什么意思？】
【南笙：没什么呀，就觉得这个故事挺有意思的～】
【南笙：说不定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你真的就是个拿着烧火棍的哥布林呢】
李云辉盯着屏幕，脑子里瞬间闪过今天那些恍惚的瞬间。
杨娇娇背后的翅膀，楚轩手里的长剑，林澜嘴里的“军师统领”，还有老蔡手里的法杖。
他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了出去。
【落阳：那另一个世界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南笙：你不是都说了吗？笨笨的哥布林呀】
【南笙：拿着烧火棍，笨手笨脚的，但是很努力，很认真】
李云辉看着这行字，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像是被轻轻碰了一下。
【落阳：那另一个世界的你呢？】
那边隔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了，新消息才终于跳了出来。
【南笙：也许是个魔女吧】
【南笙：会冰魔法的那种】
李云辉当场愣在了原地。
冰魔法的魔女？
他瞬间想起梦里那个站在队伍末尾的银甲少女，一身银白，周身泛着凛冽的寒气，周遭的魔物都不敢靠近她半步。
【落阳：很冷的那种吗？】
【南笙：嗯，很冷，冷到没人敢靠近】
【落阳：那我这个哥布林，敢靠近吗？】
这一次，那边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他手里的鸡块都凉透了，久到他开始后悔，觉得自己这句话问得太越界了。
然后，屏幕亮了一下，新消息跳了出来。
【南笙：你猜～】
消息的末尾，跟着一个捂嘴偷笑的小兔子表情包，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和他脑补了无数次的她笑起来的样子完全一样。
李云辉盯着那个表情包，蹲在台阶上傻笑了半天，连手里凉掉的鸡块都好像重新变得甜滋滋的。
……
晚上十点，李云辉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那些恍惚的瞬间，还有南笙说的那些话。
“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你真的就是哥布林。”
“也许我是个魔女，会冰魔法的那种。”
他侧过身盯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发呆。
月光很亮，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那片银白里，站着一个穿银白铠甲的身影，兽耳上的银环，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猛地眨了眨眼，地板上还是空荡荡的月光，什么都没有。
他摸出手机，点开和南笙的对话框，把那几个小兔子表情包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犹豫了很久，在键盘上敲了又删，最终还是打下了一行字，咬着牙发了出去。
【落阳：南笙姐】
【落阳：不管在哪个世界，我都愿意当你的哥布林】
发出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这什么傻乎乎的话啊！
他慌忙点了撤回，却看见屏幕上赫然弹出一行字：对方已查看。
他当场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他尴尬得脚趾抠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南笙回了消息。
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
【南笙：嗯，我知道】
李云辉盯着那四个字，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落阳：你怎么知道？】
【南笙：因为我是魔女呀】
【南笙：魔女什么都知道】
消息末尾，跟着一个摸头的小兔子表情包，软乎乎的，像她的语气一样。
李云辉看着那个表情包，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忍不住笑出了声。
窗外的月光很亮，他的心满得快要溢出来。
【现在想想，她说的那句话。
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真的。
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那时候的我。
还没明白而已】
……
我写到这儿，笔顿了顿。
胖橘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书桌，正趴在我的稿纸边上打盹，呼噜呼噜的。
我伸手摸了摸压在稿纸角的那张糖纸，已经被它踩过好多次，皱得不成样子了。
写下这些不是一时兴起。
是中午的时候，胖橘叼来了那本泛黄的画本，就是当年我和动漫社的大家一起创作的《魔王窟的日常》。
脚本是我写的，学长们负责分镜和绘画，当然，还有我们的冰之魔女，这个角色是她自己提供的设定，一笔一划全是她自己画的。
我看着画本里黑石山脉的魔王旗，看着画里拿着烧火棍的哥布林，看着站在王座旁的冰之魔女。
她的嘴角，带着和当年那个小兔子表情包一模一样的笑意。
干脆把这些，都写进我的故事里得了。
好了，我们下一章，继续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