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陆瑾的头发戳醒的。
准确地说,是她那头永远乱翘的短发,蹭在我脸颊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的石柱那边滚了过来,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脑袋抵着我的肩膀,呼吸均匀,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我伸手把她的脸推开。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你到底是怎么在死亡游戏里睡得这么香的。”
没有人回答我。我也没指望有人回答。
大厅里的烛火已经重新亮起来了。古堡的白天和黑夜没有实际区别——窗户全是封死的,光线全靠烛火和镜面的反射。但从系统通知的时间戳来看,现在是早上七点。离今晚的拍卖还有十五个小时。
我环顾四周。昨夜抱着医疗包缩在角落里的那个医学生正靠在她旁边那个情报贩子肩上,睡得很沉。她眼角还带着没干透的泪痕,但呼吸总算平稳了。情报贩子——苏眠——已经醒了,正在翻手环上的信息。她的外套盖在了医学生身上。发现我在看她,抬起那双慵懒的猫眼朝我弯了一下,像在说“早啊”。
陆瑾在我旁边伸了个懒腰,头发翘得比昨天更厉害。“朝歌早——”
“你昨晚为什么睡在我这边。”
“那边太冷了嘛。你这边比较暖和。”
“我是暖炉吗。”
“不是暖炉,是朝歌。”她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拍拍衣服,“我去找管家大叔要早饭。”
她啪嗒啪嗒跑开了。我推了推眼镜。这个人,完全没有“昨晚差一点被拍卖榨干记忆”的危机感。
苏眠把白芷轻轻拍醒,然后散步似的踱过来。“你的搭档去给你找早饭了。”
“我看到了。”
“她还不知道自己昨晚差点把你最重要的记忆买了。”
“她知道了也不会改。”
苏眠笑了一下。“也对。”她顿了顿,“那个金丝眼镜昨晚找过我。想拉我进他的叫价联盟。我说我要考虑考虑。”
“你不会去的。”
“你怎么知道。”
“你是情报贩子。情报贩子从不加入需要自己付代价的联盟。”
她没有否认,只是懒懒地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你付了什么,侧写师。”
“不告诉你。”
“昨晚那个差点付了女儿记忆的人,他的手环在成交那一刻闪了一下红光。我见过这个信号——是‘记忆溢出’的警告。他的潜意识里被注入了另一个人的高权重记忆。”她把手环翻给我看——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观察笔记,“这个副本不仅读取记忆。它在交叉使用不同玩家的记忆库。你付的记忆,可能会流到别人脑子里。你怕不怕。”
“所以你才关注那个医学生?因为她看起来随时会被其他人的记忆淹没?”
她的脚步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走,没有回答我。
早饭时间,陆瑾把自己从管家那里弄来的面包分成了四份。数量不太均匀——最大的一块给了我,第二块给了白芷,苏眠得到了一块正常的,她自己拿了最小的一角。然后趁我不注意,又从我那份上掰了一小块放进了自己嘴里。
“你自己那份呢。”
“吃完啦。”
“……你故意的。”
“因为朝歌你在乎分量的公平。”她笑着把面包咽下去,“我看得出来。”
白芷被这个虎牙怪吸引了注意力,接过面包时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包成小熊形状的软面包,大概是从管家的私人下午茶储备里挖出来的。“好可爱。”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苏眠闻言倾身,只凭着余光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管家要是知道他的造型面包被偷了,大概会哭。”陆瑾头也不抬:“我没偷,我问了。他说‘小姐请你不要再来了’,没说我不可以拿。”白芷终于笑了一下。一小下。
白天很安静。安静到让人不安。
我利用这段时间把金丝眼镜的联盟成员过了一遍。十二个人,分工明确。有人负责说服落单者入盟,有人负责监控其他队伍的出价状态,有人在手环上做表格记录每个人的出价顺序——一整个微型诈骗集团在副本里就地组装。但核心问题没变:暗标机制下,你永远不知道别人的代价类型是什么。联盟的信息优势被规则本身削弱了大半。
同时苏眠拿着情报去跟他抬价了。这是她自己的提议——“让我去跟他聊聊。抬价型情报贩子碰到集权型诈骗犯,我看谁先手滑。”言下之意是通过提供半真半假的信息,让金丝眼镜把他的筹码推高。最后她加了一句:“你在远处看着就好。”
她们在那边聊了大约二十分钟。白芷则在自己的石柱角落重新整理医疗包裹,把昨夜散落一地的绷带一条条卷回去,动作细致得好像在折叠什么珍贵的东西。这人大概在现实里也是那种会把急救箱药品按有效期排列好的类型。
陆瑾把手环翻来覆去研究了几遍那个附加条款的界面。然后抬头问我:“朝歌,今晚我要不要按那个附加条款。”
“不要。”
“万一你想看别人的出价呢。”
“你用你的双倍代价帮我看别人的出价,你觉得这叫划算?”
“划算啊。因为你看完能破局。破局了我就不会死。”
她又一次说出了让我无法反驳的话。
第二夜拍卖开始前半小时,金丝眼镜的脸色已经和昨天不太一样了。他的笑容还在,但推眼镜的频率从每分钟一次变成了两次。有人开始质疑他。而且他看过陆瑾昨晚的手环闪烁——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有异常。直觉型骗子最怕的不是聪明人,是他看不懂的变量。
烛火暗下去。镜面亮起来。
拍卖师的黑色裙摆在镜中如水纹铺展。她看着我们,嘴角依然是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二夜拍卖,开始。今日商品——离开副本的通行证,一张。请各位买家准备提交支付代价。时限,三分钟。”
她的目光似乎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在我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消失了。
我低头看着手环。空白的代价输入栏,光标在闪。
今晚必须有人成交。而且今晚的成交价,会开始告诉所有人——在镜中拍卖会,你最在乎什么,什么就会被拿来卖。
陆瑾站在我旁边,离得很近。她的肩膀几乎贴着我的肩膀。她没有看手环,而是看了我一眼。
“朝歌。”
“嗯。”
“今晚不管谁成交,你不要抬头看。”
“为什么。”
“因为第一夜成交的时候你的表情变了。虽然只变了一点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能分析死人。但你能不能先别分析我。”
我没有回答。但在提交代价之前,我在输入栏里加多了一个词。昨天我写了两个字。今天我加到了四个。我自己也不确定这算不算在遵守规则,还是某种更离谱的东西——
在开始对自己的代价进行成本控制。
或许。
她不会知道我改了。但她迟早会知道。
【作者的话】
大家好,我是作者。
第四章写完了。这一章主要在铺第二夜的紧张感——第一夜大家还是懵的,第二夜开始,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副本不是在考你的战斗力,是在考你“最不能失去什么”。
写陆瑾蹭过来睡觉那一段的时候,我自己也笑了一下。这个人是真的毫无边界感,但她的边界感缺失又不是因为粗神经——后面会慢慢揭示,她的“天然呆”其实是一种高敏型人格的自保机制。她知道你在嫌弃她,但她决定先装作不知道。对你笑总比对你哭安全。
另外苏眠和白芷的互动也开始有点苗头了。情报贩子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医学生身上,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动作全是破绽。林朝歌全看在眼里,只是懒得拆穿。
关于更新时间,还是固定日更。具体几点不太确定,因为我写这种悬疑章的时候很容易写一半推翻重来。这章就改了两次——一开始写的那个版本太像单纯的规则博弈了,没有日常感。后来加了早上的面包和对话才觉得对味了。轻小说嘛,就算是无限流,也得有面包和头发戳脸才像话。
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位读者。你的追读是我在回廊里活下去的动力(不是,划掉)。
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