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光束的失重感消失之后,我闻到了旧木头和冷烛灰的味道。
面前是一面占满整面墙的古镜。暗金色镜框,上面刻着我不认识的文字。镜面映出整个大厅——石壁、吊灯、五十个被从不同副本拉进来的玩家。烛火在镜子里晃动,但我注意到一件事:镜中映出的我们,动作比真实慢了半拍。
“好多人啊。”
身后传来这么一声感叹。不是对我说的,是对空气说的。我侧头看了一眼——短发乱翘,杏眼,运动鞋在地砖上踩了两下,像在试这块地好不好走。
我没有回应,继续做环境侧写。古堡大厅,无可见出口。通风口不存在。唯一有可能发布规则的是这面镜子。
大厅里很快分化出几个群体。老玩家在找隐蔽规则,纯新人在哭,还有几个人开始抱团——其中一个油头金丝眼镜正用“跟着我包通关”的套路搭讪两个女玩家,声音压得很低,但口型我读得到:先组队,再让他们垫背。
我把后背靠上石柱,在手心做速记。规则未明,暂且假定存在拍卖叫价机制。
就在这时,那个短发女玩家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NPC管家面前,正扯着人家的袖口研究布料。
“大叔你这衣服好帅啊!什么材质的?”
“……是制服。”
“制服!游戏公司发的吗?你们这边有没有员工餐啊?我有点饿了。”
我移开视线。天然呆,社交需求高,威胁评估为零。
然后她朝我走过来了。
步子啪嗒啪嗒,毫无紧张感。我快速调整表情——温和、无害、邻家学姐。这是我用了很多年的面具。
“你好呀!我叫陆瑾!你刚才在看我是不是?”
她笑起来露出虎牙。杏眼弯成月牙。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锁骨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小麦色皮肤在烛光里泛着暖调。这人的距离感为零——她已经站到了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身上不是香水味,是阳光晒过的味道。刚被拉进来最多两周。
“只是职业习惯。”我微笑,“我是侧写师。”
“侧写师!那你侧一下我!”她张开手臂,摆出一个“任君打量”的姿势。
T恤下摆被拉高了一截。马甲线清晰可见,髋骨线条干净利落。我看了零点几秒,把视线移回她脸上。
“退役运动员。散打或搏击类。近三年有严重外伤史——”她的右肩在静止站立时有一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保护性偏转,“——社交需求高。防御机制为过度乐观。”
“全中!”她的眼睛亮了,比烛火还亮,“我们组队吧!”
“我不组队。”
“那我跟着你就行了。”
我的微笑面具差一点裂开。这人听不懂什么叫拒绝吗。
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镜子亮了。
所有声音同时消失。五十个人的目光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向那面古镜。镜面上浮出一层水波般的波纹,波纹中心浮现一个女人影——黑色长裙曳地,盘发一丝不苟,面容模糊。她站在镜中,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淡,淡到像一把用丝绸裹住的刀。
她开口了。那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的手指划过温水表面。
“欢迎来到镜中拍卖会。我是本场拍卖师。”
“接下来宣读副本规则。请各位仔细聆听,我只说一遍。”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副本《镜中拍卖会》,等级D。在场五十人。副本时长七日。每日二十二点整,我将在此处主持一场拍卖。”
她抬起一只手。镜中浮现出一张发着微光的卡片。
“每日拍卖商品为‘离开副本的通行证’,仅一张。”
“竞拍方式为暗标。所有买家在不公开的前提下提交各自愿意支付的代价。每一轮叫价结束前三十秒,我会公布当前最高出价的代价类型。”
有人举手:“什么叫代价类型?不是数值吗?”
拍卖师转向他的方向,嘴角弧度加深了一点。
“我正要说明。”
“支付方式为——你拥有的任何东西。记忆可以支付。情感可以支付。你可以支付你的味觉、弹钢琴的能力、对母亲的容貌印象。也可以支付‘对恋人的信任’、‘最快乐的童年片段’、甚至‘爱上别人的能力’。”
“系统会根据代价在你心中的真实分量进行价值换算,而非根据你认为它值多少。你骗不了计价系统。”
大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拍卖师继续说:“叫价失败不会扣减积分。但——”
她停了半拍。我确信她是在享受这个停顿。
“流拍超过三次没有成功竞拍的买家将被永久留在镜子里。简而言之,用你们玩家的话说——抹杀。”
大厅里突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质问和哭声。有人喊“凭什么”,有人开始砸墙,有人干脆瘫坐下来。镜子里的女人纹丝不动,等喧嚣过去。
“还有一件事。叫价需要两人一组确认,单人的叫价系统不予录入。也就是说,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找到一个搭档。”
然后她笑了。
“那么,第一夜拍卖,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