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伯理世发来的第一份观察期表格，标题非常正式。
《未登记特殊双主体魔法少女个案·横滨临时观察记录表》
副标题更正式。
“关于人格切换、心象常态化、学校生活适应与净力日常阈值波动之基础记录。”
上官古川盯着终端屏幕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冷静地关掉。
三秒后，终端自动弹出提醒。
“请于今日八点前填写晨间自评。未填写将自动提醒监护支援者。”
古川再次关掉。
两秒后，遥的房间里传来手机提示音。
紧接着，上官遥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发、杀气腾腾地推开他的房门。
“哥哥。”
“不是我。”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那一定不是好事。”
遥举起手机。
屏幕上是协会自动提醒。
“你的观察期表格为什么会发到我这里？”
古川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
“因为协会制度有漏洞。”
“我觉得漏洞在你。”
“十四岁不要一大早就攻击家人。”
“十六岁不要一大早就逃避填表。”
遥把手机递到他脸前。
屏幕上的问题非常亲切，也非常让人想把终端扔出窗外。
【今日主导意识：】
【古川/澪/共同/不确定】
【睡眠中是否出现海、音乐、镜面、未授权图像等异常意象？】
【是否同意进行学校生活观察？】
【是否存在强烈自伤、伤人、逃课、删除表格冲动？】
古川看到最后一项，沉默了一下。
“删除表格冲动算吗？”
遥面无表情。
“我帮你填‘强烈存在’。”
“等等。”
古川从被子里伸出手，抢回终端。
他刚准备随便勾选，心底深处传来澪的声音。
——请不要在正式观察记录里写“今日主导意识：床”。
古川手指停住。
“你看见了？”
——当然。这是共同观察表。
“隐私呢？”
——你昨天晚上看那张海边图看到凌晨两点，我也没有隐私。
“那是因为它自己弹出来。”
——然后你搜索了三十七条关键词。
遥眯起眼。
“你们两个在心里吵什么？”
古川把终端扣在床上。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表情都像刚偷吃布丁。”
“我没有偷吃布丁。”
“所以你承认在心里吵架。”
古川觉得妹妹最近逻辑攻击力已经到了可以申请里世界谈判员资格的程度。
终端再次震动。
这次弹出的是佐伯的简讯。
【今天可以尝试一次普通学校生活。前提：双方同意；不进行完整变身；不主动接触媒体；若出现残响征兆，立即联系露露亚与我。】
下面还有一行。
【澪若希望主导身体，请在记录中注明。】
房间里安静下来。
遥看着古川。
古川盯着屏幕。
心底深处，澪也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
——古川。
“干嘛？”
——今天……可以让我去学校吗？
这句话比任何表格都更难回答。
如果是昨天以前，古川会把它当成入侵。
有人要用他的身体，去他的学校，见他的同学，走他本该走的路。
可现在，他已经看过心象测试里的另一间房间。
窗帘打开，桌上有便当，窗台上有花。
他也听过澪说：
“我一直是在替他把人生留着。”
正因为听过，这个请求才更刺耳。
因为她不是偷偷替他活。
她是在问他：可不可以让我作为自己，活一天？
古川抓了抓头发。
“为什么？”
——观察记录需要。
“少来。你跟露露亚学坏了，开始用制度当借口。”
——……我想去。
她承认得很轻。
——不是替你交作业，不是替你处理老师，不是替你避免缺勤通知。我只是……想以被允许的方式去一次。
古川没有回答。
遥看看他，又看看终端，像是虽然听不见澪的话，却能从哥哥脸上读出大概。
“澪姐想去？”
古川低低“嗯”了一声。
遥抱起手臂。
“那你呢？”
“我？”
“你同不同意。”
古川想说不同意。
身体是他的。
学校是他的。
人生也是他的。
可这些话涌到喉咙口，又都卡住。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过去五年，他所谓的“我的学校”，大部分时间都是澪替他去的。
他所谓的“我的人生”，也有很多部分是澪拼命替他保住的。
他不是被排除在外。
他是躲在房间里，把门关上，而门外有人一直站着。
“……可以。”
古川低声说。
心底那边明显一静。
澪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
古川立刻补充：
“但是有条件。”
——嗯。
“不能擅自完整变身。”
——嗯。
“不能接受采访。”
——嗯。
“不能在别人面前做奇怪发言。”
——古川，你对我的社交能力真的有很大误解。
“不能穿太夸张的衣服。”
这一次，心底沉默了。
古川忽然有种不祥预感。
遥也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她看向自己的房间方向。
“澪姐不会想……”
心底深处，澪小声说：
——我想自己选今天的衣服。
古川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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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古川的房间是一处“人类文明撤退后的遗址”，那么遥的房间就是“战时秘密据点”。
至少在古川亲眼看见之前，他完全不知道妹妹房间里藏着这么多东西。
衣柜最里面挂着几件女式外套。
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
一件黑色短外套。
一件带着细小星星扣子的薄风衣。
收纳盒里分门别类放着发饰、丝带、发夹、淡色口红、粉底液、卸妆湿巾、备用袜子。抽屉最底层还有一本被牛皮纸包起来的笔记本，封面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阴阳鱼贴纸。
古川站在遥房间门口。
意识处于后台，但视觉和听觉都很清楚。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
像坐在自己身体里靠后的位置，看着另一个人熟练地推开门，拉开窗帘，向床边走去。
澪主导身体后，动作明显变了。
不是魔法少女变身。
也不是完全改变外貌。
仍然是古川那具瘦弱、阴柔、苍白的男性身体。
可她的肩膀不再缩着，脚步更轻，视线也不再总是躲开。她像是把同一件衣服重新熨过一遍，褶皱还在，却变得可以被穿出门了。
遥站在一旁，表情尴尬得像被家长发现自己私藏成绩单。
“那个……你别看得这么震惊。”
古川在心里冷冷开口：
——我应该用什么表情看着我妹妹房间里出现另一套人生？
澪没有立刻回答。
她打开收纳盒，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发饰。
有一个小发夹是浅蓝色的，形状像水滴。
遥别开脸。
“那个是之前路过商店街看到的。打折。很便宜。”
澪笑了。
“你当时说它像我的名字。”
遥脸有点红。
“我没有说得那么肉麻。”
“你说‘反正澪就是水路的意思，不买白不买’。”
“那也不是肉麻。”
古川听着她们的对话，胸口发闷。
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难过。
这些东西不是昨天突然出现的。
它们在这里藏了很久。
每一件外套，每一个发夹，每一张便签，都意味着澪曾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拥有过某种细小而真实的日常。
而那些日常，他都被排除在外。
——所以你们一直这样？
澪的手指停住。
遥也沉默下来。
——买衣服，写笔记，藏化妆品，像什么秘密社团一样？
遥皱眉。
“你别用那种受害者语气。”
澪轻声说：
“遥。”
“不，我要说。”
遥转向镜子。
她看不见意识里的古川，却像能对着那片空气把话砸过去。
“你以前知道了只会坏掉。”
这句话和大纲里那句一样，听起来很硬。
可是遥说出来时，尾音在抖。
“你那时候连有人多关心你一点都会躲回房间。老师问一句‘最近还好吗’，你回来以后能关门一天。你发现自己少了一段记忆，脸色就像马上要把自己也删掉。你让我怎么告诉你？”
古川说不出话。
遥继续：
“我不是故意排除你。我只是……我不知道怎么把澪姐介绍给你。”
她看向澪。
“也不知道如果你知道了，会不会把她赶走。”
澪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古川在后台看着她们。
这一次，他没有办法简单地说“你们背叛我”。
因为她们说的都是事实。
澪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
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今天古川没有醒很久。遥早餐吃了两个煎蛋。奈央带了课堂笔记。天气很好，但窗帘没有打开。”
第二页：
“今天去父母墓前。古川没有醒。遥假装不哭，失败。回家路上买了布丁。”
第三页：
“古川画了新的裙摆，但他说设计失败。我觉得那条线很好看。也许有一天可以穿。”
古川怔住。
那不是普通日记。
更像是有人在替他记录他没有参与的世界。
不是为了责怪他。
而是为了有一天，他如果回头，还能知道这些年并没有完全空白。
澪合上笔记。
“我没有想把这些永远藏起来。”
她说。
“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不会伤害你的时机。”
——现在就不伤害了吗？
澪垂下眼。
“会。”
她承认。
“但现在的你至少可以听我说完。”
古川无言。
遥吸了吸鼻子，立刻恢复毒舌模式。
“所以今天到底穿什么？再不决定，上学路上协会观察记录就会变成‘因衣柜问题迟到’。”
澪看向衣柜。
眼睛亮了一点。
“我想穿那条裙子。”
古川和遥同时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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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想穿的裙子是一条深灰色百褶裙。
设计很简单，长度也不夸张，和横滨高中女生制服下装相近。遥显然保管得很好，裙摆没有褶皱，腰侧还缝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黑鱼图案。
古川在后台发出灵魂层面的警报。
——不行。
遥也几乎同时开口：
“不行。”
澪抱着裙子，眨了眨眼。
“我还没穿。”
“就是因为还没穿，所以现在阻止还来得及。”遥说。
——学校会炸。
“学校不会因为一条裙子炸掉。”澪说。
——我的社会性会。
“你的社会性原本就只剩废墟。”
——你站哪边的？
澪把裙子抱在胸前，轻声说：
“我不是想引起骚动。”
遥叹了口气。
“澪姐，我知道。”
她难得没有毒舌。
“但是学校不是协会临时支部。老师、同学、厕所、换衣间、体育课、校内终端识别、门禁记录，还有那些喜欢把别人拍下来发匿名论坛的家伙，全部都很麻烦。”
古川在后台补充：
——而且我登记资料还是男生。
澪低头看着裙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古川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急。
——你只看到穿上它出去的一天。后面的麻烦呢？被问、被拍、被传、被笑，老师找家长，协会来解释，匿名论坛起标题，说横滨高中出现未登记黑白魔法少女疑似男学生女装——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在保护澪。
至少不完全是。
他是在害怕别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自己的身体。
而那个身体，也是澪今天想要好好珍惜的身体。
门铃响了。
奈央来送作业，也被遥临时拉进了“紧急服装会议”。
她坐在遥床边，听完情况后，认真思考了十秒。
“我觉得，直接穿女生制服裙去学校，今天可能真的太突然。”
澪抿了抿唇。
奈央温柔地继续：
“不是因为澪不可以穿，而是因为今天还有协会观察、同学反应、学校备案。如果第一天就把所有问题一起打开，澪会很累，上官同学也会很累。”
澪看向她。
“那要一直等吗？”
奈央没有说“总有一天”。
那种话太轻。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
“不是一直等。是把问题一个个处理。”
遥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校服。
“这个怎么样？”
那是横滨高中男生制服外套，但被澪以前改过。
肩线没有那么硬，袖口收得更利落，领口加了一枚小小的黑白扣。下装不是普通长裤，而是一条深色裙裤，正面看有裙摆线条，行动时又不会太显眼。整体介于男装和女装之间，说中性也行，说改造校服也行。
古川在后台迟疑。
——这个……至少不会立刻引爆教务处。
遥说：
“妆也要淡。不能用太明显的口红。”
“可以。”澪点头。
“发饰不能太大。”
“可以。”
“不要在课堂上突然变成低功率魔法少女。”
“这个我本来也不会。”
“不要用古川的脸做太完美的营业笑容。”
澪一怔。
奈央忍不住笑。
遥认真说：
“真的。昨天学校群里已经有人说‘上官同学是不是被姐姐附身了’。你再笑得太漂亮，传言会升级成横滨高中七大不可思议。”
澪也笑了。
但笑到一半，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那还是古川的脸。
苍白，阴柔，眼下有一点睡眠不足的青影。
不是她心象常态化时的完整少女形态。
也不是变身后的Spirit·Wholeness。
可她伸手摸了摸脸颊。
动作很轻。
像在确认这具身体不是借来的工具，而是今天她也必须认真照顾的住处。
“好。”
她说。
“今天就这样。”
古川听见她在心里补了一句。
——这是今天的妥协，不是永远的妥协。
古川沉默。
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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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梳头时，古川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平时对待身体的方式有多敷衍。
他洗脸只是为了不被遥骂。
梳头只是为了刘海不要挡住视线。
穿衣服只要足够宽松，能把自己藏起来就行。
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镜子。
镜子对他来说不是整理仪容的工具，而是审判台。
每看一次，他都会想：
这不是适格者的身体。
这不是魔法少女的身体。
这是五年前没能救下任何人的身体。
可是澪坐在遥房间的梳妆镜前时，动作很慢。
她先用温水洗脸，再用毛巾按干。
不是胡乱擦。
是按。
然后她替那张苍白的脸上一点点补水，遮掉眼下青影，把眉毛修得更柔和，却不刻意把所有男性痕迹抹掉。她没有把古川的脸强行画成另一个人。
只是把被灰尘盖住的部分擦出来。
古川在后台看得极其不自在。
——你每天都这么麻烦？
“不是每天。”澪说，“以前要赶时间，只能三分钟完成。”
遥在旁边补充：
“她三分钟都比你十五年强。”
——你今天已经攻击我很多次了。
“这是观察期必要反馈。”
奈央坐在床边，帮忙整理作业资料。
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澪，微笑说：
“今天这样很好看。”
澪的动作停了一下。
“谢谢。”
她说得很平静。
但耳尖微微红了。
古川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奇怪。
不是嫉妒。
至少不是纯粹的嫉妒。
奈央夸的是他的身体。
可被夸的人是澪。
这本该让他觉得被夺走。
可澪没有用这具身体去证明“她比他更好”。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让这具身体看起来可以走进阳光里。
“古川。”
澪在心里叫他。
——干嘛？
“我可以用那个发夹吗？”
她指的是遥买的水滴发夹。
古川愣住。
——为什么问我？
“因为今天是借你的身体出门。”
古川沉默很久。
——随便。
澪没有立刻拿。
古川有点烦躁。
——我说可以。
“嗯。”
澪拿起发夹，别在耳侧。
浅蓝色水滴在黑发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像是终于有了某种清晰的形状。
不是完全的少女。
也不是古川平时那副阴沉模样。
而是位于两者之间的、今天才被允许存在的一天。
遥双手叉腰，审查完毕。
“勉强合格。”
奈央点头。
“我觉得很好。”
露露亚从窗外“咚”地撞上玻璃。
几个人同时转头。
小妖精贴在窗户外面，脸被玻璃压成一张扁扁的圆饼，手里还举着协会观察记录板。
“呜噜……露露亚来进行上学护送观察任务……但是忘记窗户关着了啪……”
遥面无表情地打开窗。
露露亚滑进来，落在桌上，晕乎乎地转了两圈。
“今天的澪——哇！”
她看见镜子前的人，眼睛瞬间亮起来。
“好可爱！好自然！好有日常魔法少女的感觉！露露亚觉得观察记录第一条应该写‘闪闪发光’！”
遥一把按住她的脑袋。
“你敢在正式记录里写这个，佐伯审查官会把你重修到下个世纪。”
露露亚认真思考。
“那写‘视觉适应状态良好’？”
“这个可以。”
澪笑了。
古川在后台看着镜子。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镜子里的身体仍然让他陌生。
可是那陌生里，第一次没有只有厌恶。
——————————————————————————————————
横滨高中门口的人流比平时更吵。
金尺动物园事件还没有彻底从学生的话题里退烧。校门口的全息公告屏播放着协会发布的灾害心理支援提示，旁边有人小声讨论“黑白新星是不是横滨本地人”。
澪走到校门前时，脚步停了一下。
古川在后台察觉到她的紧张。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是后悔。”
——那是什么？
“有点高兴。”
古川无法理解。
学校这种地方有什么可高兴的？
吵闹、视线、点名、作业、同学自以为小声的议论，以及老师那种“我关心你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关心”的尴尬表情。
可澪看着校门，就像看着一扇她曾经偷偷进出很多次、今天终于可以正面推开的门。
奈央走在她旁边。
遥因为初中部在另一个方向，只能在岔路口挥手。
“记住。”遥指着澪，“不要太完美。”
澪哭笑不得。
“这是什么要求？”
“你会增加我哥的生存压力。”
古川在后台冷哼。
——她已经增加了。
澪在心里轻声说：
——那我今天努力不要太完美。
——你还真接这个话？
她走进校门。
门禁终端扫过学生证，发出“滴”的一声。
【上官古川，二年B班。】
屏幕上显示的是古川的名字。
澪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古川也没有。
这个世界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
所以今天，她只能先用他的名字进入。
二年B班在走廊尽头。
澪刚走进教室，聊天声便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停顿。
和之前那次不同。
这一次不是因为阴郁古川久违出现。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今天的上官同学又“不太一样”。
“早上好。”
澪主动开口。
声音还是古川的声音，却柔和、清亮，不再像每个音节都想躲回喉咙深处。
几个同学愣了一下。
“早、早上好，上官。”
“你今天……感觉精神不错啊。”
“发夹？”
有人注意到她耳侧的小水滴发夹。
澪摸了摸发夹。
“家人给的。”
这回答很自然。
自然到对方反而不好意思继续追问。
一个女生看着她的改造校服，眼睛亮了亮。
“你这个下装是裙裤吗？好好看。”
古川在后台瞬间僵硬。
澪却微笑。
“嗯。行动方便一点。”
“在哪里买的？”
“自己改的。”
“好厉害！”
周围几个女生凑过来。
“袖口也改过吧？”
“领扣好特别。”
“你最近是不是开始做服装设计？”
古川在后台听着这些声音，像被迫坐在一场与自己有关却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茶话会中心。
平时这些人不会这么靠近他。
他们看到古川，大多会礼貌地点头，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不是恶意。
只是他的阴沉和拒绝太明显，像在周围立起一道“请勿靠近”的低气压围栏。
可澪只是站在那里，就让那道围栏消失了。
同一具身体。
同一张脸。
同一个名字。
为什么她可以？
奈央把作业本放到桌上，轻声说：
“上官同学，老师说第一节课后去办公室。”
“嗯，我知道。”澪接过资料，“谢谢你昨天整理。”
“没关系。”
奈央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安心。
古川注意到了。
那种安心，他很少从别人眼里看见。
更准确地说，是别人看向他时很少有。
第一节课是现代社会制度。
课本刚好讲到魔法少女保护法的基础条款。
老师站在讲台上，投影出“不得公开魔法少女真实身份”“不得私自接触未成年魔法少女”“不得将魔法少女作为商业或军事资源”等条款。
班里有人小声说：
“昨天新闻那个黑白新星，应该也是保护对象吧？”
“肯定啊。未登记诶。”
“不过真的好漂亮。”
“你看清脸了吗？”
“打码了，但氛围感懂不懂。”
澪低头翻书。
古川在后台听得浑身僵硬。
——他们在说你。
“嗯。”
——你不紧张？
“紧张。”
——完全看不出来。
澪的笔尖停在课本边缘。
“因为看出来也不会让事情变简单。”
古川忽然说不出话。
她不是不会怕。
只是她习惯了在怕的时候也把事情做完。
课后，澪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原本已经准备好一套“最近身体还好吗”“灾害后心理状态需要注意”“有困难可以跟老师说”的固定关怀话术。
结果澪认真听完，点头道谢，还主动递上协会协调函与缺勤补交计划。
班主任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她。
“上官同学，你今天状态真的不错。”
澪笑了笑。
“谢谢老师。我会慢慢补上。”
老师眼眶居然有点湿。
“慢慢来就好。不要太勉强。”
古川在后台目睹全过程，心情非常复杂。
——以前我来办公室，老师看起来像在处理马上要爆炸的危险物品。
澪一本正经：
“你以前确实很像。”
——喂。
——————————————————————————————————
午休时，澪帮奈央整理金尺动物园志愿者活动的后续资料。
因为事件发生得突然，学校要求相关学生提交简单说明，协会也需要补录普通志愿者协助避难的证词。奈央本来打算一个人做，澪却自然地坐到她旁边，把纸质记录和终端文件按时间线分好。
“这里可以写得更清楚。”澪说，“不是‘我带孩子撤离’，而是‘我按照志愿者避难路线，引导三名儿童前往西侧出口’。这样协会统计时更好对应监控。”
奈央惊讶地看她。
“你好熟悉。”
澪顿了一下。
“以前帮古川处理过很多缺勤说明。”
古川在后台立刻抗议：
——那种黑历史不要说。
澪改口：
“所以对文书稍微熟练一点。”
奈央笑了。
“澪真的很可靠。”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根针，扎进后台的古川心里。
澪也听见了。
她手指停在资料上。
古川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明显。
午休结束前，美术老师来到教室，通知社团展示会临时征集作品。
“上官同学，你之前不是提交过一些三维角色建模作业吗？质量很高。今天放学后影像社和美术社联合展示，你有没有兴趣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古川在后台瞬间警觉。
——不行。
——现在全校都在讨论黑白新星，你让一个黑白魔法少女模型公开投影，是嫌协会工作太轻松吗？
澪也沉默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有风险。
金尺动物园的新闻虽然打码，但颜色、轮廓和“黑白姐姐”这个称呼已经足够让人产生联想。
老师以为她犹豫，补充道：
“当然，不勉强。只是我觉得你的作品不应该一直存在私人终端里。它们很有表达力，不应该一直存在私人终端里。”
这句话让澪安静下来。
古川能感觉到她的心情。
那里有一点期待。
也有一点小心翼翼。
——不要。
古川低声说。
——那些是我的。
澪在心里回答：
——我知道。
——你不知道。那是我……
他停住。
那是他最羞耻、最脆弱、最不想被别人看见的东西。
不是因为画得差。
恰恰相反，他知道自己画得不错。
正因为不错，才更像把心里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精细地雕出来，然后放到所有人面前任人观看。
澪轻声说：
——我不会擅自展示你的全部。
——那就别展示。
——可是它们也是我存在过的痕迹。
古川怔住。
澪继续：
——你画它们的时候，以为是在画理想魔法少女。可对我来说，那些线条也是我一点点拥有形状的过程。
教室里的老师还在等待回答。
奈央看了澪一眼，似乎察觉到她正在和古川沟通，没有插话。
很久后，古川说：
——只能选三张。
澪的眼睛亮了一点。
——嗯。
——不能放未命名文件。
——嗯。
——不能放那个“如果我是她_废案01”。
——嗯。
——不能讲多余的话。
澪停顿。
——我尽量。
——你这个回答让我很不安。
放学后，澪跟着美术老师去了旧活动楼。
那里挤满了影像社、美术社和几个纯粹来看热闹的学生。全息投影仪架在教室中央，可以展示三维模型和动态短片。
放学后，澪跟着美术老师去了旧活动楼。
那里挤满了影像社、美术社和几个纯粹来看热闹的学生。全息投影仪架在教室中央，可以展示三维模型和动态短片。
古川的黑白魔法少女模型第一次被投到公开空间里。
当然，是经过澪筛选和修改过的展示版。
没有过于私人化的文件名。
没有那些让人一眼看出自我厌恶的注释。
也没有完整的异色眼、心武、两仪光环，以及任何会让人联想到金尺动物园“黑白新星”的细节。
她把原本过于接近现实的部分全部压低了：头发不再是新闻里那种鲜明的黑白双色，而是偏灰的水墨渐变；光环被改成尚未完成的装饰轮廓；披帛和裙摆也更像普通原创角色设计，而不是未登记魔法少女的战斗服。
即便如此，当那个少女站在灰色网格中央，衣摆像阴阳鱼一样缓慢旋转时，古川还是在后台感到一阵不安。
因为他知道，真正危险的相似不在颜色、光环或武器。
而在于那个人物从一开始就是照着“她”长出来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惊叹：
“好厉害……”
“这是上官做的？”
“质感好细。”
“角色设定好完整，像真的能动起来。”
澪站在投影旁边。
古川在后台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也听见了那些惊叹。
不是嘲笑。
不是“男生居然画魔法少女好恶心”。
不是“你是不是想变成这样”。
只是认真看见了他的创作。
美术老师问：
“上官同学，你可以简单介绍一下创作意图吗？”
古川立刻警报。
——简单。非常简单。不要抒情。不要心理剖白。不要说桥。
澪微笑。
“这是一个关于黑与白如何在同一个圆里共存的角色。”
古川松了口气。
还好。
“我最开始做她的时候，只是觉得如果现实也能像建模软件一样，把错误的骨骼删掉重绑就好了。”
古川心脏骤停。
——喂！
教室安静下来。
澪没有看任何人。
她看着投影里的少女，声音很平稳。
“后来我慢慢觉得，也许创作不是为了删掉错误的自己。”
她说。
“有时候，一个不敢出门的人，也会在屏幕里给自己搭一座桥。”
桥...古川像被什么东西刺中。
她还是说了，可这句话没有把他公开处刑。它只是把那些年关在房间里的线条、模型、裙摆、光环，用一种他自己从来不敢承认的方式说了出来。
一个不敢出门的人给自己搭的桥。
原来他不是只是在逃。
也不是只是在幻想。
他确实曾经用那些画，试图从黑暗房间里伸出手。
只是他一直不愿承认。
有人轻声说：
“好厉害。”
另一个女生小声道：
“听起来有点难过。”
美术老师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头。
“谢谢你愿意展示。”
古川在后台沉默。
澪也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刺痛了他。
可也许有些桥，必须先承认它存在，才有人敢走上去。
——————————————————————————————
残响魔物出现时，没有警报。
最初只是投影仪闪了一下。
黑白魔法少女模型的脸在半空中短暂扭曲，像被一面水银镜子覆盖。接着，教室窗户上映出的倒影开始和现实不同步。
一个女生抬手整理刘海。
倒影里的她却没有动。
她愣了一下。
下一秒，倒影抬起头，用和她一模一样的脸露出厌恶表情。
“鼻子太塌。”
女生脸色发白。
旁边的男生低头看自己的制服。
倒影里的他被量尺缠住肩膀，校服像纸板一样僵硬，胸口浮现几个字：
“不够像男生。”
另一个学生的倒影里，化妆刷像虫子一样爬过脸颊，不断涂抹、修改、遮盖，直到五官变成一张模糊的面具。
“再漂亮一点。”
“再正常一点。”
“不要太显眼。”
“不要奇怪。”
“你这样会被笑。”
空气里的颜色开始褪去。
不是金尺动物园那种夺走希望记忆的暗红。
这一次，是灰白色。
像所有人都被按进一张校规照片里，被要求露出同样的表情、穿同样合适的衣服、拥有同样不会被议论的身体。
露露亚从澪的书包里钻出来。
她原本因为“校内隐藏观察”被禁止乱飞，此刻却顾不上伪装。
“检测到小型残响魔物反应！NEV来源……外貌焦虑、性别规训、自我否定、集体凝视！呜噜呜噜，好多词连在一起好难念但情况很糟糕啪！”
教室里爆发尖叫。
镜子从窗户、投影幕、终端屏幕、甚至学生的眼睛里增殖出来。
无数碎镜片在半空拼成一个人形。
它没有固定脸孔。
身体由镜子、校服、量尺、化妆刷、剪刀和学生证组成。脖子上挂着一串门禁卡，每一张卡上都写着不同的名字，可照片里的脸全都被涂成红色叉。
它举起由剪刀组成的手臂。
尖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修改。”
“调整。”
“合格。”
“不合格。”
“错误。”
一块镜片飞向澪。
镜面里映出的不是现在的她。
而是古川阴沉地坐在房间里，脸上写满“你凭什么用我的身体”。
下一片镜子又映出变身后的Spirit·Wholeness，孩子们在远处欢呼“黑白姐姐”。
第三片镜子里，是没有任何净力覆盖、被同学围观的男性身体，穿着不合时宜的裙子，所有人都在笑。
“错误。”
“冒牌。”
“借来的身体。”
“你到底想被当成谁？”
澪站在投影仪前，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古川在后台感觉到了。
她不是无敌的。
那些视线，那些评价，那些镜子里扭曲的自己，一样会刺伤她。
——澪？
她没有回答。
镜片继续围绕她旋转。
“你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
“你不是完整少女。”
“你只能在别人允许时存在。”
“今天的妥协，就是永远的判决。”
这句话击中了她。
澪的手指颤了一下。
古川忽然想起早上，她抱着裙子说“我知道”。
想起她在镜子前小心翼翼地给他的脸上妆。
想起她问“可以用那个发夹吗”。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今天这身衣服是妥协。
知道同学们的夸奖可能随时变成另一种目光。
知道她仍然只能用他的名字刷进校门。
知道每一个温柔决定后面，都有现实问题没有解决。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她想用自己的脚走一天。
“露露亚！”澪忽然开口。
“在！”
“联系佐伯审查官，封锁教室监控，启动校内小型灾害避难指引。”
“了解啪！”
露露亚抱着终端飞起，差点撞上灯管，但这次她没有掉资料。
“这里是守妖精实习生露露亚！横滨高中旧活动楼出现小型残响魔物！请求二级校内避难支援！重复，请求二级校内避难支援！”
澪转向学生们。
“大家离开镜面反射区域，不要看倒影。跟着绿色避难灯走。”
一个被倒影吓哭的女生抓住她的袖子。
“我、我脸上是不是很奇怪？”
澪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你现在很害怕。”
女生愣住。
“这比奇不奇怪重要。”
澪把她推向奈央的方向。
“奈央，带她们出去。”
奈央立刻点头。
“跟我来！不要回头看窗户！”
美术老师也迅速反应，打开安全通道。
学生们开始撤离。
规训魔物发出刺耳摩擦声。
量尺像鞭子一样抽向通道，试图把人群截住。
澪抬起手。
阴阳鱼钥匙扣在掌心发光。
古川紧张起来。
——不能完整变身。
“我知道。”
——佐伯说过学校里不能——
“所以不是完整变身。”
澪深吸一口气。
“心象常态化。”
黑白光芒没有像金尺动物园那次一样爆开。
它只是从钥匙扣中流出，像一层水墨薄纱覆盖身体。
校服没有消失。
而是在净力中被重新描线。
外套边缘浮现黑白细纹，裙裤下摆像水墨一样轻轻晕开，袖口的黑白扣化作一小枚阴阳鱼。她的头发没有完全变成黑白长发，只是在发尾浮现几缕淡淡墨色与白光。背后也没有完整两仪光环，只有一圈若隐若现的半透明圆弧。
那不是战斗服。
更像日常衣服在某个瞬间承认了她的心象。
露露亚在半空激动得差点哭。
“心象常态化成功！净力输出低功率稳定！呜噜呜噜但是请小心，心珠保护不如完整变身，不要硬接攻击呀啪！”
澪握住半透明的两仪绘星仪。
“知道了。”
她冲向规训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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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象常态化下的战斗，比完整变身困难得多。
澪没有金尺动物园时那种覆盖全场的强大净力。
白线更细，黑线也没有那么锋利。
她必须更精确地画。
一笔护住撤离路线。
一笔切断量尺。
一笔挡住飞来的镜片。
一笔在地上标出不会反射的安全区域。
规训魔物挥动剪刀手臂，咔嚓一声剪断了半截白线。
澪后退，肩膀撞上投影台。
古川感觉到了疼痛。
很轻。
但确实传了进来。
——疼？
“没事。”
——别逞强。
“真的没事。”
她抬手画出黑线，切开一面扑来的镜子。
镜子碎裂前，映出她自己的脸。
那张脸一半是澪心象中的少女，一半是古川苍白的男孩。
镜中声音尖锐地问：
“你到底是哪边？”
澪的笔尖停了一瞬。
规训魔物抓住破绽，量尺从侧面缠住她的手腕。
“标准。”
“测量。”
“分类。”
“归档。”
量尺上的数字飞快变化。
肩宽。
身高。
腰围。
声音。
骨骼。
学生证性别。
魔法少女适格率。
一个又一个标签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古川在后台看见那些数字，呼吸一滞。
这本来是他最熟悉的审判。
他用它审判自己很多年。
不是少女。
不够资格。
错误骨骼。
错误身体。
错误人生。
可是现在，被这些东西缠住的是澪。
那个他以为更勇敢、更漂亮、更适合被世界喜欢的人。
她也会被量尺勒痛。
也会被镜子问得说不出话。
也会因为“你到底是哪边”这种问题露出一瞬间的动摇。
古川忽然感到一种很陌生的愤怒。
不是冲着澪。
也不是冲着自己。
而是冲着这只魔物。
冲着那些把人切成合格与不合格、正常与异常、男生该这样女生该那样的尺子和镜子。
——切断它。
澪怔住。
——不要听它量。
“古川？”
——我说，切断它。
他的声音仍然有点颤。
但这一次没有退。
——这不是你的判决书。
澪的眼神亮了一点。
她握紧绘星仪。
黑线从笔尖弹出，切断手腕上的量尺。
“黑鱼——断厄。”
断裂的量尺在空中崩成灰白碎片。
规训魔物后退，身体里的镜子同时亮起。
它把教室里残留的焦虑全部吸入核心。
“错误的脸。”
“错误的身材。”
“错误的衣服。”
“错误的喜欢。”
“错误的你。”
无数倒影从镜片里爬出。
有学生穿着不合身的制服，被迫摆出笑容。
有男生低头藏起喜欢的可爱挂件。
有女生用力擦掉不够“自然”的妆。
有人站在厕所门口，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有人把校服袖子拉到手腕以下，遮住自己不喜欢的身体。
那些都不是魔物创造的谎言。
它们来自真实的日常。
来自每个人都曾经听过的、或明或暗的规训。
“像样一点。”
“别太奇怪。”
“你这样不合适。”
“大家会怎么看？”
澪站在那些倒影中间，没有立刻攻击。
因为她明白，不能把这些痛苦当成敌人斩掉。
该净化的不是“想变好”的愿望。
也不是“想被喜欢”的心情。
而是那个把“被喜欢”扭曲成“必须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的声音。
她抬起绘星仪。
白鱼从笔尖游出，绕过倒影们，替他们挡住继续落下的量尺。
黑鱼随后穿过镜面，切断每一道连接到核心的灰线。
“衣服不是牢笼。”
澪的声音不大。
却穿透了整个教室。
“身体也不是判决书。”
规训魔物尖叫。
镜片全部转向她。
“那你是什么？”
“未登记。”
“不完整。”
“借来的。”
“妥协品。”
澪的手指颤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退。
“今天的我，确实还在妥协。”
她说。
“我用别人的名字刷进校门，穿不够自由的衣服，避开所有可能被追问的问题。”
古川在后台安静地听着。
“但妥协不是判决。”
澪画下一个圆。
低功率的黑白双鱼并不耀眼。
甚至有些微弱。
可它们稳稳绕住规训魔物的核心。
“今天不能做到全部，不代表明天也不能前进一步。”
她看向那些倒影。
“你们也一样。”
教室外，已经撤到安全线后的学生们听见了这句话。
有人低下头，抓紧自己的袖子。
有人摸了摸刚才被倒影嘲笑的脸。
奈央站在门口，看着澪。
她轻声说：
“澪，加油。”
这声音很小。
却被澪听见了。
也被古川听见了。
古川忽然说：
——左边。
澪立刻侧身。
一把剪刀贴着她肩膀飞过。
——镜子核心在投影仪后面。它一直用你的模型当反射源。
澪眼神一动。
——你确定？
——那是我的模型，我当然知道它哪里被改过。
“那就拜托设计师先生了。”
——不要这么叫我。
可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没有完全的抗拒。
澪顺着古川指出的位置冲过去。
规训魔物试图用镜片阻挡。
古川在后台不断指出模型投影的漏洞、镜面反射角度、光源切换节点。澪则用白线搭桥，用黑线切断干扰。
他们没有共同变身。
也没有真正并肩站在外界。
但这一刻，战斗第一次不完全是澪一个人的事。
古川在后台看着。
不是躲着。
是参与。
澪冲到投影仪前，绘星仪笔尖点在那块隐藏核心的镜片上。
“太极归一——”
她停了一下。
因为这次不是完整变身，无法发动金尺动物园那样的大范围净化。
古川在心里低声说：
——不用那么大。
澪明白了。
她轻轻画出一个小圆。
“无垢小圆。”
露露亚在门口差点滑倒。
“技能名临时缩小版也可以的吗？！”
黑白小圆贴上镜面。
没有爆炸。
没有耀眼光芒。
只有一圈柔和的黑白涟漪扩散开来。
镜片里的倒影停止了尖叫。
量尺松开。
校服不再像牢笼一样收紧。
化妆刷落在地上，变回普通道具。
剪刀闭合。
规训魔物的身体慢慢解体，变成无数细小镜片。
每一片镜子里，都映出一个还不完美、但不再被红叉划掉的人。
最后，那些镜片化成光尘，落回教室。
投影仪恢复正常。
屏幕上，古川的黑白魔法少女模型静静旋转。
背后的光环仍未闭合。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古川觉得它比之前更接近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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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佐伯理世赶到学校。
她站在旧活动楼教室中央，看着一片狼藉但已经开始被世界修复系统慢慢复原的现场，表情冷静得像在处理打印机卡纸。
“伤员？”
露露亚立刻汇报：
“无重伤！三名学生轻度惊吓，两名学生出现短暂自我认知混乱，已交给校医和协会心理支援远程组。澪低功率心象常态化战斗三分四十二秒，净力输出未超过日常阈值上限，但是有轻微疲劳和右肩碰撞痛感啪！”
佐伯看向澪。
澪已经退出心象常态化。
她坐在椅子上，肩膀贴着一枚医疗贴片，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算稳定。
“擅自战斗？”佐伯问。
澪认真回答：
“现场出现残响魔物，学生撤离通道受阻。我判断需要立即介入。”
“完整变身？”
“没有。仅进行心象常态化低功率战斗。”
“媒体接触？”
“无。露露亚封锁了校内监控，奈央和老师协助疏散。”
佐伯看向露露亚。
露露亚立刻挺胸。
“这次没有掉资料！”
佐伯沉默一秒。
“值得表扬。”
露露亚眼睛瞬间闪闪发光。
遥从门口冲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喘着气，显然是从初中部一路跑过来的。
“澪姐！”
澪站起来。
“我没事。”
遥看见她肩上的医疗贴片，眉头立刻竖起。
“你管这叫没事？”
“只是撞了一下。”
“你们魔法少女是不是都对‘没事’有严重误解？”
露露亚小声说：
“这是新人常见现象。”
遥瞪她。
“你还很懂？”
“教材上写过……”
奈央也从校医室回来。
她确认澪没事后，明显松了口气。
“刚才那些学生都稳定下来了。老师说展示会暂停，但作品资料已经保存。”
澪点头。
“谢谢。”
古川在后台一直很安静。
从战斗结束后，他就没有怎么说话。
澪能感觉到他在看。
不是过去那种充满抗拒的看。
而是像第一次认真观察她如何承受这一切。
佐伯开始记录事件。
“魔物命名暂定：规训镜魔。类型：小型残响魔物。核心来源为学生群体外貌焦虑、性别规训、自我形象压力。净化方式：心象常态化低功率双相净力，切断魔物与宿主群体压力连接。”
她顿了顿，看向澪。
“净化台词？”
澪有点不好意思。
“必须记录吗？”
“如果与核心净化逻辑有关，需要。”
澪低声说：
“衣服不是牢笼。身体也不是判决书。”
佐伯记录下来。
遥小声嘀咕：
“这句不错。”
露露亚用力点头。
“露露亚也觉得可以写进新人教材！”
古川在后台忽然说：
——别写。
澪一愣。
——至少别让她写成“优秀台词示例”。太羞耻了。
澪忍住笑。
“佐伯审查官。”
“嗯？”
“能不能不要把这句放进公开教材？”
佐伯看了她一眼，又仿佛看见了后台那个拒绝公开处刑的古川。
“暂列保密案例。”
露露亚大受打击。
“可是很适合教材……”
遥拍了拍她脑袋。
“给你自己背就够了。”
现场处理结束后，学校决定让相关学生提前回家。
澪走出活动楼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
夕阳落在校舍玻璃上，映出一排金色窗户。
几个刚才被救的学生站在远处。
他们似乎想靠近道谢，又不知道该不该打扰。
最后，那个最先被倒影嘲笑鼻子的女生小跑过来。
她站在澪面前，紧张地抓着书包带。
“那个，上官同学。”
澪看向她。
女生脸红了一点。
“谢谢你。还有……你的发夹很好看。”
她说完就跑了。
澪怔在原地。
古川也怔住。
发夹。
不是身体。
不是性别。
不是传言。
不是“今天的上官同学怪怪的”。
只是发夹很好看。
澪轻轻摸了摸耳侧的水滴发夹。
“嗯。”
她小声说。
“谢谢。”
————————————————————————————————
回家路上，澪没有立刻把主导权交回去。
古川也没有催。
他们沿着放学的人流慢慢走。
露露亚本来想跟着，被佐伯拎去写正式报告。奈央因为要去校医室补交避难记录，晚一点再回。遥走在前面，一边发消息给奈央，一边回头确认澪有没有突然倒下。
街区商店的灯陆续亮起来。
便利店门口开始播放晚间促销广告。
自动贩卖机旁边贴着新的魔法少女保护协会宣传纸：
“遇到魔物，请相信后援团，也请保护身边的人。”
澪停在橱窗前。
橱窗里展示着一双鞋。
不是高跟鞋，也不是华丽靴子。
只是一双适合日常走路的黑色短靴，鞋侧有细细的银色线条。
古川在后台问：
——想买？
澪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
“只是看看。”
——你以前也这样看？
“嗯。”
——然后不买吗？
“以前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买。”
古川沉默。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
以前没有办法解释。
因为澪的衣服只能藏在遥房间。
因为她不能留下太多自己的痕迹。
因为她活着的方式一直是“不要让古川发现后崩溃”。
现在古川知道了。
但知道并不代表所有问题解决。
他还是会嫉妒。
会抗拒。
会在同学靠近澪时想躲回阴影里。
会在别人夸她时觉得自己被比下去。
可今天，他也看见了澪被镜子刺伤。
看见她被量尺缠住。
看见她用低功率心象常态化战斗，肩膀撞到投影台还说没事。
她不是轻而易举抢走他人生的人。
她也在小心翼翼地借着这一天，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存在于日常里。
遥回头。
“你们两个又站在橱窗前干嘛？”
澪笑了笑。
“看鞋。”
遥看了一眼价格牌。
“暂时买不起。”
“我知道。”
“等协会补贴到了再说。”
古川在后台一惊。
——等等，什么补贴？
遥一脸理所当然。
“魔法少女观察期应该有基础生活支援吧？昨天佐伯审查官说未成年魔法少女有教育保障和补贴。”
澪也愣了一下。
遥继续：
“既然你们现在算临时保护对象，就不要只想着战斗和心理问题。生活也要钱。”
古川震惊。
——你已经开始规划魔法少女补贴用途了？
遥冷笑。
“这个家再不现实一点，你们两个能靠心象吃饭吗？”
澪忍不住笑出声。
这笑声让古川有点不服气。
却也让他觉得，傍晚的街道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回到家后，遥立刻把澪按到餐桌边。
“坐下，写记录。”
澪看着协会终端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有些头疼。
“今天发生的事好像写不完。”
遥说：
“那就挑重点。”
古川在后台说：
——重点：衣服问题导致迟到风险，美术社公开处刑，校内残响魔物，肩膀撞伤，露露亚没有掉资料。
澪认真想了想。
“最后一条确实值得记录。”
终端弹出记录栏。
【今日主导意识：澪】
【古川同意程度：不情愿但明确同意】
古川抗议：
——为什么要写“不情愿”？
“诚实记录。”
【心象常态化：一次。持续三分四十二秒。低功率战斗。】
【学校生活影响：同学注意到差异；美术社展示使用脱敏模型，未出现明确身份泄露。但模型主题与“黑白新星”公开印象存在弱关联，后续公开展示需提前提交协会审查。】
【情绪记录：紧张，期待，被看见的高兴，被镜像攻击时受伤。】
澪写到这里，停住。
遥把水杯放到她旁边。
“受伤就写。”
澪轻声说：
“嗯。”
她继续输入。
【古川后台参与战斗。指出魔物核心位置。】
古川一怔。
——这个不用写。
“要写。”
——我只是看出来而已。
“你帮了我。”
古川没有回答。
澪看着记录栏。
最后写下一句：
【今天不是替古川生活，而是被允许作为澪生活了一天。】
她犹豫片刻，又删掉“被允许”。
改成：
【今天作为澪生活了一天。】
遥看见了。
没有吐槽。
只是把晚饭端上桌。
“吃饭。”
澪应了一声。
饭桌上，遥讲了初中部今天的事，奈央发来消息说校医室那边已经处理完，露露亚发来一张自己抱着资料板比胜利手势的照片，配字：
“今日露露亚资料防掉落任务大成功啪！”
古川在后台评价：
——她迟早会因为这个立功被写进妖精学园教材。
澪笑着把消息转给遥。
遥看完，冷酷地回复：
“下次先学会不要撞窗。”
晚饭后，澪终于准备把主导权交还给古川。
她站在房间窗边。
今天早上拉开的那条窗帘缝，现在被她稍微拉大了一点。
横滨夜色落进来。
远处，隐约能看见海边方向的灯光。
第二集结尾那个未授权图像、海面下的巨大眼睛、远处的乐器声，仍然像一根细线挂在他们心里。
明天也许就要去Blue Coda。
去见音律魔法少女小队。
去面对横滨五年前更深的旧伤。
但至少今天，澪拥有过一天。
不是战斗时的几分钟。
不是断片中替古川处理残局的几个小时。
而是一整天。
从梳头、选衣服、上学、被夸发夹，到被镜子刺伤、战斗、写记录。
她的一天。
11用自己的脚走一天
主导权交还的感觉，和早晨相反。
古川像从后排座位慢慢走回驾驶位。
身体重新变得沉重。
肩膀的医疗贴片传来一点钝痛。
耳侧的水滴发夹还在。
他抬手碰了一下。
冰凉的触感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你忘了摘。”
心底传来澪的声音。
——抱歉。
“别道歉。”
古川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仍然是他。
淡妆已经卸掉大半，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身上换回了居家衣服。可发夹还别在耳侧，让他看起来有点陌生。
如果是以前，他会立刻摘掉。
现在他看了几秒，才慢慢取下来，放到桌上。
“今天……”
他说到一半，又觉得别扭。
澪没有催。
古川坐到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里那个黑白魔法少女模型。
美术社展示后，模型文件多了一个备份。
文件名是澪改的。
“桥_展示版”。
古川盯着它。
“你真的想要自己的生活？”
心底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不像早晨的服装讨论，也不像战斗时的临场判断。
它更深。
甚至有点危险。
如果澪说想，那古川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她不只是为了他存在的功能。
她不是危机按钮，不是代替上学工具，不是父母死后家庭系统里的补丁。
她是澪。
而一个人想要生活，就意味着空间、时间、选择、名字、关系，以及不可避免的冲突。
过了很久，澪回答：
——想。
古川的手指蜷起。
澪继续：
——但不是想抢走你的。
“我知道。”
古川说得很轻。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
因为这句话并不是完全违心。
他仍然嫉妒。
仍然觉得难受。
仍然在同学靠近澪时想问“为什么不是我”。
可他今天已经无法再简单地把她当成抢夺者。
澪说：
——我不是想抢你的人生。我一直是在替你把人生留着。
这句话他听澪在佐伯面前说过。
但这一次，她后面多了一句。
——但如果可以，我也想用自己的脚走一天。
古川看着桌上的发夹。
今天，她确实走了一天。
用他的身体。
用她自己的姿态。
用妥协的衣服、不完全的名字、低功率的魔法、会受伤的心。
古川沉默很久。
然后打开观察记录补充栏。
在澪写下的记录后面，慢慢输入一行字。
【古川补充：今天澪没有替我生活。】
他停了一下。
继续写。
【她确实生活了。】
写完后，他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关掉终端。
心底深处传来澪很轻的呼吸声。
她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哭。
只是安静地在那间心象房间里，把窗帘又拉开了一点。
就在这时，终端亮起新消息。
来自佐伯理世。
【明日十点，到横滨海边Blue Coda。音律魔法少女小队将协助你们进行残响型魔物基础训练。】
下面还有一行。
【今晚若再次听见海边音乐，不要独自前往。】
古川看着消息。
房间安静下来。
远处的夜风透过窗帘缝隙吹进来。
带着淡淡的海盐味。
然后，他又听见了。
很轻。
很远。
像某个人在海边拉响提琴。
一遍又一遍。
不肯结束。
古川抬头看向窗外。
心底深处，澪也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
今天是她的一天。
而明天，横滨的海会把五年前没有说完的声音，送到他们面前。
第三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