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古川醒来时,电视里正在播放自己的脸。
准确来说,不是他的脸。
是“她”的脸。
黑白双色长发在金尺动物园破碎又复原的展馆里扬起,左眼墨黑,右眼白金,背后尚未闭合的两仪光环像一轮被人忘记补完的月。新闻画面经过延迟审核与身份遮蔽处理,背景被模糊,人群也被打码,可那套黑白战斗服、那支半毛笔半数位笔的心武,还有孩子们喊出的“黑白姐姐”,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客厅。
“昨日十五时二十七分,横滨金尺动物园发生小型魔物灾害。现场出现未登记魔法少女,并以黑白双相净力完成净化。目前魔法少女保护协会已介入调查,确认本次事件无人员死亡。关于该未登记魔法少女的身份,协会表示将依据魔法少女保护法进行严格保护……”
古川躺在沙发上。
身上盖着毯子。
额头贴着退热贴。
手腕上还扣着一个临时医疗监测环,透明屏幕上不断滚动着心率、净力残留、睡眠质量以及“建议补充水分”的提示。
他盯着电视。
电视里的少女举起绘星仪,黑白双鱼环绕兽笼魔物,最后闭合成一个完整圆。
画面很短。
却被新闻节目反复播放。
每播放一次,古川就觉得自己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割开一次。
“那是谁?”
他开口时,声音哑得像几天没说话。
坐在餐桌旁的上官遥僵住。
朝比奈奈央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也停在门口。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回答。
于是古川慢慢坐起来。
毯子从肩上滑下去。他按住仍然发痛的额头,视线在遥和奈央之间移动。
“我问你们。”
他的声音并不大。
可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拉紧了。
“那是谁?”
遥低头看着桌面。
奈央抱紧水杯。
电视里,主持人仍然用兴奋而克制的语气说道:
“由于该魔法少女尚未登记,网络上已出现‘黑白新星’‘两仪少女’等称呼。专家推测其心象主题可能与东方阴阳、完整性、创伤统合有关……”
“关掉。”
遥伸手拿遥控器。
古川却先一步开口。
“别关。”
遥的手停住。
古川盯着屏幕。
“让我看。”
他看着那位新闻里的魔法少女。
她漂亮、明亮、会笑,能在孩子们哭泣时蹲下来安慰他们,能在魔物扑来时画出保护线,能在所有人期待英雄出现的时候真的站出去。
她拥有他画了五年的样子。
也拥有他永远做不到的行动。
“她叫澪,对吧?”
遥的肩膀轻轻一颤。
奈央的目光垂下。
古川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巴巴的,没有一点笑意。
“原来不是梦。”
没有人说话。
“我房间里的便利贴。”古川说,“整理好的抽屉。不是我的笔迹。冰箱里的布丁。洗面台边的化妆棉。昨天在学校替奈央解围的人。还有更早以前,我不记得自己去过学校的那些日子。”
他每说一句,遥的脸色就白一分。
“都是她,对吧?”
奈央轻声说:
“上官同学……”
“你也知道。”
古川看向她。
奈央抿住唇。
他又看向遥。
“你也知道。”
遥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点红,却还用那种惯常的毒舌表情硬撑着。
“不然呢?”
古川愣了一下。
遥把遥控器拍到桌上。
“你想让我怎么说?‘早上好,哥哥,顺带一提你身体里还有一个像姐姐一样的人格,她会替你上学、替你洗衣服、替你去父母墓前献花,今天早餐是煎蛋’?”
古川张了张嘴。
遥站起来。
“我才十四岁。”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又不是心理医生,也不是协会审查官,更不是那种魔法少女纪录片里永远知道该怎么说话的成熟家属。我第一次看见澪姐的时候,爸妈刚死没多久,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我敲门都不回应。”
“……”
“然后某天早上,门开了。出来的人明明还是你,却会洗脸,会梳头,会问我早餐想吃什么,会去学校,会对邻居笑,还会在我半夜哭的时候坐在门外说‘我在这里’。”
遥咬住牙。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古川僵在沙发上。
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很快抬手擦掉,像是这滴眼泪未经许可擅自逃跑,必须立刻逮捕归案。
“你以前知道了只会坏掉。”
她说。
“不是可能,是一定会。你连自己没能救下爸妈这件事都扛不住,你怎么可能扛得住‘有人一直替你活着’?”
客厅安静得只剩电视新闻的背景音乐。
奈央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对不起。”
她轻声说。
古川看着她。
“为什么你要道歉?”
奈央没有逃避他的视线。
“因为我也帮忙隐瞒了。”
“为什么?”
“因为澪拜托我。”
这个名字从奈央口中说出来时,古川觉得胸口某处又痛了一下。
澪。
她们叫得那么自然。
像她早就是这个家里、这个街区里、这个世界里存在的人。
只有他不知道。
只有他这个身体的主人,不知道。
古川低声问:
“她说了什么?”
奈央的手指轻轻蜷起。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终于能看见她,希望那不是因为又有人要死在你面前。”
古川说不出话。
电视里,新闻画面切换到金尺动物园外接受采访的小女孩。
小女孩抱着玩具杖,眼睛亮亮的。
“黑白姐姐救了我。她说忘记了也可以重新想起来。”
古川把头低下去。
他忽然很想把电视砸掉。
不是因为新闻。
而是因为那个小女孩说“黑白姐姐”时,语气里没有一点怀疑。
她没有问那个人身体是不是男性。
没有问她是否符合旧教材里的适格者模板。
没有问她是否拥有干净无瑕的过去。
她只是被救了。
所以她相信。
而古川却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
门铃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叮咚。”
三个人同时转头。
遥吸了吸鼻子,迅速擦干脸,像把所有崩溃收回抽屉。
“这个时间谁啊……”
她打开玄关监控。
屏幕里站着两位访客。
一位是穿深灰色协会制服的短发女性。
另一位是抱着文件包、翅膀僵硬到像被熨斗烫过的小妖精。
遥沉默了两秒。
“来了。”
古川看向屏幕。
小妖精像是隔着监控也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整只妖精猛地一抖,文件包里的资料哗啦啦掉了一地。
“呜噜——!”
她慌乱地去捡,脑袋撞到身旁女性的手肘。
女性低头看了她一眼。
“露露亚。”
“在、在的!佐伯审查官!露露亚正在展现资料回收训练成果啪!”
“那是你第三次把同一份资料掉在地上。”
“第四次也会努力进步的!”
古川看着屏幕。
他认得那只妖精。
五年前认得。
昨天也认得。
他的手指一点点抓紧毯子。
遥看向他。
“开吗?”
古川沉默很久。
最后他说:
“开。”
——————————————————————————————————————————————
佐伯理世走进上官家时,第一件事不是拿出文件,也不是要求古川立刻配合检查。
她先脱鞋。
然后把露露亚从玄关鞋柜旁边拎起来。
“不要趴在那里装门垫。”
露露亚抱着文件包,眼泪汪汪。
“可是气氛好可怕,露露亚觉得自己现在很适合降低存在感……”
“降低存在感和把脸贴在地板上是两件事。”
“原、原来如此!又学到了啪!”
遥盯着她。
“这就是正规守妖精?”
佐伯回答得很平静:
“实习期。”
“啊,难怪。”
“遥酱你刚才是不是在失礼地理解了什么!”露露亚抱头,“露露亚只是偶尔笨一点点,关键时刻还是很可靠的呀噗噗!”
古川坐在沙发上,没有笑。
露露亚的声音一点点小下去。
佐伯在茶几对面坐下。
她的姿态很端正,却没有压迫感。奈央原本想回避,被佐伯留下。
“朝比奈奈央同学,你昨天是现场志愿者,也是上官同学目前少数知情者。如果上官同学本人不反对,你可以留下。”
古川没有说话。
于是奈央坐在遥旁边。
露露亚抱着资料,战战兢兢地悬浮在佐伯肩边。
佐伯打开协会终端。
蓝色光幕投影出来,上面没有播放战斗画面,而是一份保密协议、监护通知和身份保护预案。
古川冷冷问:
“你们要带我走?”
“不是。”
佐伯回答得很快。
“我们不是来带走你。我们是来防止别人带走你。”
古川抬头。
佐伯用手指划过终端。
屏幕上出现一排拦截记录。
“金尺动物园事件后四十七分钟内,协会共拦截八家媒体的非法身份追踪请求,三家企业的数据购买申请,两份来自地方政府灾害研究科的接触函,以及一个匿名研究机构试图从医疗无人机调取你生物样本数据的入侵行为。”
遥的脸色变了。
奈央捂住嘴。
古川却有点茫然。
“为什么?”
佐伯看着他。
“因为你是未登记魔法少女。”
“我不是。”
“至少你的身体完成了魔法少女变身。”
“那不是我。”
“这就是我们今天需要确认的问题。”
佐伯没有逼他接受定义。
她只是继续说:
“上官古川同学,无论最终登记形式如何,协会目前对你适用临时保护条款。任何国家机关、企业、宗教组织、里世界势力、私人研究者,都不得未经协会许可与你接触、采样、签约或要求你参与战斗。”
遥皱眉。
“连政府也不行?”
“未经协会许可,不行。”
“企业呢?”
“不行。”
“媒体?”
“尤其不行。”
遥短暂沉默后,小声嘀咕:
“这法律听起来比学校校规有用多了。”
佐伯看了她一眼。
“魔法少女保护法就是为了防止魔法少女被当成资源使用而存在。”
古川低声说:
“可是我是男的。”
客厅再次安静。
露露亚紧张到翅膀发出“嗡嗡嗡”的高速震动声。
佐伯没有露出意外表情。
“魔法少女保护法保护的是魔法少女,不是户籍上的性别。”
她说。
这句话和昨天医疗帐篷里说过的一样。
可在家里、在遥和奈央面前、在电视新闻还没完全散去的背景音中再听一次,古川忽然觉得它像一枚被放到桌上的石子。
不大。
但真实。
“现行法律对‘魔法少女’的操作性定义,是拥有净力、心珠、心武、变身能力,并能对魔物完成净化的个体。”佐伯说,“传统上,绝大多数适格者为心象结构稳定的少女。但传统统计不是资格边界。”
露露亚立刻举手。
“新版教材第三章第二节也这样写!‘少女心象不等于生理少女,契约判断不得单独以身体性别作为排除条件’!露露亚背过的,虽然考试时把第二节和第四节混在一起扣了三分,但是这句真的背过啪!”
古川看向她。
露露亚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抱着文件包,慢慢降到茶几边缘。
“对不起。”
这一次,她没有夸张动作,也没有元气口癖。
只是低着头。
“五年前,我没有背过。”
—————————————————————————————————————————
客厅里的光线被窗帘挡去一半。
上官家的客厅不算大,餐桌、沙发、电视、厨房都很近。可当露露亚说出“五年前”三个字时,古川忽然觉得这里变得很空。
像灾害后被清理过的街区。
什么都在。
又什么都不在。
露露亚打开自己的实习终端。
光幕上出现一份旧档案。
“二一二五年八月,第三次异世入侵横滨战区,第七临时妖精救援队预备生露露亚,编号……”
她念不下去。
佐伯替她接上:
“当时露露亚是预备生,不具备独立契约权限,只能进行适格者初步扫描与转介。战场混乱,通讯受干扰,旧教材判断模型存在明显缺陷。”
古川看着露露亚。
“你当时看见我了。”
“看见了。”
“我说想签约。”
露露亚的手指抓紧文件包边缘。
“你说了。”
“然后你走了。”
“……嗯。”
遥猛地看向她。
奈央脸色苍白。
佐伯没有替露露亚辩解。
露露亚也没有。
她只是低着头,声音一点点变小。
“我按照旧教材做了表层心象扫描。那时候教材说,稳定少女心象通常会在表层显现。可是你的表层全是恐惧、崩溃、求救声,还有……你是生理男性。”
她吸了吸鼻子。
“我没有继续深入扫描。”
古川的手指颤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
露露亚说。
“我那时是预备生,周围到处都是魔物,通讯里全是求救。我怕自己判断错,怕你不是适格者,怕浪费时间,怕把本来就快坏掉的孩子心象弄得更糟。”
“所以你走了。”
“所以我走了。”
露露亚的眼泪落到文件包上。
“后来我才知道,在你表层恐惧下面,澪刚刚诞生。”
古川觉得喉咙被堵住。
遥猛地站起来。
“所以如果你当时多看一眼——”
“遥。”
古川打断她。
遥愣住。
古川自己也愣住。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拦。
也许是因为他也想这么质问。
想问如果你当时多看一眼,我父母是不是就不会死。
想问如果你没有走,我是不是早就能成为魔法少女。
想问你凭什么现在哭。
可这些问题在胸口绕了一圈,最后变成非常疲惫的一句:
“我现在不想原谅你。”
露露亚浑身一抖。
“嗯。”
“但是……”
古川按住额头。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全怪你。”
露露亚抬起头。
古川没有看她。
他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水面映着电视屏幕残留的光,微微晃动。
“那天错的东西太多了。”他说,“魔物,战争,旧教材,你,协会,还有我。”
遥想说什么。
古川继续:
“我也一直在怪自己。”
客厅静下来。
“如果我能更像适格者一点,如果我不是男的,如果我哭的时候能说得更清楚,如果我能自己站起来,如果我能……”
他停住。
再往下说,就会掉进那个五年都爬不出来的洞里。
佐伯在这时开口:
“自责不是事实调查。”
古川看向她。
佐伯的声音冷静得近乎严厉。
“五年前的第三次异世入侵已经进入协会复盘程序。露露亚的误判、旧教材的问题、现场通讯失效、横滨封印后续隐患,都会被记录。你可以不原谅任何人,也不需要替任何人开脱。”
她顿了顿。
“但你也没有义务把所有责任塞进自己身体里。”
古川说不出话。
奈央轻轻低下头。
遥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很紧。
露露亚小声说:
“我知道你现在不能原谅我。露露亚也不想用哭让你原谅。”
她用力擦掉眼泪。
“但是以后……如果你要走进危险里,我想站在旁边。”
古川看了她一眼。
“你能不掉资料吗?”
露露亚僵住。
遥“噗”地一声笑出来,又立刻捂住嘴。
奈央也弯了弯眼睛。
露露亚抱紧文件包。
“会、会努力的!露露亚从今天开始进行资料防掉落特训!每天一百次抱紧文件包深蹲啪!”
“妖精也要深蹲吗?”遥问。
“心意到了就会有效果!”
“听起来完全没有科学性。”
“妖精学园体育老师也这么说过!”
客厅里的空气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佐伯看准时机,把终端转向古川。
“接下来,我需要确认另一位当事人的意愿。”
古川知道她指的是谁。
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
佐伯说:
“我想和澪对话。”
——————————————————————————————————
“不要。”
古川几乎是立刻回答。
佐伯没有意外。
“理由?”
“这是我的身体。”
他说完,自己先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不是错。
但也不完整。
“我不是说她可以随便出来。”古川烦躁地抓住头发,“我只是……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一闭眼再睁开,会不会又变成别人。”
“那就由你决定是否让她出来。”
佐伯说。
“不是由我,也不是由澪,更不是由协会。”
古川怔住。
佐伯继续:
“目前初步判断,你们不是外来附身,也不是敌性寄生,而是同源人格结构。换句话说,她不是闯进来的陌生人。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无视你,也不代表你可以把她当成症状直接抹掉。”
遥脸色微变。
奈央也看向古川。
古川低声说:
“如果我不让她出来呢?”
“那我们今天只做你的初步检查。澪的访谈延后。”
“协会不会强制?”
“除非你们出现立即危及本人或他人的失控征兆,否则不会。”
古川盯着她。
他试图从佐伯脸上找到谎言。
可对方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
像一扇不会主动推开你,也不会突然关上的门。
奈央轻声说:
“上官同学,她昨天……救了我。”
“我知道。”
“我不是想逼你让她出来。”奈央说,“只是,如果她也很害怕呢?”
古川的手指停住。
遥咬了咬唇。
“澪姐一直都怕。”
古川看向她。
遥别开视线。
“她怕你发现以后讨厌她。怕你觉得她抢了你的人生。怕你不再需要她以后,她就会消失。”
古川胸口发闷。
意识深处,那间拉着窗帘的房间似乎轻轻晃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的梦。
黑白长发的少女站在屏幕前,说:
“初次见面,古川。我是澪。”
“也是你一直想成为的那个人。”
然后他问:
“那我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也许不是不想回答。
也许她也不知道。
古川闭上眼。
“我不知道怎么叫她。”
佐伯说:
“不需要仪式。只要在心里询问她是否愿意,并给出你的条件。”
“条件?”
“例如,出来后不能擅自离开家,不能单独接触媒体,不能使用心象常态化,不能隐瞒对话内容。”
遥小声说:
“好像在给澪姐写家规。”
露露亚立刻举手。
“妖精学园有《双主体沟通建议模板》!第一条,双方不得在对方洗澡时强行切换——”
“闭嘴。”古川、遥、奈央几乎同时说。
露露亚抱住嘴巴。
古川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更可怕的开端。
可如果澪真的一直存在,如果她真的替他上学、替他面对邻居、替他照顾遥、替他去父母墓前献花——
那他至少应该听她说一次。
不是在心象梦里。
不是在战斗后昏迷前。
而是在现实里。
古川低下头,手指按住胸口。
“澪。”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时,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如果你在的话……出来一下。”
心跳声变得很清楚。
一下。
又一下。
然后,有人像从很深的水面下抬起头。
——可以吗?
那声音在心里响起。
古川的肩膀一颤。
他没想到她会先问。
“可以。”
他低声说。
“但是别乱来。”
——嗯。
“也别用奇怪语气和他们说话。”
——古川,你对我的社交能力有什么误解吗?
古川第一次在心里听见她吐槽自己。
竟然有点想反驳。
下一秒,意识像被轻轻推到旁边。
不是坠落。
不是断片。
更像有人在狭窄走廊里与他擦肩而过,并且伸手扶了他一下。
上官古川抬起头。
眼神变了。
肩膀放松,背脊挺直,呼吸节奏也变得平稳。仍然是同一张脸,同一具男性身体,同一件睡皱了的家居外套,可坐在那里的人忽然像被擦去了表面的灰。
她先看向佐伯。
“您好,佐伯审查官。”
佐伯点头。
“你好,澪。”
露露亚紧张得差点从半空掉下来。
遥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澪姐……”
澪转头看她,笑得很轻。
“遥,抱歉。昨天让你担心了。”
遥用力吸鼻子。
“你少来。新闻里那么帅,结果回来就晕,帅气售后也太差了。”
“第一次正式变身,售后系统还在调试中。”
“那下次记得加保修。”
“我会向设计师反映。”
意识深处,古川立刻抗议:
——不要什么都甩给我。
澪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奈央看着她。
“澪,身体还好吗?”
“还有点痛,但能说话。”
“哪里痛?”
“像连续跑了十公里后又被人要求穿着高跟鞋跳舞。”
奈央愣了一下。
遥震惊:
“你穿过高跟鞋?”
澪咳了一声。
“比喻。”
古川在心里阴沉地说:
——你最好是在比喻。
客厅里紧绷的气氛被这几句微妙地揉开了一点。
佐伯却没有忘记正事。
“澪,我需要确认你的自我认知。你认为自己是谁?”
澪的笑容慢慢收起。
她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水面映出她现在的脸。
不是变身后的少女。
也不是完全属于她的身体。
“我是上官澪。”
她说。
“上官古川的同源半身。五年前第三次异世入侵后,从他的创伤里诞生。”
佐伯记录。
“你认为自己与古川的关系?”
澪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外来灵魂,也不是他的梦。”
她轻声说。
“我一开始只是为了让他不要坏掉。”
遥低下头。
奈央的手指轻轻握住杯壁。
澪继续:
“五年前以后,古川常常无法出门。学校、邻居、墓地、遥的发烧、家里的账单、冰箱里的食材、老师发来的缺勤通知……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他痛苦就消失。”
她看向古川意识所在的方向。
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也能看见他。
“所以我替他上学。”
“替他面对邻居。”
“替他去父母墓前献花。”
“替他照顾遥。”
“替他把房间里的垃圾一点点清出去,再在他醒来前尽量摆回他不会崩溃的位置。”
遥的眼泪又掉下来。
澪看着她。
“我不是想抢他的人生。”
她说。
“我一直是在替他把人生留着。”
古川在意识深处听见这句话。
像听见有人把他这些年不敢打开的窗,轻轻推开一条缝。
风进来了。
可风里带着灰。
也带着光。
佐伯停下记录。
“你害怕什么?”
澪的手指蜷起。
很久之后,她回答:
“害怕古川不需要我。”
“这和你想继续存在有关?”
“有关。”
“即使不再以‘替古川生活’为功能?”
澪顿住。
这个问题显然比前面所有问题都难。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古川在心里听见她的呼吸乱了一拍。
过了很久,澪说:
“我还不知道。”
佐伯点头。
“诚实回答比漂亮回答更重要。”
她合上记录界面。
“接下来做心象测试。”
————————————————————————————————
心象测试不是把人放进巨大机器里扫描脑袋。
至少横滨临时支部的便携版不是。
佐伯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型心象投影仪,外形像半透明水晶球,底座刻着协会编号。露露亚负责展开辅助阵列,却在铺第三张符纸时把第一张翅膀扇飞,最后被遥无情地按在茶几边缘监督。
“这张放这里。”遥说。
“遥酱为什么这么熟练?”露露亚震惊。
“因为你看起来很不熟练。”
“呜噜,十四岁的人类已经可以这么可靠了吗?”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露露亚缩成一小团。
佐伯将水晶球放在茶几中央。
“心象测试会短暂投影你们各自的精神空间。不是读心术,只显示稳定意象。任何人感到不适,都可以终止。”
古川已经重新回到主导位置。
澪退回心底。
这一次切换后,他没有断片。
他记得她说过的每句话。
这比断片更糟。
因为他无法再假装那只是“自己不知道的事”。
佐伯问:
“准备好了吗?”
古川说:
“没有。”
佐伯点头。
“可以开始。”
“喂。”
“多数人永远不会准备好。”佐伯说,“所以以是否能承受为标准,而不是以是否准备好为标准。”
古川无法反驳。
水晶球亮起。
客厅的光线变暗。
透明投影从茶几上展开,像墨水滴入清水,慢慢构成一间房。
古川的房间。
窗帘紧闭。
空气灰暗。
地上堆着泡面盒、旧课本、画集、线缆。电脑屏幕亮着,建模软件停在未完成的黑白魔法少女模型上。模型缺少完整骨骼,裙摆权重错误,肩膀穿模。桌面右下角还有几个未命名文件:
“如果我是她_废案01”
“重绑骨骼测试”
“无资格者”
“不要打开”
遥别过脸。
奈央看着那些文件名,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古川想伸手把投影关掉。
可水晶球只是安静地显示着。
佐伯没有评价。
她只记录:
“古川心象:封闭房间。未完成模型。自我否定文件。窗帘关闭。光源来自屏幕而非外界。”
古川听得烦躁。
“你们协会连人心里的窗帘都要做记录吗?”
“要。”
“侵犯隐私。”
“所以需要本人同意。”
“我现在撤回同意。”
“可以。”
佐伯的手指停在终止按钮上。
古川却没说下一句。
他知道自己想逃。
从这间房间逃走。
从大家的视线里逃走。
从“原来我心里真的长这样”的羞耻里逃走。
可如果现在关掉,他就永远不知道澪的房间是什么样。
他咬牙。
“继续。”
佐伯移开手。
水晶球的光芒变换。
同一间房间逐渐浮现出另一种状态。
窗帘打开了。
阳光落在地板上。
泡面盒被收进垃圾袋,旧课本按科目码好,线缆用扎带整理过。电脑屏幕仍然亮着,同样是黑白魔法少女模型,但模型旁边多了很多标注:
“今天可以试试这个袖口。”
“裙摆太长会卡楼梯。”
“古川审美偶尔可以信任,但不能全信。”
“遥喜欢这个发夹。”
“奈央说淡色口红比较自然。”
桌上放着两个便当盒。
一个贴着遥写的便签:
“澪姐,记得逼哥哥吃饭。”
另一个贴着奈央的字:
“今天也辛苦了。”
窗台上还有一小瓶花。
不是名贵花束,只是便利店门口买的便宜小雏菊。
可它开得很好。
古川怔住。
这也是他的房间。
可他从来没见过。
或者说,他醒来前,这些痕迹都会被藏好。
佐伯记录:
“澪心象:同一房间。窗帘开启。生活痕迹有序。外界关系物存在。创作物不再只是逃避,而是自我塑形材料。”
遥小声说:
“那瓶花是我买的。”
奈央也轻声说:
“便当盒是我放的。”
古川看着投影里的房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澪活在自己的阴影里。
可也许这些年,澪在同一间房里偷偷打开了窗。
而他每次醒来,又把窗帘拉回去。
就在这时,投影画面忽然闪烁。
阳光褪色。
墙壁剥落。
窗外传来警报。
水晶球发出低鸣。
佐伯皱眉。
“心象深层残响被触发了。”
露露亚脸色变白。
“是五年前……”
房间倒塌。
客厅里的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片废墟。
————————————————————————————————————————
五年前的横滨像一张被海水泡烂的照片。
投影里的天空是黑红色,远处有次元裂缝像巨大的伤口一样张开。便利店招牌断成两截,货架倒塌,玻璃碎片铺满地面。警报声、哭喊声、魔物的低鸣声混在一起。
古川站在投影外,却觉得自己又跪在了那里。
父亲的手。
母亲的声音。
遥的哭喊。
露露亚的翅膀光。
“你想签订契约吗?”
“想。”
那个年幼的他在废墟里哭到发不出完整声音,只能拼命点头。
“可是……你是……”
投影中的露露亚后退了一步。
她的表情惊慌、迟疑、愧疚。
然后她被远处的通讯呼叫惊醒,转身飞走。
古川的呼吸开始急促。
遥抓住他的袖子。
“哥哥。”
奈央也紧张地看着他。
佐伯准备终止测试。
可古川忽然说:
“等等。”
因为投影里还有一个人。
废墟角落,货架阴影下,一个小小的黑白光点蜷缩着。
它太小了。
小到几乎不像人。
更像一滴在恐惧中凝出来的水。
可它确实在那里。
在年幼古川跪着哭的时候,在露露亚转身离开的时候,在父母的声音被魔物咆哮吞没的时候,那滴黑白色的水一点点抬起头。
然后努力伸出手。
它想抓住古川。
想抓住露露亚。
想抓住父母。
可它什么都抓不住。
它刚刚出生。
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古川看着那个光点。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下一秒,心象空间里的澪出现了。
不是现在的少女模样。
而是比现在小很多、轮廓模糊很多的影子。
她站在废墟里,挡在年幼古川身前。
可她的手也在发抖。
古川听见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心象里的澪回头。
现实中的古川也低声问出了同一句:
“为什么那天不是你出来?”
遥的手抓紧他的袖子。
露露亚捂住嘴。
古川的声音越来越颤。
“你不是比我勇敢吗?不是比我会面对人吗?不是可以替我上学、替我照顾遥、替我去墓前献花吗?”
他盯着心象里的澪。
“那为什么那天不是你出来?!”
没有人阻止他。
因为这个问题在他身体里关了五年。
如果现在不让它出来,它会继续在骨头里生锈。
心象里的澪看着他。
她也在哭。
“因为那天我也刚出生。”
古川怔住。
澪的声音很轻。
“古川,我不是英雄。”
她说。
“我不是早就准备好、躲在你身体里等着登场的魔法少女。我是在你快要坏掉的时候,听见你的哭声,拼命长出来的避难所。”
废墟里的小小澪抱住年幼古川。
可她的手臂穿过了他。
她还没有足够清晰的形状。
没有心珠。
没有心武。
没有名字。
她只是一个刚刚诞生的愿望。
一个“如果我不是现在这样就好了”的愿望。
一个“请让他活下去”的愿望。
“我也想救他们。”
澪说。
“可是我那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古川的眼泪掉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很突然地落下。
像房间里某个坏掉很久的水龙头终于拧开。
“那我这些年……”
他哑声说。
“我恨的到底是什么?”
澪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答案。
他恨魔物。
恨战争。
恨露露亚的误判。
恨旧教材。
恨新闻里的希望。
恨自己不是少女。
也恨那个如果存在得更早一点、也许就能拯救一切的澪。
可是澪不是万能的英雄。
她只是另一个幸存者。
心象废墟开始崩解。
佐伯低声说:
“测试到这里可以了。”
水晶球光芒收束。
客厅恢复原状。
电视已经被遥关掉。
窗帘缝隙里有下午的光。
古川低着头,眼泪落在膝盖上。
遥抱住他。
动作很突然,也很笨拙。
“笨蛋哥哥。”
她说。
“你们两个都笨死了。”
意识深处,澪没有说话。
只是很轻地靠在那扇终于打开一点的窗边。
————————————————————————————————————————
测试结果并没有立刻变成漂亮结论。
现实不是纪录片。
没有人在看完心象投影后恍然大悟,然后所有误会自动消失。
古川哭完以后头痛欲裂,遥把纸巾盒塞到他怀里,奈央去厨房重新倒水,露露亚在一旁哭得比当事人还惨,最后被佐伯命令去洗脸。
“妖精洗脸用水吗?”遥问。
露露亚吸着鼻子回答:
“用湿巾也可以,安德里大陆旅行装超好用啪……”
“你别啪了,听着像随时会漏气。”
佐伯整理完心象数据,在茶几上投出结果。
“初步结论如下。”
古川用纸巾按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能不能不要像医院宣判病情一样。”
“那换一种说法。”
佐伯想了想。
“你没坏。”
古川愣住。
佐伯继续:
“澪也不是异常入侵。你们的结构复杂、不稳定,需要观察和专业支持,但不等于错误。”
她点开第一项。
“澪的纯洁度极高。”
古川脸色一僵。
“纯洁度是什么羞耻参数?”
露露亚立刻恢复一点元气。
“不是羞耻参数啦!纯洁度不是指天真无知,也不是指没有杂念,更不是——”
遥眯起眼。
“更不是什么?”
露露亚闭嘴。
佐伯接过话:
“净力意义上的纯洁,是指心象核心是否保留分辨无辜者与伤害对象的能力,是否仍愿意在痛苦后保护他人,而不是把痛苦转嫁给无辜者。”
古川想起金尺动物园里的女人。
想起深红兽笼。
想起那些被魔物夺走希望记忆的孩子。
佐伯说:
“澪的心柱目前是:替古川活下去,保护他还想活的部分。这个心柱足以支撑她成为魔法少女,但也存在风险。”
“风险?”奈央问。
“如果澪只能通过‘替古川活’证明自己存在,她会在未来产生身份危机。她需要逐渐发展属于自己的生活与意志。”
古川低声说:
“那我呢?”
佐伯看向第二项。
“古川的心象被自厌、创伤和资格否定覆盖。表层净力输出不稳定。”
“也就是说我不合格。”
“不是。”
佐伯关掉红色警示标记,只留下中心一枚微弱却清澈的光点。
“你的核心没有恶意。”
古川看着那点光。
“这算优点?”
“在净力判断里,算非常重要的基础。”
佐伯说。
“你有恨,有嫉妒,有逃避,有自我厌恶。但你昨天在金尺动物园的关键选择是‘不想再看着’,而不是‘让别人也痛苦’。”
古川说不出话。
“魔法少女资格不是身体给的。”佐伯说,“也不是靠毫无阴影证明的。资格来自心灵在危机中做出的选择。”
露露亚用力点头。
“纯洁不是无知!是在知道痛苦以后,仍然不愿意伤害无辜!这句露露亚也背过,而且这次没有背错噗噗!”
遥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又噗噗了。”
“这是情绪回暖的自然现象!”
古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昨天能变身的是澪。”
佐伯没有否认。
“目前是。”
“我不能?”
“你不是被净力排斥,而是还不稳定。更准确地说,你还没承认澪也是你的一部分,也没承认自己想救人这件事是真实的。”
古川皱眉。
“听起来像心理咨询广告。”
“因为魔法少女系统本来就和心象有关。”佐伯说,“这不是喊口号能解决的问题。之后你们需要进行观察期、人格沟通训练、心象稳定训练,以及基础魔法少女安全课程。”
遥举手。
“基础魔法少女安全课程包括什么?”
露露亚眼睛一亮。
“包括心珠管理、变身后摔倒应急、战斗裙摆防绊倒技巧、心武不可用于削苹果、净力输出前请确认身后没有队友、还有——”
“停。”古川捂住脸,“为什么会有战斗裙摆防绊倒技巧?”
“因为很多新人都会摔。”
佐伯补充:
“昨天澪也差点摔。”
意识深处传来澪微弱的抗议:
——那是衣服第一次加载,物理引擎还没适配。
古川面无表情。
“她说是物理引擎问题。”
客厅短暂沉默。
遥慢慢转头看向佐伯。
“你们协会有吐槽心理支援吗?”
“没有这个正式项目。”
“建议增加。”
——————————————————————————————————————————
基础说明从下午持续到傍晚。
佐伯把文件一项项投出来。
不是为了震慑古川,而是为了防止他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继续被卷入战斗。
“现代魔法少女拥有三大奇迹特权。”
光幕上出现三个图标。
心珠、修复圆环、次元门。
“第一,不死性。”
古川抬起头。
佐伯说:
“魔法少女在完整变身状态下受到致命伤,会被奇迹之里网络转送治疗,通常不会真正死亡。”
遥睁大眼。
“不会死?”
奈央也怔住。
露露亚小声说:
“严格来说,是不会那么容易死。”
古川皱眉。
“那不是很方便吗?”
佐伯看向他。
“方便?”
古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只是说,如果不会死,那战斗的风险不就……”
佐伯没有批评他。
她只是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战斗创伤记录。已匿名处理。”
画面没有血腥。
但比血腥更让人不舒服。
一个魔法少女坐在奇迹之里病床上,双手抱着膝盖,反复说自己还听见骨头碎掉的声音。
另一个魔法少女醒来后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在不在原来的世界,妖精护士抱着她,一遍遍告诉她已经回来了。
还有一段文字记录:
“回返成功。痛觉记忆残留。夜间惊醒六次。拒绝再次变身三周。”
客厅里没人说话。
佐伯关掉记录。
“不会死,不等于不会痛。”
古川垂下眼。
佐伯继续:
“第二,世界修复。魔法少女战斗造成的建筑、道路、基础设施损毁,会在战后由修复法则逐步复原。但已经死亡的普通人不会复活,心理创伤不会自动消失,责任也不会因为地面恢复平整就消失。”
遥低声说:
“所以五年前……”
“横滨街道被修复了。”佐伯说,“死去的人没有回来。”
古川的手指一紧。
“第三,位面穿越。魔法少女可以相对安全地通过次元门。普通人若未经保护穿越,可能被污染、撕裂心象或迷失在边界。”
露露亚小声补充:
“所以遇到发光裂缝不要伸手摸。”
遥看她。
“你昨天讲座也这么说。”
“这是非常重要的安全知识!”
佐伯把光幕切到心珠结构。
“你们昨天生成了初级心珠,但尚未完全稳定。澪完整变身时不死性保护最强;心象常态化或未完全变身时只保留最低限度回返,可能出现延迟和残留。心珠离体过远时,保护会显著削弱。”
古川听到“心珠离体”时,莫名觉得胸口一凉。
“心珠在哪里?”
“目前与你们的心武和核心心象绑定,尚未显化为可离体物。”
遥松了口气。
“听起来暂时不会掉地上。”
露露亚立刻严肃:
“心珠管理非常重要!绝对不能随便当吊坠、弹珠、纪念品或者拿去拍卖网站估价!”
古川看她。
“真的有人这么干过?”
露露亚移开视线。
佐伯说:
“旧案例,不建议模仿。”
古川忽然觉得魔法少女世纪比宣传片里离谱多了。
佐伯又打开净力伦理界面。
“最后是最重要的部分。”
光幕上出现一句话。
“魔法少女不得以净力主动伤害普通人、满足恶意私欲或牺牲无辜者。”
佐伯说:
“净力不是武器授权。它与心象、分辨和守护意志绑定。一旦魔法少女以净力伤害普通人,或者故意把无辜者作为代价,净力会被剥离。严重情况下,心珠破裂,三大奇迹权限失效。”
古川沉默。
他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幻想,如果能成为魔法少女,就把所有害死父母的魔物撕碎。
也想过,如果能回到五年前,要狠狠质问那个离开的妖精。
可现在露露亚就在这里。
她哭过,道歉过,也仍然笨拙得让人火大。
他依然不能原谅她。
但他也无法想象自己用净力去伤害她。
“如果我恨一个人呢?”
古川问。
佐伯看着他。
“恨没有错。”
古川怔住。
“魔法少女可以愤怒,可以复仇,可以崩溃,可以害怕。”佐伯说,“问题不是你有没有负面情绪,而是你是否还保留分辨。”
“分辨……”
“分辨谁是魔物,谁是宿主,谁是加害者,谁是无辜者,谁该承担责任,谁只是被你痛苦照到的人。”
客厅外,夕阳开始沉下去。
上官家的窗帘没有完全打开,但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压在茶几边缘。
古川看着那道光。
他觉得佐伯说的话一点都不热血。
甚至有点麻烦。
如果世界能像动画里一样简单就好了。
魔物是恶。
魔法少女是善。
变身后所有问题都被星光解决。
可现实偏偏不是。
现实会让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变成魔物宿主。
会让一个误判的妖精坐在你家客厅里哭。
会让一个躲了五年的少年忽然发现,自己身体里那个更像英雄的人,也只是刚出生时什么都抓不住的小小避难所。
“麻烦死了。”
古川低声说。
佐伯点头。
“是的。”
“你居然承认?”
“魔法少女制度一直很麻烦。”佐伯说,“把它说成轻松,是对魔法少女的不尊重。”
古川第一次觉得,这位协会审查官也许真的不是来把他塞进制度里的。
至少不是只想那样。
————————————————————————————————————————————
说明结束后,佐伯提出进行最后一项测试。
“两仪绘星仪触发确认。”
古川立刻拒绝:
“不做。”
佐伯问:
“原因?”
“昨天差点累死。”
“今天不要求变身。只确认心武雏形是否能响应。”
“听起来就像‘只是看一下,不会痛’。”
露露亚举手。
“理论上真的不会痛!大概!”
“把大概删掉再说话。”遥说。
奈央看向古川。
“上官同学,不勉强也可以。”
她一说“不勉强”,古川反而更烦躁。
不是因为奈央不好。
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其实想知道。
想知道除了澪以外,他是否也能碰到那支笔。
想知道昨天的力量是否完全拒绝他。
想知道“我不是魔法少女”这句话,是事实,还是他躲回房间前给自己贴的最后一张标签。
古川低头,从口袋里拿出阴阳鱼钥匙扣。
昨天之后,佐伯本想暂时保管,但他拒绝了。
理由是“这本来就是我的绘图板挂件”。
虽然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说这句话时像个死守最后一块领地的仓鼠。
钥匙扣躺在掌心。
黑鱼与白鱼首尾相追。
普通金属光泽下,隐藏着极淡的净力残留。
佐伯说:
“不要想着变成澪。”
古川皱眉。
“那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要拿起它。”
古川沉默。
为什么?
因为不甘心。
因为嫉妒。
因为想证明自己也不是废物。
因为想知道父母死去那天,自己是否真的一点资格都没有。
这些答案都很难看。
像被翻出来的旧垃圾。
可佐伯刚才说过,净力不要求人没有负面情绪。
于是古川没有强行把它们压回去。
他只是握住钥匙扣。
想起金尺动物园里那道暗红光束落向奈央时,自己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我想成为魔法少女”。
不是“我想证明自己”。
而是——
不要。
不要让她在那里被吞掉。
不要再看着。
钥匙扣微微亮起。
奈央屏住呼吸。
遥睁大眼睛。
露露亚兴奋到翅膀颤抖,却努力捂住嘴不出声。
一点黑白光芒从钥匙扣里浮出。
它没有像昨天那样展开成完整心武。
只是在古川掌心上方,形成一支半透明的笔。
很淡。
像水面倒影。
笔尖一半是毛笔,一半是数位笔,但结构不断闪烁,仿佛随时会散掉。
古川盯着它。
心脏跳得很快。
“这算什么?”
佐伯看着数据。
“心武雏形响应。”
“失败品?”
“不是。”
“可是它都快透明了。”
“因为你还不稳定。”
古川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所以还是澪更适合。”
意识深处,澪没有说话。
佐伯却说:
“不。”
古川抬头。
佐伯把数据转给他看。
“这支雏形不是澪单独触发的。她没有主导身体。”
“那又怎样?”
“说明净力没有排斥你。”
半透明绘星仪在他掌心轻轻颤动。
像一条刚出生的小鱼。
脆弱,模糊,不可靠。
但确实存在。
古川忽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他应该高兴吗?
害怕吗?
还是继续否认?
遥小声说:
“哥哥。”
“干嘛?”
“你现在表情很像第一次用筷子夹起豆腐还没掉的小孩。”
“你是不是一天不毒舌会呼吸困难?”
“可能是家族遗传。”
奈央忍不住笑。
露露亚终于憋不住,在半空转了一圈。
“成功啦!虽然只有雏形,但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古川也可以响应绘星仪,说明古川也有——”
她说到一半,忽然捂住嘴。
古川看她。
“说明我也有什么?”
露露亚小心翼翼地说:
“说明你也有想救人的心。”
半透明绘星仪闪了一下。
古川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松手。
光芒散去。
钥匙扣重新落回掌心。
“测试结束。”
他说。
佐伯没有逼他继续。
“今天到这里。”
遥松了口气。
奈央也放下心来。
露露亚却抱着小本子,在上面非常认真地写:
“古川第一次心武雏形响应纪念日。”
古川看见了。
“不要记录这种东西。”
“可是很有纪念意义啪!”
“删掉。”
“那改成‘资料记录用非纪念性质心武雏形响应日’?”
“你是在挑战人类语言的底线吗?”
遥评价:
“意外地像家庭成员了。”
古川沉默。
这句话太自然。
自然到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
傍晚时,佐伯带他们去了横滨协会临时支部。
理由是上官家的设备只能完成初测,正式登记保护和媒体隔离协议需要在支部完成。
所谓临时支部并不神秘。
它位于横滨市灾害应急中心侧楼,看起来像一间过于干净的办事处。门口没有魔法阵,也没有童话风城堡,只有电子闸机、身份验证、自动咖啡机和一排写着“未成年人请由监护人或协会指定负责人陪同”的提示牌。
古川站在门口。
“这就是魔法少女保护协会?”
佐伯说:
“横滨临时支部。”
“好普通。”
“你期待什么?”
“至少有会发光的门。”
露露亚立刻兴奋:
“总部有!安德里大陆总部的门真的会发光,还有彩虹莲花池和会唱欢迎歌的石像——”
佐伯看她。
露露亚收声。
“但是横滨临时支部讲究实用主义啪。”
古川走进去。
里面有几名工作人员正在处理金尺动物园事件后续。屏幕上滚动着媒体拦截、游客心理支援、宿主后续治疗、现场净力残留分析等事项。
这和他想象中的“英雄机构”完全不同。
没有人站在大厅里高喊希望。
没有人因为“未登记黑白新星”出现而兴奋尖叫。
他们在填表,打电话,做风险评估,安排心理支援,和保险修复部门争论展馆玻璃到底算灾害损毁还是普通维护。
魔法少女世纪的后台,闻起来像咖啡、打印纸和过劳成年人。
遥小声说:
“感觉梦想被行政流程打败了。”
佐伯说:
“制度就是为了让梦想不要只靠燃烧本人维持。”
奈央看向一面墙。
那里挂着许多照片。
不是魔法少女宣传照。
而是后援团、医疗人员、避难引导员、妖精、普通市民的合影。
下面写着:
“不要让她们独自站在前面。”
古川也看见了。
他停了一秒,又移开目光。
佐伯带他们进入小会议室。
“接下来几天,你们暂时不要去学校。”
古川说:
“我本来也不常去。”
遥立刻瞪他。
佐伯无视吐槽。
“学校方面由协会以灾害后心理观察名义协调。公开信息中,你仍是金尺动物园事件现场相关人员之一,但不会公开魔法少女身份。”
奈央问:
“那新闻里的称呼怎么办?黑白新星、两仪少女那些……”
“无法完全阻止公众给未知魔法少女取昵称。”佐伯说,“但协会会压制身份猜测和人肉搜索。”
古川低声说:
“Spirit·Wholeness呢?”
佐伯看向他。
“这是昨天心武生成时自动记录的正式名。是否作为登记名,需由你和澪共同确认。”
“共同……”
古川觉得这个词变得越来越麻烦。
什么都要共同。
身体共同。
心武共同。
名字也共同。
他以前明明连自己一个人都处理不好。
现在忽然变成两个人,还要在世界最麻烦的制度里签字。
佐伯递来一份协议。
“临时观察协议。内容包括:不擅自接受采访;不单独进行战斗;出现心象失控或强制切换时立即联系协会;露露亚暂任联络妖精;奈央和遥作为知情支援者登记,但不承担战斗责任。”
遥盯着“知情支援者”几个字。
“我可以拒绝吗?”
“可以。”
遥看了一眼古川。
又看了一眼意识深处也许正在听的澪。
“算了。”
她拿起笔。
“反正这个家没有我早晚倒闭。”
奈央也签了字。
她签得很认真。
古川看着她的名字。
“奈央,你没必要……”
“我知道。”
奈央抬头。
“所以这是我自己决定的。”
古川被堵住。
他忽然发现,身边这些人比他想象中更固执。
遥固执地守了这个家五年。
奈央固执地相信他还有可以走出来的一天。
澪固执地替他把人生留着。
露露亚也许笨得离谱,却固执地想站在他旁边赎罪。
而他自己呢?
他固执地恨着“我不是少女”这件事。
恨了五年。
恨到差点忘了自己最初想成为魔法少女,不是为了被谁承认。
只是因为想保护别人。
古川拿起笔。
在协议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上官古川。
写完以后,笔尖停住。
他听见心里传来澪的声音。
——可以吗?
古川沉默了一下。
然后在名字旁边,又写下两个字。
上官澪。
笔画很生。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亲手写她的名字。
————————————————————————————————————————————————
登记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横滨临时支部的窗外,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来。纪念周的彩旗还挂在街上,远处大屏幕播放着金尺动物园事件的后续通报。
协会的效率很高。
高到古川还没完全消化“自己和澪签了临时观察协议”这件事,佐伯就收到了新的警报。
她站在会议室门口,听完耳机里的汇报,表情微微变了。
古川注意到了。
“又怎么了?”
佐伯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终端投影到桌面。
横滨地图浮现出来。
海边区域有几个蓝色光点正在闪烁。
旁边标注:
“音乐型NEV异常。”
“位置:横滨海岸线、旧入侵区外围、蓝调餐厅Blue Coda周边。”
“关联:第三次异世入侵封印监测值轻微波动。”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露露亚的翅膀停住。
遥皱眉。
奈央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Blue Coda……”
古川看着地图上的海岸线。
五年前的记忆像被什么敲了一下。
海水味。
鲸鸣。
黑色潮水。
还有新闻里反复出现的音律魔法少女小队。
“这和金尺动物园有关?”
佐伯沉默一秒。
“现在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通常就是有关。”遥说。
佐伯没有否认。
“金尺动物园的深红兽笼魔物表面上是普通NEV魔物,但残留波形里混有第三次入侵封印区的残响。今天海边的音乐型异常,可能是同源波动。”
古川心口一沉。
“第三次入侵封印区……”
佐伯关掉地图。
“你们今天不需要处理。现在的你们也不适合接触残响型魔物。但之后,协会可能会安排你们去Blue Coda接受基础训练和进一步观察。”
露露亚小声补充:
“那里是音律魔法少女小队的后援点。”
奈央眼睛微微睁大。
“前田音回和濑川汐里?”
“嗯。”
奈央显然对这个名字有敬意。
古川却没有。
他只觉得胸口发冷。
音律魔法少女小队。
横滨的英雄。
五年前关闭次元之门、击退迷途少年的少女们。
人们说,多亏她们,横滨才有今天。
古川不想见她们。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见到她们时,会不会忍住不问:
既然你们是英雄,为什么没有救下我的父母?
佐伯似乎看出他的想法。
“今天到此为止。”
她说。
“回家,吃饭,睡觉。不要搜索Blue Coda,不要看第三次入侵阴谋论,不要进入匿名论坛和别人吵架。”
古川一僵。
“我看起来像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遥说:
“像。”
奈央迟疑了一下。
“有一点。”
露露亚小心翼翼举手。
“露露亚也觉得……”
“你闭嘴。”
佐伯把一张紧急联络卡放到桌上。
“有任何异常,联系我。”
她又看向古川。
“包括梦见海。”
古川愣住。
“为什么是海?”
佐伯没有解释。
“因为横滨的旧伤,在海里。”
12 没有画过的图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遥坚持煮了乌冬面。
理由是“魔法少女候补、双主体异常、协会临时保护对象和普通废柴哥哥都需要碳水”。
古川本来没胃口。
但在遥“你敢不吃我就把露露亚叫来给你唱妖精学园校歌”的威胁下,还是吃完了半碗。
奈央回隔壁前,站在玄关处对他说:
“明天我会带作业过来。”
古川下意识想说不用。
奈央却先一步微笑。
“不是逼你写完。只是让你知道,学校也还在那里。”
古川沉默片刻。
“……嗯。”
奈央离开后,家里安静下来。
遥洗完碗,把客厅灯调暗。
“哥哥。”
“干嘛?”
“澪姐还在吗?”
古川停住。
这个问题像之前遥问过的另一个版本。
那时他还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也不完全知道。
但他听见心底深处有很轻的呼吸声。
像窗帘后有人坐在那里。
没有替他说话。
也没有消失。
“在。”
他说。
遥低下头,松了口气。
“哦。”
她走向自己房间。
关门前,又探出头。
“你们两个今晚不要在心里吵到失眠。”
古川皱眉。
“你把人格沟通当成邻居装修吗?”
“考虑到你们两个的麻烦程度,差不多。”
门关上。
古川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
窗帘拉着。
桌上是电脑、绘图板、画集和未整理的线缆。可经过今天的心象测试后,他已经无法再只把这里看成自己的避难所。
这也是澪的房间。
只是她的版本里,窗帘打开,桌上有便当,窗台上有花。
古川走到窗边。
手指碰到窗帘。
停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完全拉开。
只是拉开一条缝。
夜晚的横滨灯光从缝里透进来。
不多。
但足够让房间不再只有屏幕发光。
——谢谢。
心底传来澪的声音。
古川僵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你。”
——嗯。
“只是房间太闷了。”
——嗯。
“你不要什么都嗯,听起来像在哄小孩。”
——那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古川想了想。
“不知道。”
澪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没有嘲讽。
只是很轻,像黑暗里的小水声。
古川坐到电脑前。
屏幕自动亮起。
建模软件还停在黑白魔法少女模型上。
他看着那个模型。
以前,他以为自己在创造理想中的魔法少女。
现在他知道,那也许是澪一直借他的手,把自己一点点画出来。
“喂。”
——嗯?
“那些衣服……”
——哪些?
“我设计的那些。”
——很多。
“你都看过?”
——大部分。
古川捂住脸。
“删掉。”
——不要。
“为什么?”
——衣服是你画给我的,但怎么穿,是我决定。
古川沉默了整整十秒。
“你早就想说这句了吧?”
——嗯。
“承认得太快了!”
他本来应该生气。
至少应该羞耻到关电脑。
可不知为什么,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绝对不是。
只是脸部肌肉偶然误操作。
古川移动鼠标,准备保存工程。
就在这时,他发现桌面上多了一个新文件。
文件名是乱码。
创建时间:今晚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那个时间他还在吃乌冬面。
古川的手停住。
——澪?
心底的少女也沉默了。
——不是我。
古川后背发冷。
他打开文件。
屏幕变黑。
然后,一张图缓缓加载出来。
月光下的海滩。
一个拿着乐器的少女站在潮线边,背影孤独。她的长发被海风吹起,脚边有一只小小的、像海洋动物又像孩子的影子。
远处海面很平静。
可在海面下,有一只巨大的眼睛睁开。
那只眼睛没有看少女。
它看向屏幕外。
像看着古川。
房间里,刚刚拉开的窗帘缝忽然吹进一阵带着腥咸味的夜风。
古川的手指僵在鼠标上。
心底深处,澪也不再说话。
遥房间那边传来隐约的水声。
隔壁奈央家的灯还亮着。
城市依然运转。
新闻依然称横滨是被魔法少女守护的奇迹之城。
可是海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电脑屏幕下方,图像文件自动弹出一行细小文字。
不是古川的字体。
也不是澪的。
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
——你也听见了吗?
古川盯着那行字。
很久之后,他听见遥在客厅外喊:
“哥哥?你还没睡吗?”
古川没有回答。
因为耳边,有乐器声响起。
很远。
很轻。
像有人在海边,一遍又一遍地演奏同一段无法结束的旋律。
第二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