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的学校食堂，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
李云辉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挤了半天，才终于在最角落的位置找到个空座。
屁股刚沾到椅子，对面就放下了一个餐盘。阿咲端着碗，冲他弯着眼睛笑。
“阿辉，挤一挤？”
李云辉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了大半位置。
“你今天怎么来食堂了？平时不都随便在外面对付一口吗？”
阿咲夹了一筷子青菜小声问。
“懒得往外跑了，下午还有课，就在食堂将就一顿。”
李云辉扒了一大口饭。
阿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埋头扒着饭，偶尔聊两句动漫社练舞的事，食堂的嘈杂声裹着饭菜的香气，倒也热热闹闹的。
吃到一半，阿咲突然放下了筷子还捏着筷子头。
“阿辉，你说……咱们初审要是没过，怎么办？”
李云辉扒饭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阿咲垂着脑袋，手指一下下抠着餐盘的塑料边缘，声音闷得像裹了层棉花。
“杨娇娇学姐那么用心教我们，林澜学长天天举着手机给我们录视频复盘，要是最后没过，我总觉得……挺对不起他们的。”
李云辉沉默了几秒，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咱们尽力跳就行，结果怎么样，不是咱们能说了算的。”
【那时候我还不懂，后来才明白，阿咲担心的根本不是跳舞跳得好不好。他怕的，从来都是让在意的人失望】
阿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筷子。
吃完饭，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
四月的阳光暖融融的，风里裹着香樟树的清苦味，校园里到处都是抱着书匆匆赶路的学生。
走到教学楼的岔路口，阿咲突然停住脚步，转过头看他。
“阿辉，下午放学还去练舞吗？”
“练啊，不然还能临阵脱逃？”
阿咲弯着眼睛笑了笑，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动漫班的方向跑了。
李云辉站在原地，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脑子里莫名其妙就冒出了梦里那个缩成一团的金色史莱姆。
软乎乎的，圆滚滚的，跟眼前的阿咲，简直一模一样。
【那会儿还不知道，那个梦里的很多东西，后来都慢慢变成了真的】
……
下午第三节是实训课。
李云辉站在闹哄哄的车间里，手里攥着钢锯，对着面前的长方形铁块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跟塞了一团乱麻似的。
一会儿是杨娇娇扯着嗓子的吼声，一会儿是楚轩冷着脸硬掰他胳膊的力道。
一会儿是林澜举着手机笑嘻嘻的欠揍模样。
一会儿又是阿咲垂着脑袋说“要是没过怎么办”的样子。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咬着牙继续锯铁块。
锯着锯着，他的余光无意间瞥见了旁边的赵博睿。
他正埋着头跟铁块较劲，午后的阳光从车间的高窗斜斜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就那一瞬间，李云辉又恍惚了。
他好像看见赵博睿身上穿的不是灰扑扑的实训服，而是一副锃亮的银白色铠甲。
手里握着的也不是钢锯，而是一柄沉甸甸的巨大战斧，跟梦里魔王窟里的武将一模一样。
他猛地眨了眨眼，再定睛去看，他还是那个他，穿着沾了铁屑的实训服，手里攥着钢锯，正皱着眉跟眼前的铁块死磕。
下课铃终于响了，李云辉收拾好工具，正准备往车间外走，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南笙发来的消息。
【南笙：下课了？】
【落阳：嗯，刚下课，耳朵里还全是钢锯的噪音】
【南笙：累不累？】
【落阳：还行，就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跟塞了团乱麻似的】
【南笙：怎么了？】
李云辉靠在车间的墙上，想了半天，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落阳：最近总做些奇奇怪怪的梦，还总恍惚看见些不对劲的东西】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
【南笙：什么奇怪的东西？】
【落阳：比如看见同学穿着铠甲拿战斧，看见学姐背后长了翅膀，还看见学长手里凭空握着把剑】
发完他自己都觉得离谱，这什么中二少年发言，脚趾都快抠地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新消息跳了出来。
【南笙：说不定你看见的是真的呢】
李云辉当场一愣。
【落阳：什么意思？】
【南笙：说不定那些东西，本来就存在】
【落阳：本来就存在？在哪存在？】
【南笙：在另一个世界呀】
【落阳：……你认真的？】
那边发来一个小兔子表情包，还是那只歪着脑袋的兔子，一脸无辜的样子。
【南笙：你猜～】
李云辉盯着那个表情包，无奈地笑了。
……
下午四点半，动漫社活动室。
《恋爱循环》的前奏又一次响了起来，李云辉站到穿衣镜前，深吸了一口气。
杨娇娇今天不在，说是去文学社找苏雅琴开会了。
楚轩也不在，听说被专业课老师叫去帮忙了。
林澜倒是来了，不过全程瘫在沙发上玩手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只有阿咲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对着镜子，跟着音乐的节拍抬手、转身。
跳了一遍又一遍，动作依旧是乱七八糟的，可没了杨娇娇在旁边盯着骂，气氛反倒比前几天轻松了太多。
“阿辉，你那个转身能不能别那么僵硬，跟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似的。”
阿咲笑着吐槽他。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那个抬手，跟抽筋了似的，还不如我呢。”
两人互相损着，跳着跳着，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澜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录得不亦乐乎，一边录一边嘀嘀咕咕。
李云辉隔着镜子翻了个大白眼，咬着牙继续跟着音乐跳。
跳到一半，他的余光又瞥见了镜子里的阿咲。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阿咲身上，软乎乎的一团。
就那一瞬间，他又恍惚了。
他看见阿咲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团金灿灿、软乎乎的东西，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跟梦里那个缩在队伍最后的黄金史莱姆，分毫不差。
他猛地停下动作，扭过头去看阿咲。
阿咲举着半抬的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怎么了？又跳错了？”
“没、没事。”
李云辉慌忙摇了摇头，心跳快得不行。
【那会儿真觉得自己魔怔了，看谁都像魔王窟里的魔物】
又硬着头皮练了几遍，天已经擦黑了。
李云辉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走人，林澜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晃悠悠地凑到了他身边。
“小李子，问你个事。”
“嗯？怎么了学长？”
林澜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耳朵尖还微微泛红。
“你觉得……你娇娇姐这人怎么样？”
李云辉愣了一下，瞬间想起前几天他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挺好的啊，学姐人热心，对我们也照顾。”
“就挺好？没别的了？”
林澜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还能有什么？”
李云辉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林澜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恨铁不成钢地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李云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莫名其妙就想起了梦里那个算无遗策的军师统领。
一肚子的鬼主意，偏偏就对那个艳绝魔界的魅魔一点办法都没有。
……
晚上七点，李云辉晃回了宿舍。
室友们又不知道跑哪去了，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他往床上一瘫，cos服都没换就这么摸出了手机，置顶的对话框里是南笙刚发来消息。
【南笙：练完舞回宿舍了？】
【落阳：嗯，刚进门】
【南笙：累不累？】
【落阳：还行，就是今天又恍惚了】
【南笙：这次又看见什么了？】
【落阳：看见阿咲变成一团金灿灿的东西了，软乎乎的，跟我梦里的黄金史莱姆一模一样】
那边发来一个捂嘴偷笑的小兔子表情包。
【南笙：他不就是你梦里的黄金史莱姆吗？】
李云辉当场一愣。
【落阳：你怎么知道？】
【南笙：你上次跟我说的呀，这么快就忘啦？】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果然，前几天跟她说梦里的事的时候，确实提过一嘴。
【落阳：哦对，忘了】
【南笙：你最近记性是不是不太好？】
李云辉盯着这行字，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记性不太好？
【落阳：还行吧，可能最近练舞加上课，太累了】
【南笙：那你早点睡，别熬夜练动作了】
【落阳：嗯，你也早点睡】
【南笙：晚安，哥布林先生】
李云辉看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飞快地回了一句。
【落阳：晚安，魔女小姐】
发完他就后悔了。
这什么傻乎乎的称呼，太中二了。
可那边几乎是秒回。
【南笙：～】
就一个简简单单的波浪线，可他盯着那个符号，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过身，盯着那片晃悠悠的月光发呆。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那片银白里，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一身银白的铠甲，头顶的兽耳轻轻晃着，耳尖的银环，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他盯着那个身影，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然后那个人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的方向。
看不清脸，可他莫名地觉得她在笑。
李云辉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再定睛去看，地板上还是空荡荡的月光，什么都没有。
他重新躺回床上，胸口的心跳还是快得不行。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南笙。
【南笙：忘了问你，你们那个初审，具体是什么时候？】
【落阳：还早着呢】
【南笙：所以是什么时候？】
【落阳：嗯，还有一个月】
【南笙：那…紧张吗？】
李云辉盯着屏幕，想了半天，敲了一行字。
【落阳：有点，怕到时候上台跳错，丢死人了】
【南笙：没事，你就当台下坐的全是哥布林】
李云辉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落阳：那台上的我是什么？】
【南笙：哥布林头子呀】
【落阳：……行吧】
那边发来一个摸头的小兔子表情包，软乎乎的。
【南笙：别紧张，你肯定行的】
【落阳：嗯，谢谢南笙姐】
【南笙：不客气，反正你欠我一顿饭】
李云辉愣了一下。
【落阳：我什么时候欠的？】
【南笙：现在欠的呀，等以后见面了，你再还我】
他盯着“以后见面”这四个字，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
以后见面？他们真的能见面吗？
【落阳：好，以后见面了，一定请你吃】
【南笙：一言为定】
窗外的月光依旧很亮，他抱着手机，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下了床，坐到书桌前。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就这么托着腮，盯着那片月光发呆，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些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就这么趴在桌子上嘴角还带着笑睡着了。
宿舍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他的三个舍友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然后瞬间安静了。
他们看到宿舍里多了一个穿着水蓝色蕾姆裙的“女同学”都愣住了。
三人面面相觑，然后又退了出去，看了看门牌号。
“没错啊，是711啊。”
“那这姐妹？该不会是……女鬼吧！”
其中一个胆子最小的舍友吓得脸色发白，嘴里开始念叨。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他们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到他旁边，其中一个壮着胆子，伸手掀开了他的假发。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三人先是一愣，随后立刻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奸笑。
“嚯，感情是自家兄弟女装啊！”
“呦西呦西，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不能放过！”
他们围了上来，其中一个还故意凑上去贱兮兮地说
“嘿嘿，兄弟，你好香啊！”
……
“天上的星星不会说话，地上的小狗汪汪汪！！”
李云辉猛地一下坐了起来，惊魂未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穿着睡衣，还好好地躺在床上。
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才十一点多。
这个点宿舍楼已经熄灯了，整个宿舍乌漆嘛黑的。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线刺破了黑暗。
他缓缓地下了床，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他刚刚做了个无比真实的梦，三个舍友给他脱衣服、换裤子，嘴里还说着“兄弟，你好香”“兄弟，别回头，是我”。
他坐在书桌前，晃了晃还有些发懵的脑袋。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看到了挂在衣柜前面的那套水蓝色蕾姆裙，以及桌子上那顶蓝色的假发。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突然明白这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打开企鹅，屏幕上一下子弹出了一大堆消息。
基本上都是宿舍群里的。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宿舍群。
【711便利店（4）】
【樱：没想到，完全没想到，宿舍长，竟然是个女装大佬～】
【樱：几个月了嗷，都没发现】
【樱：嘿嘿】
【月色很美：bro，正在申请配对】
【花开花谢：等会儿等会儿，陈曦你在想什么？】
【樱：视频.mv4】
【月色很美：WC，你怎么还拍视频啊，狗日的】
……
李云辉点开那个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视频，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视频里三个舍友分工明确：一个举着手机给他各种拍照，一个在旁边给他摆弄各种姿势，另一个更过分，拿着手机全程录视频。
视频的最后，三个人一起给他换衣服、卸妆。
就洗个脸的事，他们三个愣是折腾了十几分钟。
最后，那个又高又壮的舍友背着他，吭哧吭哧地爬上了上铺。
另外两个在下面扶着，生怕他摔下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到了床上去。
看完视频，他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看来要灭口了，他们三个不能留了。』
李云辉拿起水果刀对着手里的橙子狠狠划了两刀，那架势仿佛在切割什么深仇大恨的“敌人”。
他又翻了翻群相册，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手里的水果刀“噗”的一声，猛地插进了橙子里，汁水溅了出来。
【后来他们三个来鲤城找我玩，结果我和小黄在海边，完全忽略了他们，害得他们三个在我出租屋门口硬生生坐了一天。】
【这三个“人才”，不知道给我打电话吗？好吧，他们打了，但我手机静音了，可不能怪我啊，哈哈哈哈】
……
那时候的恍惚是真的，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也是真的。
她说的每一句话，也全都是真的。
只是当时十八岁的我，还什么都没明白。
我伸手摸了摸桌上刚切好的橙子，汁水沾在指尖，还是当年那个味道。
好了，今天就写到这儿吧，我要休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