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成交的是一个中年女人。
她付了“对儿子的全部记忆”。支付完成的瞬间,她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茫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她平静地走回角落坐下,再也没有哭过。她的搭档蹲在旁边问她“你还记得你儿子叫什么吗”。
她说:“我没有儿子。”
她的搭档沉默了。大厅里其他人也沉默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沉默,是那种“我可能也会变成这样”的沉默。她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圈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她忘了儿子,但身体还记得戒指的位置。
金丝眼镜在第二夜拍卖结束后开了个紧急会议,声音压得很低但我隔着半个大厅也听到了关键词:“那个姓林的侧写师——她的搭档昨晚手环闪了附加条款的光。她肯定藏了东西。”
我在石柱后面闭目养神。让他猜。猜的越多,错的越多。
第三天白天,陆瑾一大早就被白芷拉去重新包扎手臂上那道旧伤。那道疤在扑救我的时候被陷阱门的碎片划的,本来早该好了,但这几天没有好好处理,有点发炎。
“你不要动。”白芷的声音很轻,但手里的镊子很稳,“会有一点点疼。”
“没事,我皮厚。”陆瑾坐着,把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整条手臂。小麦色的皮肤上那道新伤还泛着红,旧伤——肩胛骨下方那道手术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比周围皮肤更浅的光泽。
白芷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那道旧伤,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问,只是低下头继续换药。她在用棉签清理伤口边缘的时候格外轻柔,好像在对待什么容易碎的东西。这人大概在现实里也是那种会把创可贴剪成圆角再贴上去的类型。
陆瑾倒是一点都不在意,歪着头看着白芷的发旋。“白芷你头发好细。像小猫的毛。”
白芷的耳根红了一小块。“请不要在包扎的时候说话。”
我在旁边记录拍卖规则的推导逻辑。手写,用自己编的速记符号——不是不信任其他队友,是这段时间的经验告诉我,任何情报在回廊里都有泄露的可能,写下来的东西必须假设会被敌人看到。
苏眠从大厅另一边走回来,步子懒洋洋的,表情却不太轻松。她在我旁边坐下,把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顾涌今晚要针对你的人。”
顾涌。那个金丝眼镜的名字,苏眠在情报交换的时候套出来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让那个人主动报出了真名。
“针对她?”我把纸条折好。
“他观察到陆瑾昨晚手环闪了附加条款。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值钱。”苏眠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不远处正被白芷包扎的陆瑾身上,“他今晚会逼她叫价。不是暗标,是心理战——他会当众说出她最可能付的代价类型,逼她不敢出价,让系统判她流拍。流拍三次就死。”
我把纸条捏在手心。“他不敢直接对她动手。她的武力值在全场最高。”
“他不需要动手。他只需要在叫价的时候当众说‘你搭档付了你对她的信任对吧’——然后她就会犹豫。高敏型的人最怕被人当众戳穿软肋。一犹豫,出价就晚了。流拍一次。”苏眠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情报贩子的客观语气,没有任何感情,“这个方法不能用在你身上,因为你够冷。但用在她身上,成功率很高。”
我没说话。因为她说的是对的。我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冷静出价,陆瑾不行。不是因为她不够强——恰恰相反,她的问题是太在乎。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在乎我有没有嫌弃她,在乎自己有没有拖后腿。这些东西在叫价的时候全都可以被当武器。
“你有办法吗。”苏眠问。
“有。”我说,“但我需要你配合。”
“说。”
“今晚叫价开始之前,你帮我做一件事。去告诉顾涌,说林朝歌的搭档今晚会付‘对他人的信任’。让他当众说出来。”
苏眠的猫眼眯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慢,泪痣挤到了眼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要利用他对你的预判。”
“对。他会以为他在揭穿我的弱点。但实际上——”
“实际上你另有计划。”
“实际上她的附加条款不是弱点,是陷阱。”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你只需要演好你的情报贩子角色。剩下的交给我。”
陆瑾包扎完了,朝我跑过来。白芷在后面追着喊“不要剧烈运动伤口还没包扎完”,但她的速度根本追不上陆瑾。是昨晚那个凑过来看手环的姿势。
“朝歌!白芷说我伤口感染了,今晚不能打架。”
“今晚不需要打架。”
“诶?”
“今晚你负责在所有人面前表演——你很紧张,你想付东西,但你在害怕。能演吗。”
她眨了眨眼。“可以是可以。但我在怕什么?”
“怕你付的东西被我知道。”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那我不用演。我是真的怕。”
晚二十二点整。烛火暗下,镜面亮起。
拍卖师的黑色裙摆如水纹般铺展,她开口宣布第三夜拍卖开始。她的目光似乎比前两夜多了一层期待——不是对结果的期待,是对博弈本身的期待。但那一瞬间的眼神我无法确认,因为镜面的波纹刚好在那一刻打了个旋。
金丝眼镜几乎是踩着时限的尾巴,在叫价开始后不到十秒就站起来,当众指向陆瑾。
“这位玩家。你的搭档是侧写师对吧。我观察你两天了——你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神都在确认。你怕她不认可你。所以你今晚会付‘对她的信任’,对吗。”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陆瑾身上。她被当众点名,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面包。
然后她歪了歪头。“你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可是我不认识你诶。”
语气很轻快。但是说完这句话,她的手垂下来,面包被捏出了一道裂缝。那个裂缝不是演的,是真的。
金丝眼镜笑了。他把这个裂缝当成认输的信号。
“各位都看到了——她紧张了。这说明我说中了。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如果她付了‘对搭档的信任’,她的搭档会付什么?侧写师会付同样的东西吗?还是说——侧写师根本不会为她付任何代价?”
他在挑拨。他以为我会因为被当众质疑而急于证明自己,他以为心理博弈的核心在于打击对手的信任。但他忘了一个最基本的规则漏洞。
镜中拍卖会叫价是暗标。你说什么,不影响系统的判断。
你的声音影响不了你的真实分量。
我拉着陆瑾的手腕走进叫价区,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然后她露出了这辈子最难看的哭脸,用手指非常用力地戳了一下手环上的按钮。
三十秒后,系统公布第三夜成交者。
一个从头到尾都在角落里的老人,他付了自己所有的记忆。非战斗玩家,自知走不到最后。
散场的时候,金丝眼镜从我们旁边经过。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这次你运气好。”
“不是运气。”我说,“是规则。”
我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等他走远,苏眠从暗处踱出来,手里把玩着一张刚做好的手写情报卡。她路过我身边时把卡片塞进我的口袋,什么都没说。
白芷的治疗区,陆瑾被按着重新包扎刚才捏面包时崩掉的绷带。她疼得龇牙咧嘴,白芷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下次不要用受伤的手捏面包。”陆瑾顺着被戳的位置往后倒,被苏眠一把撑住。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的后脑勺正好枕在苏眠的手心里。
“苏眠姐你的手好凉。”陆瑾说。
“尸体也是凉的。”苏眠回完这句话,但没有抽手。
等她们闹完,大厅安静下来。陆瑾又蹭到我旁边,身上有碘伏和面包混合的味道。“朝歌,你刚才跟我说那句话——写在输入栏里的那四个字——是真的吗。”
“哪句。”
“‘信她,别信我’。”
我把她的头发从她嘴角边拨开。“不是真的。只是诱导金丝眼镜判断失误的话术。”
她“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准备回自己的角落去守夜。
“但是你在叫价开始之前就已经写好了。”她背对着我,“所以不是话术。你早就想好了今晚要让我付你的信任。而且你知道系统会判定它很重——比我付自己的信任还重。”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把鼻梁上的眼镜推了推。
“朝歌你不擅长说实话。”她说,“但你写的字比你诚实。”
然后她走了。空气中残留着碘伏的味道,和一点点面包的甜味。
【作者的话】
大家好,终于写到第三夜的博弈了。老实说这一章写得比较紧张,因为拍卖规则本身比较复杂,要在规则漏洞、心理博弈、还有角色之间的情感暗线之间找平衡,改了好几版都不满意,直到想通了“附加条款是陷阱”这个反转才顺下来。
林朝歌这个人吧,越写越觉得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她自己也知道——她太擅长用理性分析一切,包括自己对他人的感情。但“感情”这种东西,你分析得越清楚,越说明你已经陷进去了。她对陆瑾说“信她别信我”,嘴上说是话术,但行动的指向恰恰相反。
接下来第四夜,金丝眼镜还会再尝试反击。他这个人不是单纯的恶役——他和我(以及林朝歌)其实是同一个类型的人,靠读人吃饭。他会从这次失败里学到东西,然后制定更精准的策略。但同时,他也暴露了一个致命的破绽:他以为林朝歌的弱点是陆瑾。这一点他会继续踩,直到踩到那颗隐藏最深的地雷。
下一章预定明天更新。感谢读到这里的每一位读者——在回廊里,最可怕的不是镜子,而是你一个人面对镜子。有读者追更的话,我会觉得这面镜子也没那么恐怖了。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