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青年乐队音乐节
窗帘的缝又宽了一指,日光从那里漏进来,在书桌边缘切出一道亮线。
【观察项目:Blue Coda公开演出区青年乐队音乐节。】
【观察对象:上官古川 / 上官澪。】
【观察目的:临时心象分体稳定锚后续日常适应、低风险人群环境压力测试、非战斗社交场景反应记录。】
【备注:不得擅自完整变身。不得离开指定安全区域。若发生魔物灾害,澪分体必须立即回收。】
九点四十分,佐伯理世的许可通知准时弹在终端上。古川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十秒。协会已经把“日常适应观察”这个词用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为什么看音乐节也能变成测试?”
澪坐在餐桌对面,低头系鞋带。黑色短靴是昨天买的,鞋面还干净,鞋带被她系得认真又慢。她仍处在低功率分体状态,身体边缘比昨天稳定,没有再闪。黑白长发简单束起,白衬衫、短外套、深灰裙裤,看不出准备战斗的样子,倒像真要出门听一场普通演出。
“因为我们不普通。”
古川看着她。
“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像更可怕。”
“那换一句,我想去。”
古川闭嘴了。
遥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半片吐司。
“澪姐想去,你就少废话。”
“我还没说不去。”
“你脸上写着。”
“我脸上什么都没写。”
“写了。写得很阴暗。”
奈央在玄关换鞋,听到这里笑了一下。她穿浅色连衣裙,外面套防晒外套,手里捏着一张音乐节电子票。票是汐里发来的,备注很轻浮:【来玩啊!不要一群人天天围着创伤转,横滨也是有鼓点和汽水的!】
古川第一次看到那行字,差点把终端关掉。他不讨厌音乐。他讨厌人群、笑声、灯牌,讨厌每一样都在提醒他世界还在继续的东西。别人已经往前走了五年,他还卡在那一秒里。
澪站起来,弯腰确认短靴不磨脚,又把鞋尖在地板上点了两下。很轻。古川听见那个声音,想起昨天她在鞋店说“不需要理由,我只是想要”。那时他没接话,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露露亚从窗外飞进来,稳稳落在鞋柜上。这一回她没撞玻璃,整只妖精因此格外骄傲。她背着小型急救包,腰间挂三支荧光棒、一卷避难路线贴纸、一只迷你扩音器,还有卷成筒的《群众活动现场守妖精安全观察手册》。遥看了她两秒。
“你是去看演出,还是去接管会场?”
“露露亚今天负责全场安全观察啪!”
“Blue Coda有黑泽先生。”
“黑泽先生负责成年人后援路线,露露亚负责魔法少女个案近距离观察。”
“说人话。”
“露露亚怕你们出事。”
玄关安静下来。露露亚抓紧背包带,小声补了一句:
“而且露露亚这次不会跑错方向。”
古川本来想说点刺人的话,澪先伸手,轻轻碰了碰露露亚头顶。
“那就拜托你了。”
露露亚的翅膀猛地一颤。
“是!露露亚会努力啪!”
遥把吐司塞进嘴里,含糊地说:
“走吧。再不走,哥哥又要找理由不出门。”
“我没有。”
奈央笑着打开门。门外是横滨八月的阳光,很亮,亮得让人有点不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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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观众席里的她
白天的Blue Coda换了副样子,训练区关着,残响报告收进抽屉,连那股压抑的沉默都被人声盖住。门口挂了彩色灯串,临街墙面贴着青年乐队音乐节的手绘海报。店内座椅被挪开,开放演出区搭起不高的舞台,音箱、灯架、量端混音台和旧木质吧台挤在一处,像把这座城市的新旧两套线路接进同一只音箱。空气里是咖啡、炸物、海盐汽水和木吉他的味道。有人调音,有人试麦,贝斯手在角落弹同一段低音,一遍又一遍,低频顺着地板顶到脚底。
古川站在门口,第一反应是后退。太吵了。不是战斗的吵,不是警报的吵,也不是残响在耳膜里刮出的湿冷杂音。这里的吵是活人的吵,杂乱、热、兴奋、没礼貌,真实得让他无处躲。
澪站在他身边,眼睛慢慢亮起来。她没说话,只看舞台,看灯串,看鼓手用鼓槌敲了两下镲片,又看一个穿蓝色T恤的女生抱着贝斯从面前跑过,被同伴拉回来整理衣领。这是她第一次作为普通观众站在人群里,不用替古川应付学校,不用被新闻当成未登记魔法少女,也不用坐在餐桌对面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拿起碗。
“下一组准备!”
“原来现场是这样的。”
“你以前没听过?”
“听过,用你的耳朵。”
古川一时说不出话。
遥已经冲到周边摊前,拿起一枚Blue Coda限定徽章,表情严肃得像在判断战略物资。奈央跟过去,指着海报上一支乐队。
“这组我听过,她们上个月在校园频道很火。主唱声音很好。”
“奈央姐,你居然会追乐队?”
奈央有点不好意思。
“偶尔。”
“原来优等生也会有娱乐活动。”
“上官同学,我听见了。”
古川移开视线。
汐里从舞台边探出头。她没穿战斗服,只穿印着Blue Coda标志的宽松上衣,头发随便扎起,耳返挂在脖子上,指尖还沾着键盘贴纸的胶。
“来了啊!欢迎来到Blue Coda白天版!”
露露亚立刻举手。
“请问临时避难通道在哪里啪?”
汐里愣了一下,笑得差点从舞台边摔下来。
“你第一句话问这个?”
露露亚掏出小本子。
“人群密度已达中等风险,音箱线缆存在绊倒可能,饮料区与出口距离过近,若发生突发情况——”
“停停停。”
汐里跳下舞台,伸手按住她的小本子,“今天先开心。”
“可是安全——”
“安全当然要做,但你板着脸,大家会以为我们店里要拆弹。”
露露亚抱紧本子。
“露露亚没有拆弹资格。”
“重点不是这个。”
黑泽慎吾从后厨探出身,穿围裙,手里端着一整盘饮料,脸上还是那副和世界保持半步距离的平静表情。
“避难路线在左侧员工通道、后门巷口和地下备用出口。线缆都压过防滑条。舞台承重检查结束。饮料不含酒精,但未成年人不能点隐藏菜单。”
遥警觉抬头。
“隐藏菜单是什么?”
黑泽把一杯海盐柠檬汽水放到她面前,没有回答。他把饮料一杯杯分过去,没问昨天的分体实验,没问澪坐在餐桌对面是什么感觉,也没提那天海边的失控。最后,一杯温水被推到古川手边。
“你脸色差,先喝水。”
“我脸色一直差。”
“所以一直要喝水。”
“有道理。”
古川觉得自己在这个空间里完全没有盟友。
音回在后台角落调琴。她坐在靠墙的高脚椅上,膝上放着回音提琴,指尖轻轻拨弦。浅色衬衣,深蓝长裙,头发别在耳后。她不是纪录片里站在断桥上的少女英雄,也不是训练时那个能用一弓压住残响噪音的前辈,只是坐在喧闹边缘,被声音包围,却没真正进去。
澪看见了她提琴盒上的挂坠。那是一只很旧的贝壳,边缘磨白,中间有一道细裂痕,用透明胶细细封住,挂在黑色琴盒扣带旁,随她调弦的动作轻轻晃。
“怎么了?”
古川注意到她的视线。
“那个贝壳,感觉不像纪念品。”
“那像什么?”
澪没有立刻回答。舞台那边响起试麦声。
“喂喂,Blue Coda青年乐队音乐节,现在开始倒数!”
人群欢呼起来。她仍看着贝壳,过了几秒才说:
“没什么。”
古川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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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声音被打碎
第一支乐队上台时,古川差点被鼓点震得灵魂出窍。遥兴奋得眼睛发亮,奈央跟着节拍轻轻拍手,露露亚一开始还在记录“观众跳跃频率”,后来被汐里塞了一支荧光棒,被迫在空中挥了两下,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跨世界仪式。
澪站在人群靠后的安全区里,没有遥那样立刻投入,也没有古川那种本能抗拒。她把每一种声音都听了一遍。底鼓一下一下压着地面,贝斯贴着胸口,吉他明亮地掠过耳侧。主唱的声音有点紧,第一句跑了半拍,台下没人嘘,反而有人笑着喊“加油”。
澪笑了。很轻,很短,不是为了安慰谁,也不是为了接住哪个场面。她只是听见了什么,觉得好。古川看见了,心里某处跟着紧了一下。
“你很喜欢?”
“嗯。”
“吵死了。”
“是很吵。”
“那你还喜欢?”
“因为不是警报。”
古川怔住。澪没有看他,声音仍很轻。
“也不是哭声。”
舞台灯落在她侧脸上,把黑白长发的边缘照得发暖。澪没再解释,转回去看舞台。古川想说点什么,汐里已经走上台。
她站到键盘后方,拿起麦克风,笑得像整间店都是她的共犯。
“各位,下一首是临时加曲。送给今天第一次来Blue Coda的人,也送给每一个还愿意出门听歌的人。”
“汐里姐又开始讲漂亮话!”
汐里抬手比了个嘘。
“少拆台。让我帅三十秒。”
遥笑出声,奈央也笑了,连古川都差点没绷住。
汐里的手指落在键盘上。第一段旋律很轻,像海风擦过玻璃。随后鼓点加入,贝斯压住底线,吉他把明亮的和弦推向人群。低音顺着地板爬上来,杯子里的冰块轻轻碰壁。陌生人肩膀挨着肩膀,笑声和喊声混在音乐里,没人关心自己看起来是否足够正确。
古川站在人群后方,第一次没有立刻想逃。
然后,音响失真了。
最开始只是返听音箱里一声短促的高频啸叫。台上的鼓手停了一拍,汐里皱眉看向混音台。黑泽已经从吧台后抬起头。佐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侧门处,终端屏幕在她掌心亮起,绿色波形被一条突兀的黑线切断。
第二声失真更重。整间店的声音被拉歪,键盘塌成扁平的噪音,鼓点碎成乱跳的铁片,观众的欢呼被压进一层闷响里。舞台灯闪了两下,音箱表面鼓起细小裂纹,一股陌生的震动从地板下方冲上来,直接撞进每个人的骨头。古川抓住桌沿。
“怎么回事?”
澪脸色变了。
“它没有在听我们。”
“什么?”
第三声巨响砸下。Blue Coda的正面玻璃轰然震裂,外面的街道灯牌同时熄灭。四道黑影从失真的声浪里挤出来,像被粗暴拼接的乐器尸体。
第一只拖着巨大的电吉他头,琴弦像钢索一样抽打地面。第二只身体低伏,贝斯共鸣箱裂成一张厚重的嘴。第三只背着扭曲键盘,琴键像牙齿一排排翻起。第四只最沉,架子鼓、镲片和金属支架挤成庞大的圆形躯壳,每落一次地,地面就多一圈蛛网裂痕。它们没有哭声,没有记忆,也没有熟悉的潮湿残响,只是撞进声音里,把声音打碎。
佐伯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全员避难。黑泽,开通道。”
黑泽已经拉开吧台下方的滑动闸门。
“左侧先走!不要跑!跟灯带!”
汐里从舞台上跃下,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音回!”
后台角落,音回抬起头,手已经按在琴弓上。
露露亚的终端弹出红色警报:【B级灾害反应。(B级:街区破坏程度)】【数量:四。】【现场群众密集。】
遥脸色发白,仍抓住身边一个吓呆的小孩。
“这边!跟我走!”
奈央拉起跌倒的女生,把她推向通道:
“不要挤!一个一个来!”
古川看向澪。她的身体边缘开始闪烁。分体状态不能战斗,古川知道,澪也知道。她没有犹豫,只朝他伸出手。
“古川。”
古川握住她。黑白光从两人掌心同时亮起,澪的分体化成柔软而急促的光,收回同一枚心珠。古川胸口一沉,随即多出另一道心跳。
澪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一起。”
古川握紧阴阳鱼钥匙扣。
“知道。”
黑白两色的净力从他脚下展开。
“Spirit·Wholeness。”
风与光同时卷起。黑白长发扬开,战斗裙摆在碎裂的音浪里展开,两仪绘星仪落入手中。她站在混乱的人群前方,白鱼护住避难通道,黑鱼咬住抽来的琴弦。古川和澪的视野叠在一起,心跳乱得厉害,却没有分开。分体刚回收,他们就共同变身了,没有适应,也没有准备,眼前只有人群和四只冲过来的怪物。
Spirit·Wholeness抬起绘星仪,画出圆阵。黑白光壁展开,挡住第一波声浪。下一秒,鼓形魔物撞了上来,光壁发出沉重的裂响。
“这东西太硬了!”
“别找情绪线。”
“没有?”
“没有。它只是在打碎声音。”
吉他魔物的琴弦横扫而来,切向逃跑的人群。Spirit·Wholeness挥笔切断两根弦,断弦落地,立刻变成细小的噪音虫,疯狂啃咬光壁。她后撤一步,用白鱼把虫群封住。
古川心底发冷。以前的魔物至少会留下能读懂的东西:恐惧、孤独、自厌、怀念。眼前这些没有话要说,不恨,不哭,也不看人,只是在破坏。
贝斯魔物的低频震得Spirit·Wholeness后退,脚跟划过地面,撞翻一排椅子。白鱼护壁闪烁,黑鱼锋刃咬进怪物外壳,只切出一串刺耳火花。
露露亚飞在半空,声音发抖却没乱。
“右侧还有三十七名观众!遥酱,奈央酱,低头通过!黑泽先生,地下通道有人摔倒!”
黑泽一把扶起摔倒的工作人员。
“看到了。”
遥抱着小孩冲进通道前,回头吼了一声。
“哥哥!澪姐!别输!”
Spirit·Wholeness差点被这一声喊得分神。古川在心底低声说:
“她倒是很敢喊。”
“因为她信我们。”
这句话落下时,舞台方向响起第一道清澈的提琴声。不是失真的音响,不是设备放大,是净力直接震开空气。海蓝色光芒从后台升起,回音提琴的弦光横切过噪音,像一道银白潮线,硬生生压住四只魔物的声波。音回站在舞台边缘,战斗服展开,长发在弦光中浮起。
魔法少女Spirit·Resonance·Echo抬起琴弓,没有喊口号,只说了一句:
“汐里。”
“来了。”
金绿色键盘阶梯从舞台下方铺开,汐里踩着节拍跃上半空。潮绿色光芒环绕指尖,琴键一枚枚亮起,把混乱的现场重新钉回拍子里。
魔法少女Spirit·Resonance·Chord笑了一下。这次不是玩笑。
“所有人,跟我的灯走。”
金绿色节拍线从她脚下扩散,落到地面,变成一格一格清晰的避难光路。惊慌的人群在节拍声里找回方向,黑泽打开的通道、露露亚的标记、遥和奈央的喊声,全被纳入同一个节奏。
“左,停。右,走。别挤。很好。”
她的声音很短,却稳得不可思议。古川看着她们把整场混乱踩回拍子里,第一次觉得那张胜利照片没有骗人。至少有一部分没有。她们真的很强。
Echo一人压住贝斯魔物,银白圆环锁住低频震动。Chord的键盘光路缠上键盘魔物,把它翻涌的琴键全卡在同一拍。架子鼓魔物试图冲向人群,被Echo第二道弦光逼退。汐里顺手弹出三枚节拍钉,把它的鼓槌脚固定在原地。剩下的吉他魔物猛地转向Spirit·Wholeness。
“黑白新人!那只交给你!”
古川在心底骂了一句:
“她叫谁新人?”
“我们就是。”
“你还挺诚实。”
“别分心。”
吉他魔物扑来。Spirit·Wholeness不再寻找情绪核心,把白鱼护壁压到身前,只护住最后一段还没撤完的人群通道,黑鱼沿着绘星仪笔尖拉成长线。吉他魔物的琴弦疯狂抽下,抽成一片金属暴雨。每一击都让她手臂发麻,净力震回心口,疼得古川意识里一片发白。
“不行,这样拖不住。”
“那就不拖。”
澪的声音贴着他响起。
“怎么打?”
“它在打碎声音。”
“所以?”
“我们给它一个完整的。”
古川愣了一瞬。澪已经推动绘星仪。
黑白双鱼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绕着吉他魔物画出一个闭合圆。圆里不是旋律,也不是节拍,而是一段极短的安静。被打碎的吉他声、尖叫声、椅子倒地声、玻璃裂声,全在圆里被强行分开。不是抹掉,是归位。
“切声音结构?”
“嗯。”
“你早说啊!”
“你刚才忙着被打。”
“那叫保护群众。”
“嗯,很帅。”
“现在别夸我!”
Spirit·Wholeness向前冲。吉他魔物抬起琴颈,巨大的弦刃直劈而下。她没有躲,只把绘星仪刺进琴箱裂缝,黑白圆阵顺着实体核心急速闭合。白鱼封住震动,黑鱼切开支撑声波的粗暴结构。魔物第一次发出接近哀鸣的声音,却仍然没有形成任何语言。它不是在哭,它只是坏了。
“太极归一。”
Spirit·Wholeness双手握笔。
“无垢圆成。”
黑白圆阵闭合。吉他魔物的身体从核心裂开,狂暴声浪被压成一枚失色的音符,随后在净力里碎成细光。没有哭声回返,没有记忆片段,只有一地断裂的金属和迅速消散的黑色粉尘。
她喘着气站稳。那边,Echo和Chord也已经结束。三只魔物被压在银白与金绿交叠的五线谱中,提琴弓落下,键盘终止和弦同时敲响。三枚实体核心被连成一拍,整齐碎裂。
战斗结束得比古川想象中快,快到他有点茫然。
Spirit·Wholeness回头时,Echo和Chord已经站在舞台前看着她。汐里先吹了声口哨。
“厉害啊。”
古川没立刻反应过来,澪也怔了一下。
音回收起琴弓,声音不高。
“新人单独净化B级,不容易。”
“一般新人也就先打打D级。你们这起步有点刺激。”
古川心底那根一直绷着的线松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讽刺,会说“你们不也早就解决三只了吗”,或者说“别把我们当后辈哄”。可话到嘴边,只剩一阵迟来的疲惫。澪替他开口:
“谢谢。”
“这句挺好。比某人刺猬好多了。”
“她是不是在骂我?”
“很明显。”
“你不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古川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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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座城市仍会唱歌
世界修复启动时,Blue Coda的碎玻璃先停在半空,随后一片片倒回窗框。翻倒的桌椅归位,舞台灯重新亮起,地板上的裂纹一条条收束。修得回的是场景。人们脸上的惊慌、打翻的饮料、刚才抱着孩子发抖的手,都还留在原地。
黑泽把最后一名观众送到安全区,确认无人重伤,才从备用通道回来。围裙上沾着饮料,袖口被划开一截,脸上仍没什么表情。
“人员确认完了。两人轻伤,已处理。无人死亡。”
“辛苦。”
遥靠在墙边喘气,怀里的小孩已经被家长接走。她的手还在抖,硬是藏到背后。奈央递来一瓶水,遥喝了一口,才小声说:
“我刚才腿软了。”
“我也是。”
“你看起来很冷静。”
“装的。”
两人对看一眼,笑了。
露露亚飞过来,眼泪汪汪,手里还抓着小本子。
“遥酱,奈央酱,你们刚才非常、非常、非常可靠啪!”
“别写进报告。”
“已经写了。”
“删掉,特别是腿软的部分。”
“可是这是重要后援记录。”
“这个很重要。”
“哪里重要?”
“因为害怕还引导避难,很厉害。”
遥张了张嘴,最后没骂出来。
古川解除变身,靠在舞台边,胸口还在痛。澪回到心底,没有立刻分体。刚才那场战斗让净力消耗超过日常阈值,露露亚已经把“今日禁止再次分体”贴到终端提醒第一行。
汐里走到舞台中央,捡起倒在地上的麦克风,拍了拍。
“还能用吗?”
“你想干什么?”
“检查设备。”
“你拿麦克风不是检查设备。”
汐里笑了一下,按下开关。扩音器先发出一阵短促电流声,随后恢复清晰。
安全区里的人还没散。有人坐在地上,有人抱着朋友哭,有人对着修复中的舞台发呆。刚才的恐惧没退干净,音箱里还有没散尽的电流杂音。汐里看向音回。
“还拉吗?”
音回站在舞台侧边,手指按在琴盒那个旧贝壳上,没有回答。汐里也不催,只等着。
过了一会儿,音回拿起回音提琴,走到舞台中央。台下逐渐安静。古川看着她。那不是新闻里的英雄姿态,没有废墟,没有破晓,没有全世界直播,只是一个刚经历袭击的年轻女人,拿着琴站在差点被毁掉的小店里,手腕还有些发白。
她闭上眼。第一声琴音落下时,很多人都抬起了头。不是战斗用的压制音,不是净化魔物的弦光,只是一段很短的旋律。慢,轻,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颤抖。琴弓压住弦,声音没有经过扩音,先从空气里顶出来,再被店内的木墙送回来。
汐里在第二小节加入键盘,只在低处铺了一层长音。鼓手犹豫几秒,换了鼓刷,在镲片上轻轻扫。贝斯手接进一个很低的根音,低频贴着地板走,没有抢主旋律。主唱站在台边,眼睛还红着,慢慢把麦克风举到唇边。
歌声响起时,Blue Coda没有立刻恢复热闹。它先恢复了呼吸。有人哭着笑了,有人跟着拍手。副歌起来,台下先是一个人跟唱,接着是一排,词记不全,调也散,却没停。跑调的合唱盖过音箱的底噪,海风从破碎又合拢的门口灌进来,把灯串吹得轻轻碰墙。
遥低头揉眼睛,还嘴硬地说:
“灰进去了。”
“嗯,灰。”
露露亚抽了抽鼻子,把记录本合上。
古川靠在墙边,听那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歌。音回收弓时,最后一个音落得很轻;琴弓离开弦,店里只剩冰柜的低鸣,和有人吸鼻子的声音。
澪在心底很轻地说:
“——古川。”
“嗯。”
“——我喜欢这里。”
古川沉默了很久,说:
“吵死了。”
“——嗯。”
“人也多。”
“——嗯。”
“麻烦。”
“——嗯。”
古川看着舞台,看音回拉琴,看汐里用键盘托住她的旋律,看黑泽站在后门边确认通道,看遥和奈央坐在一起,看露露亚终于没有再查表格。他低声说:
“下次也可以来。”
心底安静了一下,然后澪笑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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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异常个体
演出真正结束时,已经接近傍晚。观众陆续离开,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有人特地绕回来向音回和汐里道谢,也有人向黑泽鞠躬,说刚才通道灯带救了自己。遥被那个小孩的家长塞了一袋糖,嘴上说“不用”,手却接得很稳。奈央帮忙把散落的周边徽章捡回盒子。露露亚终于完成今日安全观察报告的第一版,虽然标题被她写成了《Blue Coda音乐节灾害与大家都很努力记录》,被佐伯看了一眼后要求重命名。
古川坐在店外台阶上。他有点累。不是想把自己关回房间的那种累,是身体真用完了力气。澪在心底也很安静。他能感觉到她还在听店内残留的收线声、说话声和远处海浪声。
佐伯站在不远处,终端屏幕投出几组波形。古川看见她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没有结束。
“不是普通魔物?”
佐伯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四枚采集到的黑色残片封进透明盒。残片没有留下残响魔物那种湿冷波纹,也没有附着幸存者记忆,只是沉在盒底,像几块烧焦的乐器零件。
“不是残响,也不是封印区回流……暂时归档为异常个体。”
佐伯关闭终端。光幕消失,傍晚的海色映在她脸上,那张脸显得有点冷。
“你们协会每次说暂时,都很不妙。”
佐伯没有否认。
露露亚抱着记录本飞过来,小声说:
“佐伯审查官,露露亚的检测也没有发现记忆寄生链。它们没有读取现场任何人的心伤。”
“所以澪才说,它们没有在听我们。”
“这才麻烦……”
古川看向Blue Coda。店里灯光还亮着,汐里正和工作人员一起搬键盘,黑泽从后厨端出热汤分给留下帮忙的人。遥和奈央坐在吧台边,一个拆糖,一个贴创可贴。音回站在墙边,慢慢收拾提琴。
这座店刚刚差点被打碎。现在又有人在里面说笑。古川听着里面的说笑声,想起十分钟前,同一块地板上还躺着断裂的琴弦和黑色粉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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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空位
音回最后一个收琴。Blue Coda公开演出区的灯已经关掉一半,只剩吧台和墙边照片区还亮着。古川本来只是路过,却在那面墙前停下了脚步。
墙上贴着很多照片。有青年乐队在舞台上乱跳的照片,有汐里把键盘背反还强装镇定的照片,有黑泽端着锅站在后厨门口的照片,也有音回和汐里在那场入侵之后接受采访时的合照。再往下,是一些更旧的照片,边角有磨损,颜色也比新的浅。
其中一张照片旁边空着一块。不是没贴满,是被人仔细留了出来,四角还残留着旧胶痕,像曾经贴过什么,又被人取下,之后谁也没补上。
音回站在那面墙前。她手里拿着琴盒,琴盒上的贝壳挂坠轻轻碰到金属扣,发出很小的一声响。
古川看着那个空位。他想问:那里原本是谁?为什么取下?那个贝壳又是谁给的?可话到喉咙口,他想起早上澪说那东西不像纪念品。现在看来,更像墓碑。
于是古川没有问。音回也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那块空位,像在等一个不会回应的人。
“——音回小姐刚才在看那个空位。”
古川低低“嗯”了一声。
音回终于转过头。她看见古川,似乎有一瞬间想把琴盒挡住,但最后没有动。
“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有点不适应。
汐里从后面探出头。
“哇,你们居然正常对话了。值得拍照。”
古川立刻转身。
“没有。”
汐里笑着举起双手。
“好好好,没有。”
音回低头,把贝壳挂坠塞回琴盒侧袋,动作很轻,可还是被古川看见了。古川没有追问,至少今天没有。
店外,横滨夜色慢慢落下来。海风穿过街道,把远处还没撤下的音乐节灯串吹得轻轻晃动。白天的事故已经被协会封锁,新闻只会说Blue Coda附近发生小型魔物灾害,无人员死亡,现场由魔法少女及时处置。明天也许还有人会害怕,也许有人会责怪主办方,也许有人会说“幸好有魔法少女”。
但今晚,店里还有人在收拾椅子,有人在擦舞台,有人把没卖完的汽水放回冰柜,有人哼着刚才那首歌的副歌,跑调跑得很认真。
横滨不只有伤口,也不只有封印、纪念碑、旧照片和没说出口的名字。它仍然会唱歌。
而古川第一次觉得,这句话不算太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