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邪教徒”
“我们终究会不得好死”
…………
老实说,无所谓了,卡娅如是这般想到。
曾经的她是世上最快乐的小孩,后来她知道快乐是需要代价的,所以她放下了快乐,选择成长。
而她现在已经一个能够独挡一面的成年精灵了。
哈?你问我卡娅几岁了?
卡娅·莎·索米娜娜会告诉你,“询问成年精灵的年龄是极度不友好的,尤其在短命种面前——在人类的国度中,这会让大家的辈分乱套,关系僵硬。所以不提,对大家都好,没有任何的拘束和偏见。而游戏在人间的精灵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
当然,在人类中依旧是有不少人觊觎着精灵——因为寿命,因为美貌。
天隙之后,倒是都收敛不少。
地狱笑话,都死了,按百分比的,大多数人都消失在了第一场魔乱之潮中。
而卡娅则是在天隙之后出生的,魔乱之潮还没有那么强的时候,恰好族群还能将围城自保,偏居一偶,岁月静好。
只是世间没有永恒不变的,魔乱之潮会给所有没准备的人肘一大嘴巴子。
笑——准备好了,也肘一个超大嘴巴子。
毁灭森林,毁灭家园,毁灭地表上有序的一切。
当大火熄灭时,无数尸骸下是被层层保护着的精灵幼子——卡娅·莎·索米娜娜。
他们为卡娅许下了祝福,套下了枷锁。
“卡娅,活下去。”——那是每一个走出庇护所,奔向魔乱之潮中的人对她的话语。
“成为一个完美的大人。”——那是最后,温柔的母亲将她埋入土中落着泪的话语。
所以,卡娅长大了。
残余的废土上,一群奇怪的人,他们披着破烂的披风斗篷。
他们是被驱赶出高大城墙的人类,那些疲惫,那些瘦弱,那些癫狂,都是他们的特征——他们自称终教会,他们自称邪教徒。
老实说,无所谓了,卡娅这样想着。
她这样呆然的立在故土,尸骸之上,手里挖呀挖,努力的辨认每一块烂肉,这是二叔还是六爷爷?
那些人类好像在收集着什么,好似无视着她。
临走时,不是良心未泯,而是某个有着某种特殊癖好的人类走来,掐着她的脸如同评估一件商品似的打量她。
那人喉咙里发出扯着破风箱般似的笑声——嘶哑、潮湿、像有什么东西在气管里腐烂——带着某种恶心透顶的意味。
“哦……精灵崽儿。还活着呢。”
另一只脏兮兮的手伸过来,如同对待货物一般,扯住卡娅的一只脚踝。那手的温度冰冷得像蛇,拇指和食指扣住踝骨上方,指腹按着那里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脉搏在下面突突跳动。
然后就那样拖着。
在地上的拉走。
卡娅没哭,那泪水是为了清理伤口,她需要一点水。
那些人类,似乎因为她发生了某种争吵,最后大部分才勉强同意的将她留下。
老实说,无所谓了。
啊,也不是无所谓,换句话应该是太好了?这样我就能“活”下去了。
卡娅这样快乐”想着,可是心中某种巨大的空洞,像一只无形的手,堵住了所有快乐的出口。她觉得自己应该笑,但嘴角不听使唤。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但眼眶是干的。
那种空洞吞噬着她的情感,像黑洞吞噬光线。
“她看起来就像一坨死掉的活肉。”
这些邪教徒们都不是什么体面人,如同某种野兽在漫漫而危险的废土觅生。
今天死一个,明天死两个,可能又捡到一个,这都是常态。
没人知道这样教徒想的什么,为了什么,似乎都是为了“活下去”,又或者是某种需要忍辱负重的大事。
卡娅见过很多的肮脏事,有些甚至只要想起都会恶心想吐。
…………
手头的骨刺缓缓从人的喉咙中拔出。
黑紫色的血像雨天后的泥水那样脏,顺着骨刺的凹槽淌下来,滴在卡娅的手背上,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铁锈和某种腐烂甜腻的气味。
卡娅嫌弃的甩甩,自从第一个人类开始想对她施暴以来,她的动作也慢慢开始变得熟练处理“人”这种生物。
自从第一个人类试图对她施暴以来,她的动作也开始慢慢变得熟练——熟练于处理“人”这种生物。因为这对她“活”下去有益,所以她必须反抗。
她不记得第一个人的脸了。只记得那双眼睛里从贪婪变成恐惧的过程,像熄灯一样,啪的一下,光就灭了。
因为这对她“活”下去有益,所以她必须反抗。
一如既往,卡娅吊在人后,如同驱赶群鹿的鬣狗般。
她是被人称为天堂处刑手的邪教徒,默默地处理着每一个掉队,掉入堕落的“人”。
哪怕卡娅从未承认过自己有加入过邪教徒,然而这很邪教徒,他们认可,他们允许,他们疯了。
但卡娅可不承认,为了逃离——理智的说卡娅不认为跟着邪教徒能活的好,她可没忘记要“成为一个完美的大人”。
所以在那身大灰袍下,她为自己设计了一身廉价却精致的“暗黑风装束”,那是将精灵的优雅与某种危险的色气揉在了一起——她的母亲曾经说过女孩子不需要珍藏自己的美貌,大胆的去进攻猎物。
卡娅懵懂的了解。
那兜帽深灰镶铆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一截尖下巴和几缕白金碎发。
不对称的短披风只搭左肩。披风下是高领无袖黑色紧身衣,哑光面料紧贴身体,勾勒出纤细的腰线与肋骨的轮廓——甚至能隐约看到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弧度。领口正中一颗暗红水滴宝石,刚好嵌在锁骨交汇的凹陷处。
右臂一丝不挂,白皙的皮肤上除了两道黑皮臂环,左臂套着半透黑网纱袖,网眼下淡青色的血管像叶脉般蔓延,袖口收进半指手套,露出的指节修长而苍白,骨节处沾着干涸的暗色。
腰间的黑色战术腰带束出一握的腰身,银骷髅扣环幽幽发亮。极短的黑色高腰短裤下,大腿根部白皙得近乎透明——腿环紧紧勒在肉上,上方微微溢出一点柔软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暗示那皮肉的弹性。
左腿垂下的三根皮绳末端,狼牙刚好悬在大腿内侧的位置,走路时会轻轻拍打那片裸露的肌肤,有时候你似乎会内窥到什么——是什么呢,好难猜哦。
过膝高筒靴紧包小腿,靴口与短裤之间露出一截绝对领域,白色丝袜上隐约有两道勒痕——是腿环长时间摩擦留下的。脖子上黑束带紧贴喉下,银色断剑吊坠垂在锁骨之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有时会滑进紧身衣的领口深处,又再晃出来。
她从不解释那些痕迹的含义——但视线总会被那些裸露与紧缚的缝隙勾住,忍不住去想:那些红痕、那些勒印、那些若隐若现的阴影背后。
当然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件大灰袍全遮掩,一名朴素的“邪教徒”。
只有在战斗的时候,你才得以看到那夺人目光,危险而致命的妆容。
…………
老实说,无所谓了,卡娅这样想。
一年,两年……
她从不善于去计算日子,只知道自己在驱赶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的目的地不知入往何处,仿佛是为了在路上死而启程,永不停歇。
不过今天不同,人里面来几个很厉害的,虽然差自己点,当然魔乱之潮是最可怕的。
来的那几个邪教徒,他们明显没那么“不体面”?似乎是城里来的,那几个机灵的人聚在了一起不知道商量什么。
卡娅看了看自己,左右看没有人,闻了闻味道,抬头来,面色自然。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能杀了他们。”
见他们发生了争吵,开始了厮杀,卡娅后撤了几步,掂量掂量怀中的骨刺。
“没什么大不了的,有把好剑而已,也许……能杀?”
等到剩下的那几个赢家开始宣布战利品时,其他人都有些畏惧的不敢靠近,又是一轮争论,不过这次没有杀戮,只见人指一个方向,大家就都聚在了一起。
又又一次启程。
这一次,有点不同。
老实说,无所谓……我只有活下去就行。
卡娅藏住自己小小的身躯,蹲在马车角落里。
也不知道这次带队的人哪来的本事,弄来了好多的马车和武器,还有很多的人。
哭闹,求饶变成了常态,这次的人似乎跟以前的不太一样,他们……好像叫做平民?
除此之外,卡娅瞥了眼这辆最大的马车里的一个角落。
她也不一样,那个少女,似乎……叫贵族?
为了她,几乎没有“平民”在这座车上,除了十几个略有武艺的教徒护卫,在负责监护。
卡娅自以为这么多年已经足够了解(尸体上)人类的,但还是被这几年的事物惊到。
人类除了丑陋以外,还是挺多样的。
肉眼可见的那个少女被人保护得很好,但也仅此而已了,一件玩具。
但即使卡娅不再去多想关于她的事。
本人却非常不安分,她醒了就在尖声叫嚣,大叫什么:
“平民,平民……”
“斩首,斩首……”
“你知不知道我家……”
“我要我的骑士团……”
“刁民,刁民,全都杀……”
老实说,有点吵了,这小鬼。
卡娅冷漠的看着眼前的黑发少女,她那华丽的红底金纹礼裙散开,即使沾了污秽,依然那样耀眼,精心打扮过的妆容,被如此糟蹋也依然高贵。
卡娅细细的打量,懂了。
“是贵族大小姐?”
少女看着眼前如自己一般大小的精灵,擦去泪珠,瞧不起所有人,高傲的发问。
“平民,你又是谁?”
“他们想要什么?”
“为什么绑我?”
“赎金要多少?”
“我的父亲是……”
卡娅皱了皱眉头,懒的多听,直接上手。
只听见布料撕开的声音。
“啊?啊!!!”
“你!你!!干什么?”
“这可是三千金币的红金花羽裙啊!!”
“不!求求你,求求你别撕了。”
卡娅将撕下的布条随手扔掉,冷冷的声音回响。
“会说话么?”
只见那少女泫然欲泣,像个鹌鹑的蜷缩着,如同是受尽欺辱般的灰姑娘,缓缓点点头,扯着紫色内衬遮掩胴体,豆大的泪珠连珠般凋落。
可卡娅冷得像个冰块,巡视周围,其他人纷纷的背对过去,显然早早的知道这位大姐头的威风。
卡娅看着少女这部模样,心里怪怪的,倒也没多大在意,一手壁咚,盛气凌人的凑近问。
“名字?”
“呜呜……艾、艾蜜莉……”
“好,我叫卡娅,是这儿的老大。懂吗?”
“现在你该闭嘴了,不然我保证会把你剥个干净。”话间,卡娅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下移,从脖颈落入胸口,到大腿。
艾蜜莉畏惧的后退,表面上点了点头,可不久后眼底却浮现一抹狠辣,像是头被冒犯的老狮子。
卡娅放手,继续回到自己的座位,感觉到了久违的安静。
她自然有了解,这趟车是人口贩子,押送着这些人口去往另一个贵族的领地,中间要冒险横跨一大段极度危险的侵蚀区。
而作为城内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找到邪教徒来合作,不过也正好,听说现在的人类世界里还有几座大城市里坚守,他们似乎已经找到了办法解决天隙问题。
只要到了人类的城市,她就撇清跟邪教徒的关系,一个人好好的生活,或者去寻找其他的同族。
这位少女……艾蜜莉,多半是送给当地领主艺术赠品——人类总是这样,就算是光明在时,黑暗之下也无新鲜事。
只要不伤着,领头人就不会找自己的麻烦,吓唬一下就好了。
至于以后艾蜜莉会不会报复自己,看目前她的这待遇估计很难。
高傲自大,又不聪明的少女,卡娅嗤笑。
然而卡娅还是低估了名为艾蜜莉的此人。
当晚,艾蜜莉就死了,怀着对世间的怒火,怨恨。
卡娅得知此事时,还微微有些震惊,为什么?
难道就因为我稍微警告了她一下吗?
……奇怪的贵族。
可这并不能动摇她,无非就是要被领头人怪罪而已,至于领头人会对自己什么惩罚?对要努力“活”下去的卡娅来说,卡娅不想冒风险。
于是,卡娅准备逃走。
可就在这时,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在缓缓地动着。
不是尸僵导致的抽搐,不是某种自然的神经反射。那种动法,像是一个人刚从噩梦中惊醒,四肢还不太听使唤,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控制自己的身体。
卡娅屏住了呼吸,整个车厢都目光都变得某种诡异——很明显,邪教徒都觉得邪门。
她看到那个死去的少女——艾蜜莉——脸色皱了一下,像吃到了什么很苦的东西。然后她撑起身体,干呕了一声。
“哇——”
吐了出来。
不是食物残渣,是胃液和胆汁,黄绿色的液体从她的嘴角淌下来,滴在车厢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卡娅无表情的与艾蜜莉对视了一眼。
那双眼睛——此刻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高傲和愤怒了。暗金色的瞳孔里像是被注入了什么新的东西,深沉了许多,复杂了许多。那里面有困惑,有警惕,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还有某种……卡娅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里面藏了一个秘密,而卡娅她就要接触到了那层帷幕。
艾蜜莉像是第一条上岸的鱼——笨拙地、挣扎地、用着完全不习惯的方式,不去在意附近的人——拖着身体往车厢外爬去。她的四肢不协调得像是刚组装好的木偶,手臂撑一下,软一下,再撑一下,再软一下。
卡娅站在原地,还在小小的混乱了一下。
据她所知,尸体这种东西一般很难活过来。有时候,即使活了,那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而是某种更为邪恶的东西在寄宿着。
心脏在卡娅的胸腔里咚咚地跳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骨刺。
但她的脚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爬行的身影,嘴唇微微张开,然后轻轻地、不自觉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吐出一句话。
“是你吗?”
“难道,你是觉得是我害死的你吗?”
“所以……这是你艾蜜莉对我的诅咒吗?”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卡娅不笨。她只是很多时候嫌麻烦。何况初代邪教徒本就懂得不多——那些活下来的老东西们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卡娅的知识大多是从死人身上搜出来的书和笔记里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
她已经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补全自己生活中不解的东西了。
只是此时此刻,她还来不及去了解这个名为“艾蜜莉”的新变量。
她的疑问反而更多了。
心里,有一只不存在的笔,在一本不存在的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字:
她(艾蜜莉)不一样。
卡娅观察着。
艾蜜莉是想要逃跑吗?
她看到艾蜜莉爬到马车边缘,抬起头,望向天空——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姿态,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钉在了原地。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不是普通的睁大,是那种瞳孔剧烈收缩、虹膜外缘露出眼白、仿佛看到了活生生的噩梦的睁大。
一秒。
两秒。
艾蜜莉的身体晃了晃,像被风吹动的芦苇。
然后她的眼睛翻白,以一种怪搞笑的口吐白沫,整个人往后一仰——
晕过去了。
卡娅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
“艾蜜莉!艾蜜莉!”
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某种情绪——不是关心,不是着急,是“你不要给我添麻烦”的那种焦躁。她拍了拍艾蜜莉的脸,那脸冰凉得像冬天井水里的石头。
然后卡娅偷偷地、眼尖地、装作不经意地朝天空瞥了一眼。
天空一如既往。
是噩梦。
天隙。
幽蓝与紫黑的巨光带横亘天际,如同恶魔咧开的齿列,在一如既往地狞笑着。
卡娅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艾蜜莉。
眉头微微皱起。
为什么?不是都习惯了吗?
那道裂痕从出生起就在那里,从她记事起就在那里,从她母亲记事起——大概也在那里。所有人都习惯了。没有人会因为看到天隙而吓晕过去。
除非——
卡娅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低头,看着艾蜜莉苍白的面孔,看着那对阖上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眼球,嘴巴呆呆的流口水,看着那张即使昏迷中依然皱着眉头、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的脸。
卡娅抿了抿嘴唇。
果然。
那里面……是艾蜜莉你留下的诅咒吗?
她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把艾蜜莉的头往自己肩膀的方向拢了拢。
风从废土上吹过来,带着熟悉的焦糊和腐臭的气味。
卡娅坐在马车的边缘,一只脚悬在外面,另一只脚踩着车厢地板,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刚刚死而复生的、可能是被诅咒缠身的贵族少女。
她望着天空。
那道裂隙像是在笑。
永远像在笑。
“天之恶笑”。
卡娅突然觉得有点烦。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少女的额头——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之前磕到的。
然后她抬起手,用大拇指擦去了那道红痕上的灰。
动作很大力,像是在擦一块脏了的玻璃。
“麻烦。”
她低声说。
但谁也不知道,她说的是天上的那道裂痕,怀里这个昏迷的少女,还是她自己。
又或者,三者都是。
(卡娅篇·其一完)
---
“她不一样。”
卡娅在心里又记了一遍。

***概念图(偷的,莫要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