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警校失踪的第三个月，我开始习惯在半夜三点听见母亲的声音。
“朝歌——朝歌——你也快了吧——快了——”
声音从走廊尽头的墙壁里渗出来，一字一句，像指甲划过黑板。我没回头，继续在手掌上做速记——404室的门开在三点整，关在四点钟。今日第三次进入，秘密将公之于众。
然后游戏结束。谁都别想再看到我的秘密。
我叫林朝歌。二十四岁。犯罪心理学研二。三个月前在协助警方调查连环失踪案时被卷进了这个破游戏——永恒回廊，玩家编号0427。对，没有征求本人同意。
走廊里有十个人。活着的有六个。另外四个已经被这个副本吞了。吞法各不相同，有两个是没在规定时间内找到安全屋，有一个是回答了自己的回声——这里每面墙都会学你说话，你回答了就会被同化。最后一个纯粹是运气不好，一脚踩进了不属于任何一间房的走廊段，地面裂开，人没了。
进了这里的人多少都需要习惯一阵子才能正常通关。我不一样。我是侧写师。我擅长看人，也擅长看死掉的人留下的痕迹。这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职业素养。
“那个人又在写东西了。”
“她一直不跟人说话，肯定有问题。”
“之前404那次不就是她先进去的吗，出来还什么都不说——”
“啧，又一个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
我没回头。解释成本太高，收益为零。而且他们说得也没错——我确实不择手段。不然我活不到现在。
404室是三天前出现的。
第一次进，是凌晨三点零二分。我听见了我母亲的声音。那时候大概一个月前她在精神病院的隔离病房里反复说的那些话，被这个房间学了去，在黑暗里循环播放。
第二次进，是昨天的凌晨三点零五分。不同的是这一次不只是声音。是一个完整的片段——穿着白大褂的护工按住母亲的手腕，她死死盯着我所在的方向，说：“不要怕，妈妈没有疯，妈妈只是听到了太多东西——”
然后画面消失。我出来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侧写师不该有代入感。
现在是第三次。我必须进去。
凌晨三点。走廊里的壁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我等的那个房间没有出现。其他五个人都在大厅里抱团取暖，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走廊最深处的死胡同里。没有门——这里不该有门。但我提前做了功课。前两次进入记录的笔记、墙壁裂缝分布、地板拖拽轨迹，三个晚上没睡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404室不是固定位置的。它会移动。它会挑人。
它要找一个“值得进去第三次的人”。
我把掌心按在最里面的墙壁上。那条裂缝张开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果然是找我的。门从墙里长出来的过程不讲道理，不是打开，不是出现，是某种更野蛮的方式——好像它在等这一刻已经很久。
我走了进去。
这一次没有母亲的声音。没有病房画面。只有一个人坐在房间正中央的椅子上。不是真人，是某种NPC，轮廓模糊，但我认得出来这个场景。是我八岁的时候，在派出所门口卖早餐的那条街。
“你从第一次进来就知道是我。”我开口。
404室——或者说它现在拥有的这个临时形体——笑了。它用我八岁时每天都能看见的那个卖肠粉的阿姨的脸看着我，说：
“你很聪明。三次。你愿意交出你最害怕的记忆。但我不需要那个。”它歪了歪头，动作不太像人类，更像某种东西在学着扮演人类表情，“我想知道——你怕疯。你怕遗传。可是你看了那些声音和记忆之后也没被吓走。那你在怕什么？”
我推了推眼镜。金丝细框，镜片在指尖滑过时冷冷擦出一道反光。“问完了？”我说，“那就该我问了。房间规则最后一条——若第三次进入者反问408个有效问题并得到答案，房间判断为完整交互完成，需释放信息。”我停了一拍，“你漏写了这一条。”
它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你太急了。每进一次就给更多信息，给太多。说明你需要互动。我不是猎物——我是你等了很久的测试员。”
房间开始崩裂。那张阿姨的脸在碎裂的墙壁残渣里化成一个模糊的笑。“行。释放信息——永恒回廊不是游戏。是实验。你是被选中的。你母亲的编号在你前面——S015，早于第一批公测玩家。”
然后房间消失。我站在凌晨三点零五分的走廊里，手臂上还有墙壁碎屑留下的灰。没有通关提示。没有积分结算。所有信息都在我脑内刻着，没有回执。
我走回大厅。活着的六个人里有五个凑在一起商量怎么找人组队。路过他们时我停了一秒。“规则更新了。出口在北面走廊第三个房间的衣柜里。走到衣柜门内侧敲三下，说‘第四节课我不上了’。”他们看着我。“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我只是随便分析了一下。”
第二天早晨六个人出副本。没有人再提组队的事。只有沈确在传送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位刑警大叔是我在回廊里遇到的第一个认真听我分析的人。他说：“林朝歌，你打算一直这样？”
“这样？”我问。
“一个人。”
我把手环上的副本结算面板滑到他面前。存活率——目前保持在百分之百。说实话，大概没人相信能单刷的人会需要一个团队。
回大厅后，系统弹出了下一轮的通知。
“检测到编号0427存活满三个月。难度上调。下一个副本——《镜中拍卖会》。级别：D。人数：五十人。七天后传送。”
五十人？我之前打过的副本最多就二十人。这说明副本难度在按存活时间往上滚。还有一个细节——这次是强制组队机制，拍卖会规则要求至少两人一组才能参与叫价。不能单人通关。
行。那就找一个临时搭档，副本结束立刻解散。
麻烦在于——我来回廊三个月了，还没遇到过什么能让我觉得“可以合作”的人。
系统在通知下方附送了一次抽卡机会。我下楼走到一层大厅，把手按在任务屏上。屏幕咚咚咚闪过几张卡背，粒子特效跳出来——E级，灰色。
【关键词提示·E】——给予副本关键词一条。使用场景：仅副本。
屏幕底下弹出一行小字：“不存在的房间在找不存在的你。”
我看着这行字，然后把卡收进个人卡牌库。心想：你已经找过了。
距离下一个副本还剩七天。这七天我要想办法在五十个人里找到至少一个不拖后腿的临时搭档——智力及格、服从指令、不会感情用事。
后来我才知道，我当时对“搭档”这四个条件的定义，每一项都被她踩了个粉碎。
但那是后面的事了。
此刻我正站在任务屏前，记下拍卖会的传送坐标，没有发现自己的拇指不知什么时候又在掐掌心。
侧写师不该有这种坏习惯。
但我改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