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又回到Blue Coda
九月一日,上官古川收到协会通知时,正把一张纸往抽屉最深处塞。
那张纸很薄,折痕却硬,塞在哪儿都硌手。
【特殊社会关系补充登记表E】【恋爱关系】【亲属关系】【监护关系】【共同居住者】【战斗搭档】【其他:请说明】
古川盯着“其他”后面那一长条空白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折起来,压在旧画集下面。
纸刚压好,终端弹出佐伯理世的简讯。
【今日十三点,Blue Coda。残响识别训练。前田音回配合。上官古川/上官澪、露露亚参加。不进行完整变身。】
古川看着“残响识别训练”几个字,眉头皱起来。
“昨天刚打完,今天又训练?”
心底传来澪的声音:
——因为昨天出现的异常个体,不像普通残响魔物。
“我知道。”
昨天那四只怪物没有哭声,没有记忆,也没有半点心伤。它们只是把声音打碎。古川不知道该恨谁。
他的视线落到通知里的另一个名字上。
【前田音回配合。】
心底安静了一下。澪问:
——音回小姐也会来吗?
“通知上写了。”
——她上次看起来不太好。
“昨天谁看起来好了?”
古川把终端扣到桌上。他想起Blue Coda墙上那块空位,想起音回把贝壳挂坠塞回琴盒侧袋的动作。她不像纪念照片里的英雄,倒像一个站在旧照片前、迟迟不肯转身的人。
古川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不同情她,也还没到恨,就是烦——像有人把一根没调好的弦按在他耳边,一直轻轻震。
——你在意那个空位吗?
“谁在意了。”
——你昨天看了很久。
“因为太明显了。”
——那你想问吗?
古川沉默了一下。
“现在不想。”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准确。他想问,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问那里原本是谁?问那个贝壳是谁给的?问音回为什么像在给一个不存在的人道歉?
这些问题都很麻烦。答案多半也不会让谁好过。
澪没有追问。她最近很少再替他把情绪摆正。遥推门探头。
“又去Blue Coda?”
“嗯。残响识别训练。”
“协会‘训练’的可信度,和天气预报说可能有雨差不多。”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最后大概率会下鲨鱼。”
露露亚从窗外飞进来,稳稳停在书桌边,怀里抱着一本新册子——《残响识别训练陪同守则》。
“久等了啪,露露亚前来汇合了啪!”
古川眼皮一跳。
“你们妖精学园为什么什么都有教材?”
“因为经验会变成课程啪!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啪!”
古川起身时,旧画集下方的表E露出一点白边。他盯着那张纸,最后把它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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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音
Blue Coda白天没有音乐节那么吵。门口的灯串只亮了一半,玻璃干净得看不出前一天碎过,只有吧台下面的防滑线和临时警示牌提醒人,这里昨天刚经历过一场灾害。
黑泽慎吾在吧台后擦杯子。
“水在桌上。训练室在下面。”
汐里从地下门旁探出头,笑容亮得像随身带了舞台灯。
“新人组,欢迎回到Blue Coda。今天没有音乐节也没有观众哦,只有沉重训练和黑泽大叔难喝的健康茶。”
“你昨天喝了两杯。”
“沉重训练和黑泽大叔充满人生味道的健康茶。”
“人生味道是苦味吗?”
“差不多。”
古川看着她。她在笑,但笑得太快,像一只手急着把桌上的东西盖住。心底的声音接下去:
——她在挡。
“挡什么?”
——音回小姐。
地下练习室比地上安静得多。墙面铺着吸音材料,角落堆着备用音箱和协会监测仪。一面墙上挂着照片——五年前的、三年前的、去年的。音回和汐里在各种舞台、训练场合影。汐里总是在笑,音回大多抿着唇,偶尔被汐里搂住肩膀,露出一点来不及躲开的慌乱。
照片墙中间有几块空白。浅色印痕还在,四角的胶痕擦过,没擦干净。古川站在墙前。
“这里少了照片。”
“眼睛很尖嘛。”
“为什么拿掉?”
汐里的笑淡了一点。黑泽从楼梯口走下来,看向那几块浅印。
“有些纪念不是不想挂。是还没学会怎么挂。”
黑泽说完,自己也没再看那面墙。
音回坐在练习室最里面,抱着回音提琴,没有变身。那枚旧贝壳挂坠塞在提琴盒侧袋里,只露出一点磨白的边。她比昨天更苍白,指尖停在琴弓上,像握着一根不敢拉响的弦。汐里走到她身边。
“先做基础识别。露露亚放样本,我们判断类型。很简单,像听歌猜曲名。”
“第一组是普通NEV魔物残留波形,来源于金尺动物园后续清理样本,危险已去除。”
终端播放第一段声音——低低的笼门摩擦,混着兽吼和人群压抑的哭。澪在心底把感知展开,白鱼游过那段声音。
有恐惧,有束缚感,但没有海。
“澪判断正确啪。普通NEV,混有轻微场景残留。”
第二段是学校规训魔物的样本。镜片摩擦、剪刀闭合、量尺抽动,细碎得古川后背发凉。他不喜欢这个声音——它会让他想起澪站在镜子前,被无数倒影围住的样子。
外貌焦虑,身份压迫,反复评价。澪顿了顿。
“已净化过的安全样本。”
露露亚点头。
“正确。”
汐里吹了声口哨。
“不错嘛,黑白新人组感知挺准。”
“别叫新人组。”
“那叫黑白二人转?”
“你闭嘴。”
“这句很有古川味。”
气氛松了一点。露露亚切换第三段样本。
播放键一按下,音回的手指猛地收紧。
声音很小,像幼小的海浪拍在空瓶里。三四个音来回摇晃,轻、软、笨拙,甚至有点可爱。可音回身边的净力乱了,海蓝色细光从她指尖漏出来,刚成形就断掉,断口参差。
露露亚吓得立刻关掉样本。
“音回小姐!”
汐里一步挡到音回身前。
“没事没事,样本刺激太强。露露亚,换一个。”
古川盯着她。
“你挡得太快了。”
“我反应好。”
“她不是第一次这样。”
汐里没有接话。
心底的声音很轻:
——那是幼小的海浪声。
古川看向音回。
“那是什么?”
音回低着头没有回答。她的肩膀很细,握琴弓的手绷得发白。五年前关闭次元之门的英雄,此刻只是一个被旧声音叫住的人。
黑泽把茶杯推到音回面前。
“手抖了。”
音回没有碰杯子。
“换样本。露露亚,第四组。”
露露亚抱着终端,翅膀僵住。
“可是……这段不是训练库里的标准样本啪。”
练习室里静了一瞬。古川看向她。
“什么意思?”
露露亚低头确认编号,声音越来越小。
“它被放在异常音源备份里。不是普通残响,也不是今天计划播放的训练样本。”
汐里的表情变了。
“不是露露亚放错了。”
音回的手指还压在琴弓上,指节白得像要裂开。她沉默了很久。
“是它小时候的声音。”
没有人立刻接话。
那段笨拙的旋律已经关掉,可它像还留在墙里,一下一下敲着吸音材料。
“音回,不用现在说。”
音回摇了摇头。
“不说的话,你们只会把它当成普通残响。它不是普通残响。也不是单纯的魔物样本。”
她抬起眼,看向露露亚的终端,又看向照片墙上那几块空白。古川皱起眉。
“它?”
音回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以前……养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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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码头的仓库
练习室没有人说话。露露亚抱着终端,连翅膀都不敢动。黑泽把隔音门关上,外面的Blue Coda一下子没了声音。
音回把回音提琴放到膝上,手指轻轻按住琴弦。
“我十五岁那年,还不是魔法少女。也没有朋友。”
她家不在这附近。那时她常去旧码头,那里没人管,风很大,也没人听她练琴。她拉得不好,节拍乱,手也僵。老师说没天分,同学说声音像坏掉的门,家里人让她别再浪费时间。
“我还是想拉。”
那天傍晚,旧码头的仓库半塌着,海风从破洞里钻进来,把铁皮吹得一下一下响。十五岁的音回抱着旧提琴坐在水泥台阶上,拉了一段很短的练习曲。第一遍错,第二遍也错,第三遍弓毛刮出刺耳杂音。她烦得把琴弓放下,眼眶憋得通红。
然后她听见了回应。不是人声,是很小的一声“呜”。
仓库阴影里蹲着一个东西,只有小狗那么大,圆圆的身子像海豹幼崽,耳鳍薄得透光,眼睛大得像潮水下的玻璃。它身上沾着海藻和灰,尾巴短短的,尾端有一圈贝壳纹路的光。看见音回抬头,它吓得往破箱子后面缩,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
音回那时也吓坏了,举起琴盒挡在身前。
“你是什么?”
“呜。”
“你听得懂吗?”
它又眨眼,然后用很笨的声音模仿她刚才拉错的那三个音。咿呀,咿呀,咿。错得一模一样。
十五岁的音回愣住。她应该跑,至少应该报警。可那个小东西蹲在阴影里,学着她最糟糕的一段练习曲,摇头晃脑,像听见了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它不怕我拉错。”
她第二天又去了,它还在。第三天也在。后来她给它带饭团,它不吃米,只舔海苔。带鱼糕,它吃了三口就睡着。她拉琴,它就跟着晃。它不会说话,只会学声音——海浪声、船笛声、提琴声。
“你没有上报吗?”
音回摇头。露露亚追问:
“为什么?”
“我怕他们把它带走。”
“我给它取名叫海音。因为它像海,也会学声音。”
名字一落下,那几块浅印就有了来历。
“海音会把贝壳排成音符。排得乱七八糟。我说不对,它就把贝壳全推倒,重新排。它还会学我生气的声音。我骂它,它就用我的声音骂回来。”
“一点也不可爱。第一次见它,我差点以为旧码头闹鬼。”
“你第一次不是见海音。”
“那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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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会指出走音的人
汐里第一次见音回,是在旧码头外的临时公益演奏台。
那是第三次入侵前一年。主办方办了个青少年街头音乐活动,音回报了名,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抱着旧提琴站在小舞台上。台下没几个人,大多是路过买饮料的游客。
她拉了那首练习曲,还是会错,只是比在仓库里少错一点。台下没人认真听,有人低头刷终端,有个小孩指着她说“姐姐琴声好尖”。音回的手越来越僵,最后一个音拉得发抖。下台时,她几乎想直接把琴丢进海里。
汐里就是那时拦住她的。那时候汐里的头发还没染浅蓝,键盘包背在肩上,嘴里咬着冰棒,开口第一句就很欠揍。
“你第三段拖拍了。”
音回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第三段。你一紧张就拖。前面两个错音还能说手滑,那里不行。”
“你谁啊?”
“路人。”
“路人管这么多?”
“你拉得太明显了。”
“那你别听。”
“我本来想走,但你第二段有一小节挺好听,所以我留下了。然后第三段又把我送走了。”
音回气得说不出话。汐里却从键盘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在背面画了几个节拍点。
“你这里别抢前面那口气。前面松一点,后面就不用硬拖。”
“你懂什么?”
“我弹键盘的。”
“键盘和提琴又不一样。”
“走音的时候都一样。”
音回瞪她。汐里笑了。
“你看,你生气的时候节拍倒挺准。”
练习室里,汐里叹了口气。
“我当时真的很欠揍。”
“现在也差不多。”
“黑泽大叔,现在是回忆场,不要拆我台。”
“习惯了。”
音回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却没能变成笑。
“我讨厌她。海音从来不说我不好。它只会听,只会高兴,只会学我拉琴,可是汐里会说我错。”
澪在心底补了一句:
——所以她留下了。
“因为被骂?”
——因为终于有人真的听了。
古川没有说话。他想起澪。过去五年,澪几乎从不反驳他。
可要是一个人永远不反驳你,那算温柔,还是危险?
“后来汐里经常来。她说我节拍差,我说她弹得太吵。她说我脸太臭,我说她笑得像诈骗。我们吵了很多次。”
“你还摔过我节拍器。”
“你把它放我琴盒里,让它半夜响。”
“那是训练。”
“那是报复。”
“也可以是两者都有。”
古川发现自己没那么烦。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在海边吵架,一个拖拍,一个嘴欠,一个生气,一个不肯走。
那时她们都还不知道,有些错误不会只停在乐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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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懂“不可以”
海音是从器材室那件事之后不对劲的。
那天她的琴弓被藏起来,谱子被撕了一半。对方没有打她,只是一边笑一边学她拉坏的声音。音回回到旧码头时,整个人都在发抖,把脸埋在膝盖里。
海音靠过来,用头蹭她的手背。她推开它。
“别碰我。”
海音停在那里。
“你也觉得我很难听吗?”
海音眨着大眼睛,学她平时调弦的声音。咿——
“不是这个。”
她把那些人的话都说给它听,说自己很烦,说不想见他们,说如果他们能消失就好了。她只是说气话。人会说很多气话。正常的朋友会骂你几句,或者抱住你,或者说“别做傻事”。
海音不会。它听得很认真,然后用音回的哭声叫了一声,转身爬出仓库。
第二天,那几个学生在学校走廊里听见了海鸣。没有海的地方,墙壁里、课桌下、终端耳机里,全是潮水灌入喉咙的声音。他们吓得大哭,被送去医务室。老师说是小型NEV幻听事故,校方做了记录,没查到来源。
音回吓坏了。可她也有一点高兴。这一点高兴最可怕。
“我那时候觉得,它是在帮我。”
后来有人说音回坏话,那个人的终端会整夜播放破碎船笛。有人推了她一下,回家路上会看见黑色海水从街角漫出来。有人把她的演出视频剪成笑话,第二天视频里所有笑声都变成了鲸鸣。最开始没有人失踪,只是害怕,只是噩梦,只是“别再靠近前田音回”。
海音每次做完这些,都会爬回仓库,开心地把贝壳排在她脚边。它不会说“我替你报复了”,只会学着她拉琴的声音,摇着尾巴,等她摸摸头。
音回应该停下,应该告诉汐里,应该报警,应该找协会。她没有。
“我怕说出去以后,它会被带走。也怕他们说,是我害的。”
汐里闭了闭眼。黑泽靠在墙边,手指无声收紧。
“第一个失踪的人是谁?”
音回抬起眼,眼白里全是血丝。
“一个老师。”
那个老师没有碰她,只是一直说她这种人不适合站上舞台,说她的声音让人不舒服,让她把演出名额让给更适合的人。汐里低声说,那个人后来被查出拿学生名额做人情。音回摇头。
“那是后来的事。”
那天她跟海音说,我再也不想听见他的声音。没有说“让他死”,只是说,我再也不想听见他的声音。
三天后,那位老师失踪了。所有监控都只拍到他一个人走向旧码头,像听见了谁叫他,表情恍惚。然后画面被黑潮覆盖。等监控恢复时,人已经不见了。
音回那天晚上冲到仓库。海音坐在贝壳堆里,学着那个老师的声音说:
“你不适合。”
那声音从它小小的喉咙里冒出来,干净、准确、没有恶意。
音回蹲在地上吐了。
海音不是把人吓跑。它把声音带回来了,连同那个人身上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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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听众
“后来呢?”
音回看着他。
“后来我想赶它走。”
旧码头下雨的晚上,音回抱着琴站在仓库门口,对海音喊:
“不要再跟着我。”
海音不明白,以为这是游戏,跟着她的音调叫了一声。
“不要再跟着我。”
“别学我!”
“别学我。”
“我说真的!”
“我说真的。”
音回崩溃了,把琴弓摔在地上哭着说:
“你为什么不懂?你不能那样做。不能因为我讨厌谁,你就让谁消失。不能因为我哭,你就去伤害别人。那不是帮我。”
海音歪头看她。它听不懂“不能”,只听得懂音回难过。
于是它靠过来,想蹭她的手。音回后退。
海音停住,没有立刻学她的声音。它那双大眼睛看着她,不明白自己刚刚让她不痛了,为什么还被推开。
“那天以后,它开始哭。不是人类小孩的哭,是海浪、船笛、鲸鸣和提琴错音混在一起,在旧码头下面一遍遍回荡。”
音回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那时候不知道下面有裂缝。”
古川抬起眼。
“什么裂缝?”
音回像没听见,继续说了下去。
“我以为只要我不去,它就会慢慢忘记我。可它没有。它一直在学我的声音。学我的琴声,学我的哭声,学我说过的每一句气话。”
汐里脸色变了。
“音回。”
音回的手指压住琴弦。
“后来,旧码头下面的门开始开了。”
练习室里没有人动。古川慢慢站直。
“门?”
音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古川看着她,声音冷下去。
“你说的门,是第三次异世界入侵的那扇门?”
没有人回答。旧码头底下那道没有闭合的裂缝,被那声音越拉越宽。海音开始长大,身体不稳定,阴影里有更多眼睛睁开,贝壳缝里流出黑水。黑泽接过话。
“协会后来复盘,旧码头下面原本就有次元裂隙。海音不是普通的异界生物。它每替音回‘赶走’一次痛苦,就把人类世界的声音、恐惧和痕迹往门后拖一分。”
古川看向他。
“你早知道?”
“我知道得太晚。”
“我也是。我发现音回不对劲,跟着她去了旧码头。那时候海音已经不是小东西了。它还记得音回,但它开始分不清谁在说话。它会用很多人的声音叫她,也还是会看音回,会等她拉琴。可每次它一开心,海面就有东西沉下去。”
“然后第三次入侵发生了。”
没有人回答。这就是回答。
古川想起纪念照片,想起废墟里的晨光,想起全世界都说“幸好有魔法少女”。他也想起父母挡在自己和遥身前的背影,想起黑色潮水把声音吞下去,想起露露亚在火光里发抖,想起自己哭着说“我想签约”。
胸口发闷。澪的声音贴着耳根响了一下:
——古川……
他没有应。音回看着他,已经知道接下来是什么。可她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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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质问
“所以呢?”
古川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不像他,“你现在有意无意地告诉我们,是想说什么?想说你也很可怜?想说你不是故意的?想说那只东西以前很小,很可爱,会听你拉琴?”
音回脸色白了。露露亚急忙飞起来。
“古川,先冷静啪——”
“我很冷静。”
他一点也不冷静。
外套内袋里的表E硌着胸口。那张表的选项排成一列:恋人,家人,搭档,怪物,英雄,受害者,加害者。只要勾上一个格子,世界就好懂一点。现在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勾选的人。
“如果你早一点说出来,第三次入侵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音回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如果你没有把它藏起来呢?如果你没有把那些话说给它听呢?如果你第一次发现它会伤人就报警呢?如果你——”
“够了。”
汐里的声音响起来。她没有笑,也没有拿玩笑把话岔开。她站到音回前面,眼神冷得像刚从海水里捞出来的玻璃。
“别说得像那时只要她够正确,一切就不会发生。”
古川抬起眼。
“你替她说话?”
“我在说事实。”
“事实就是她藏了那东西。”
“事实也是她十五岁。”
“十五岁就可以害死别人?”
汐里握紧拳头。
“不是。”
“那你拦我干什么?”
“因为你现在不是想知道真相,你只是想找个人恨。”
古川僵在那里。
汐里的声音发紧,却没有退。
“你觉得一个十五岁的孤独孩子,应该怎么处理一只她以为是朋友的怪物?立刻判断它是异界幼体?立刻联系协会?立刻想到它会变成入侵BOSS?你以为她当时拿着的是完整报告吗?”
“那我父母呢?”
这句话出来,练习室里彻底静了。
古川的声音低下去。
“我父母应该怎么办?他们不是你的错误报告,也不是你十五岁孤独的代价。他们死了。他们真的死了。”
音回的手指松开,琴弓从膝上滑下,落在地毯上。她低头看着那根琴弓,没有去捡。
“我知道。”
古川笑了一声,很轻,很难听。
“你知道?”
“嗯。”
“你怎么知道?”
音回抬头。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因为我每天都记得。”
“这不够。”
“我知道。”
“你一句知道,什么都换不回来。”
“嗯。”
“你别嗯!你为什么不反驳?你反驳啊!你说你没错啊!你说这是协会的错、裂缝的错、那只怪物的错、世界的错啊!”
音回看着他,声音很轻。
“我说不出口。”
古川更火了。她没有为自己找借口。她站在那里,像一面不会还手的墙,让他的恨狠狠撞上去,又摔回自己身上。
澪在心底开口:
——古川。
“别拦我。”
——我不是拦你。
“那你要说什么?”
澪沉默了一瞬:
——如果我永远不反驳你,你会不会也把我当成最安全的人?
古川的怒火一下断成两截。
——如果我只听你说,永远说你没错,永远替你把门关上,永远帮你把讨厌的人挡在外面,你会不会觉得那才是爱?
古川胸口发紧。
——我以前差点就是那样。
“不是。”
——是。我怕你坏掉,所以很多时候不反驳你。你想逃,我替你收拾。你恨魔法少女,我不说话。你把自己关起来,我在门外等。那是我能做到的事。但那不是全部。
古川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词。
汐里看着他,声音也低了下来。
“音回错了。她自己也知道。”
音回闭上了眼。
“但如果你只是要一个不会反驳的罪人,那和海音没区别。”
这句话很重,重到黑泽都看了汐里一眼。
古川站在练习室中央,外套内袋里的表E贴着胸口。那张纸上没有“罪人”这个选项,也没有“没能好好长大”这个选项。可他的父母也不在任何选项里。他们只是死了,死在五年前,死在所有人的解释之前。
他忽然觉得很累,后退一步,靠在桌边。
“我不原谅你。”
音回看着他。
“嗯。”
“别嗯。”
“好。”
“我现在没办法。”
“我知道。”
他这次没有再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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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海音
训练室里安静了很久。最后黑泽弯腰捡起音回掉在地上的琴弓,放回她手边。
“今天先到这里。”
“佐伯审查官那边……”
“我会汇报。”
汐里靠在墙边,平时那点多余的光全没了。她看着古川,几次想开口,最后只说:
“你可以恨。但别只恨。”
古川没有回答。澪在心底也没有催他。
音回把琴弓收回盒中,手指碰到侧袋里的贝壳挂坠。她停了一下,把挂坠拿出来放在桌上。
古川看清了那枚贝壳。那不是普通贝壳。背面有几道浅浅刻痕,歪歪扭扭,像用什么不熟练的爪子划出来的线。那些线排成很短的一段旋律。
“这是它排给我的。那时候我以为,这是朋友送我的东西。”
“后来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丢掉不对,挂着也不对,放起来也不对。”
黑泽看向照片墙那几块空位。
古川也看过去。被取下的照片里,也许有旧码头,有仓库,有贝壳,有音回不敢再承认的过去。
澪借他的身体轻声问:
“你恨它吗?”
音回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她说:
“恨过。”
“现在呢?”
“我不知道。”
“我知道它伤害了很多人。我也知道它不是人类朋友。可是它最开始真的只是一个小东西。它听我拉琴,会跟着晃,会把贝壳推到我脚边。它不知道什么是死,也不知道什么是不可以。”
古川的手指收紧。
“这不是理由。”
古川看着她。她既不能把它当成怪物,也不能把它当成朋友,只能站在中间,站了五年。
“横滨英雄”
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不是勋章,是一根早就勒进肉里的弦。
黑泽打开练习室门。外面的Blue Coda传来很轻的杯盘声,有人拖椅子,有人问晚餐菜单,还有客人笑着说昨天那首歌很好听。日常的声音从门缝里流进来。
就在这时,所有灯光同时暗了一下。
不是停电。是海边封印区警报前的低压反应。
露露亚的终端猛地亮起红光。
“封印区波形异常啪!”
黑泽脸色一变,看向墙面监测仪。蓝色光幕弹出横滨海岸线图——第三次入侵纪念海岸外侧,一道细小波形正在反复跳动。它不像残响魔物的污染哭声。它很轻,很小,像一个孩子趴在海底,用手指敲着贝壳。
然后,练习室的音箱自动响了。
没有人按播放。
一段笨拙的旋律从音箱里流出来:咿呀,咿呀,咿。
音回手中的琴盒掉在地上。汐里的脸瞬间白了。古川站直身体。
露露亚的声音发抖。
“幼体海浪声……不对,它在模仿音回小姐以前的练习曲。”
音箱里的旋律一遍遍重复。没有哭喊,也没有威胁。它只是笨拙地模仿着五年前旧码头仓库里,那个十五岁少女拉错的第一段旋律。
一遍。又一遍。
像一个不会反驳的听众,还在原地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