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世纪，是魔法少女的世纪。
以复仇为目的的魔法少女，并不少见
魔物大规模入侵，许多人家破人亡。
恨，也随之在人们心里埋下种子。
复仇，也常从那颗种子里长出来。
复仇这种东西，古川原以为自己应该很熟悉。
前天夜里，三枝凛火看向魔物时的眼神，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他恨过魔物，恨过来不及救人的世界，恨过露露亚转身离开的背影。
后来，那些恨找不到可以一直指着的人，便一点点绕回来，落到自己的身体、性别，以及那个困住了他很多年的问题上。
如果我不是现在这个我就好了。
“魔法少女小哥。”
古川从恍惚中回过神。
白石奶奶从厨房探头，又问了一遍：
“拆得这么彻底，装得回去吧？”
古川低下头，才发现自己还蹲在冰箱前，手里捏着一块沾了灰的滤网。
他意识到自己还在在修冰箱。
白石公寓一楼。
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一，上午八点五十八分。
这是他前天答应白石奶奶和日和的事。
古川以前长期窝在家里，做事情时经常做到一半就开始走神。手还在动，思绪却不知道已经飘到了什么地方。现在到了外面，这个毛病也没有立刻消失，更何况脑子里还塞着前天夜里的事。
不过，既然是自己答应下来的，他就不想做到一半丢下。
古川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拆开的冰箱，又把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能。”
这句话像是在回答白石奶奶，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把滤网放到一旁。
澪站在旁边，举着终端对照设备编号。
“食材识别模组在上面。奶奶说的识别错误，应该不是制冷系统。”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为什么拆滤网？”
“顺便清。”
冰箱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咳嗽。
露露亚灰头土脸地飞出来：
“呜噜呜噜——这边好多灰啪！”
下一秒，一团灰从后面炸出来。
“咳、咳咳——！”
露露亚扑腾着翅膀飞出来，整只妖精从浅金色变成了灰色。
白石奶奶沉默几秒。
“这个也要洗吗？”
“露露亚不是冰箱配件啪！”
故障最后只是识别摄像头起雾。古川擦净镜头，重新校准。
【鸡蛋：6枚。】
【牛奶：1盒。】
【腌萝卜：1份。】
【布丁：半盒。】
古川看着最后一行，想起前天补习学校里那个学生心里念着的“冰箱里还有半盒布丁”。
他没说什么，只关上冰箱门。
“修好了。”
白石奶奶试了两次，满意地点头，随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白色纸袋。
古川问道：
“这是？”
“昨天我孙女给我的，你们年轻人应该知道这个地方吧？”
纸袋正面印着四个字。
东京大神宫。
澪的动作停了一下。
白石奶奶从袋子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结缘铃。
红白细绳，金属铃铛，结扣非常工整。
和澪包侧那枚特殊御守当然不是同一种东西，可两者的绳结处理方式有一点说不出的相似。
白石奶奶显然也注意到了。
“你那个是不是也在那里求的？”
澪摸了摸包侧的御守。
“不是。”
“但看起来挺像。”
“做它的人……可能跟那里有点关系。”
古川看向她。
澪也已经想到同一个名字。
白石奶奶继续说：
“我孙女昨天去求姻缘，回来以后一直念叨里面有个特别会说话的巫女。”
古川本来没太在意。
“东京大神宫的巫女很多吧。”
“她说那个姓生田。”
空气停了一瞬。
古川转头。
“姓什么？”
“生田。”
白石奶奶被他突然认真起来的样子弄得莫名其妙。
“二十七岁左右。长得挺好看。听我孙女说，别人叫她姐姐没事，叫老姐姐会被她瞪。”
古川缓慢地看向露露亚。
露露亚刚被拍干净的翅膀立刻竖起来，终端在半空展开。
“生田千代子……生田千代子……”
终端发出提示，露露亚猛地抬头。
“找到了啪！”
古川和澪同时靠过去。
屏幕上的资料少得可怜。
【生田千代子】
【神户生田神社所属神职】
【天云大社登记：缘祝】
【当前公开奉务地点：东京】
再往下，大部分栏位全部显示为：
【权限不足】
“以上是表世界和协会普通协力权限能看到的资料啪。”
露露亚往下划了一下。
“东京大神宫今天确实有临时神职协力登记，十二点前的上午轮值名单里有她。”
澪拿出终端看时间。
九点二十三。
古川问：
“从这里过去多久？”
“坐车大概半小时多一点啪。”
古川收起工具，澪已经把包背好。
白石奶奶又看了一眼她的结缘御守。
“那个姓生田的巫女，跟你们有关系？”
澪想了一下。
“她帮过我们，我们想去道谢。”
古川提起工具袋往门口走。
白石奶奶又叫住他。
“魔法少女小哥。”
古川已经懒得纠正。
“还有什么？”
“下次来帮我看看浴室排风。”
古川开门。
“建议联系维修公司。”
门关上。
楼道里安静了一秒。
澪低下头笑着，肩膀开始抖。
“浴室排风小哥。”
“你不要擅自升级。”
露露亚跟着飞出来。
“露露亚觉得很亲民啪！”
“你也闭嘴。”
三个人下楼。
————————————————————
星期一的上午已经彻底亮起来。
路口不断有配送车经过，远处学校的上课铃隔着住宅区隐约传来。前天和他们跑了一整天的日和，现在应该已经坐在教室里。
古川看了一眼终端。
没有日和的消息。
也对。
正常十四岁学生现在应该上课。
这个念头刚在脑中闪过，他们拐过下一个街口，就看见了一名明显也应该在上课的人。
准确来说，是先看见一双腿。
深色校服裙摆下，一双黑色短袜踩在围墙顶端。
古川停住脚。
澪也抬头。
墙上的少女正一手抓着铁网，另一只手拎着书包，保持着准备往外跳的姿势。
双方对视。
三枝凛火沉默了一秒。
古川也沉默了一秒。
“……你在干什么？”
凛火回答：
“翻墙。”
“我看得见。”
“那还问。”
她松开手。
落地。
动作干净得像前天从楼顶踩着红线滑下来时一样。
只是现在她没有变身，穿着很普通的高中制服，肩上背着书包，深红色长发用黑色发圈扎在脑后。
澪看了一眼围墙另一边，这显然是三枝凛火就读的学校。
古川看着三枝。
“所以你在翘课？”
“是的。”
回答得毫无负担。
露露亚差点从半空掉下来。
“凛火！魔法少女保护法里的教育保障不是为了方便你主动逃课的啪！”
凛火把书包往肩上提了一下。
“上午三、四节课是古典文学以及美术鉴赏。下午有数学，那节我会回来。”
“你还挺会挑。”
凛火看向他。
“没用的课不上，节省时间。”
“古典文学老师听到会哭吧。”
“不会，他已经习惯了。”
看来不是第一次。
凛火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本黑色小本。尺寸不大，封皮没有图案，四角已经磨白。她低头确认了一眼时间，翻到其中一页，飞快写了两笔。
古川下意识看过去。
她的手腕刚好挡住纸面。等他想再看清一点，凛火已经“啪”地把本子合上。
“看够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最好。”
古川盯着那本磨损得很厉害的小本。
凛火把本子塞回书包侧袋。
澪站在古川旁边，没有追问那本子的内容。
她只是问凛火：
“你现在去哪里？”
“协会东京分部，准备训练和查资料。”
“资料？”
“魔物宿主的负面情绪分类，还有第二次异世入侵后的附身型案例。”
露露亚愣了一下。
“你自己补这个？”
“最近出现的宿主型比上个月多。”
凛火说完，看了眼古川。
“前天晚上那个如果我迟十秒，森野现在可能在奇迹之里醒。”
古川没有马上说话。
“所以你就翘课？”
“所以我用两节课的时间补我需要的东西。”
“学校的东西就不需要？”
“需要。”
凛火回答得很快。
“所以数学我会回来。”
“……”
逻辑居然自成一套。
古川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骂。
澪忽然问：
“如果你以后发现古典文学也能救命呢？”
凛火看了她两秒。
“那我补回来。”
澪笑了一下。
“回答还挺干脆。”
“因为这不是很复杂的问题。”
凛火看向他们手里的工具袋。
“你们在做什么？”
古川说：
“刚修完修冰箱。”
凛火第一次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停顿。
她又看了一眼古川。
“协会安排的？”
“白石奶奶安排的。”
她显然没兴趣继续追问。
古川补了一句：
“现在去东京大神宫。”
凛火的目光在古川和澪之间扫了一圈。
“求姻缘？”
“不是。”
“你们还需要求？”
古川：“……”
澪偏过脸，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古川瞪她一眼，又看向凛火。
“我们只是去找人。”
“随便你们。”
凛火抬起手腕确认时间。
“记得十九点，七号入口，别迟到。”
古川看向她身后的学校围墙。
“你先保证自己下午能从正门回来吧。”
凛火转身，她没有回答。走出几步后，凛火又从口袋拿出那本黑色记录本，边走边写了一行。
古川看不清内容。
只看到她写完以后，用红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勾。
随后，她消失在通往东京协会分部的街口。
露露亚悬在原地。
“逃课是不对的啪。”
古川说：
“终于说了句没有争议的话。”
澪看着凛火离开的方向。
“但她确实不是出去玩。”
“我知道。”
古川把手插进口袋。
“所以才麻烦。”
前天夜里，他还以为三枝凛火只是一个战斗方式过度粗暴的人。
今天看来，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她会把自己认定为“必要”的事，排在学校课表前面。
古川低头打开终端。
《魔法少女世纪录》的东京第二站页面还空着。
他输入：
【上午十点零八分，三枝凛火翻墙离校。】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删掉了原本准备补上的一句评价。
最后只留下事实。
澪站在旁边看见了。
“这次不写‘非核心资料’？”
古川收起终端。
“前天已经被打脸一次了。”
澪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们继续往车站走。
——
上午十一点十二分。
东京大神宫。
古川站在入口附近，看着来来往往的参拜者，第一次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们怎么找？”
露露亚指向不远处。
“看那里啪，人最多的地方啪。”
古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授与所前排着一小段队伍。
负责接待的是两名身穿白衣红袴的巫女，其中左边那位正在替一对年轻情侣介绍御守，声音温和，笑容标准，动作熟练得挑不出一点问题。
古川一眼就认出来了。
生田千代子。
和横滨临时缘结摊那天几乎一样。
甚至连那种“明明很想八卦，却被职业素养压住”的眼神都没变。
只是今天她真的站在神社里。
古川突然觉得当初那句“路过横滨的普通巫女”更可疑了。
澪显然也有同感。
“原来真的是巫女。”
露露亚立刻纠正：
“严格意义上不是啪，是祝，上午说过啪。”
露露亚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生田千代子是缘祝，天云大社现行神职体系里的五祝之一。祝和普通巫女不是一个等级，而且生田千代子本人登记归属是神户生田神社。”
古川看向授与所。
“那她为什么穿着巫女服站在东京大神宫？”
“因为她现在就在做巫女的工作啪。”
“这解释和没解释一样。”
“露露亚权限只能看到这么多啪！”
前面的队伍往前挪了一点。
古川正准备继续问，忽然听到千代子的声音。
“这是给您本人的吗？”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中年男人。
大概四十多岁。
深色外套洗得很干净，领口却有一点旧。他从背后看起来很瘦，肩膀微微往内收，手里一直捏着一张折过几次的纸。
“不是。”
男人说。
“给我儿子。”
千代子点点头。
“平安守？”
“……有没有别的？”
“您想求什么？”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后面还有人在排队，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占了太久时间，手指把那张纸捏得更紧。
“如果有一段关系……”
他说得很慢。
“已经坏得很彻底了。”
千代子脸上的职业笑容没有变化。
男人继续问：
“有没有办法，让它结束？”
千代子看了他几秒。
“这里比较擅长结缘。”
“我知道。”
“断缘您可能走错地方了。”
男人低下头。
“我不是想替自己断。”
古川站在后面，本来没有偷听别人谈话的兴趣。
可那男人的声音很低，低得让人很难完全当作普通求签聊天忽略过去。
千代子问：
“给您儿子？”
“嗯。”
男人把那张折叠的纸收进口袋。
“他总觉得我们家欠别人什么。”
千代子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是他的想法，还是您的？”
男人怔住。
“……什么意思？”
“如果欠的是您，他替您还不掉。”
男人脸上的血色一下淡了些。
排在旁边的巫女正在摇铃，清脆的声音盖过去几秒。
千代子从架子上取下一枚样式很简单的御守。
“这个吧。”
男人看着她。
“这是什么？”
“普通的平安守。”
“……”
“听起来没那么厉害？”
千代子笑了一下。
“御守本来就不会替人修改过去。”
男人沉默。
“那如果他还想去道歉呢？”
“先问对方愿不愿意见。”
“可他总说，这是他应该做的。”
“那就让他先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千代子把御守放到男人面前。
“道歉不是说出口以后，对方就必须替你们家把账销掉的东西。”
男人没有说话。
“而且——”
千代子抬眼。
“孩子没有义务替父亲把所有门都敲一遍。”
男人握住御守。
手明显抖了一下。
“我明白。”
他付了初穗料，双手接过御守。
离开前，他又向千代子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时，古川看见了他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眼下有长时间睡不好留下的阴影，鬓角已经夹杂白发。
男人也看见了古川他们。
视线在澪的御守上停了不到一秒，很快移开。
双方没有说话。
他从人群旁走过，很快离开了神社。
澪回头看了一眼。
古川问：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视线收回来。
“只是觉得他一直在发抖。”
队伍继续往前。
终于轮到他们。
千代子抬起脸。
看见古川的一瞬间，那张完美的职业笑容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停。
只有半秒。
随后恢复正常。
“您好。”
语气礼貌得像完全没见过。
“请问需要哪一种授与品？”
古川看着她。
“生田小姐，我们见过。”
“每天来神社的人很多哦。”
“是在横滨的时候。”
“横滨的摊位也很多人来呢。”
“红砖仓库附近。”
“很漂亮的地方呢。”
“路过横滨的普通巫女。”
千代子保持笑容。
澪已经开始忍笑。
古川继续：
“今日限定缘结御守。”
千代子还是笑。
“这位参拜者，需要缘结御守吗？”
古川额角微跳。
“我们是来找你的。”
“所以说工作时间不接受私人预约哦。”
“我们没有预约。”
“那更不接受。”
“生田千代子。”
“叫得这么完整，我会以为你准备投诉。”
旁边另一名巫女显然已经开始努力假装没听见。
澪往前一步。
“我们主要是想来道谢。”
千代子的视线落到她包侧。
那枚红白结缘御守正在阳光下轻轻晃。
她看了两秒。
“售后状态看起来挺稳定。”
“所以——”
“但现在是工作时间。”
古川看了一眼上方时间。
十一点五十九。
“还有一分钟。”
千代子也抬头看了一眼。
“对。”
一分钟后，后方侧门走出另一名巫女。
“生田小姐，辛苦了。这里我来。”
千代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真诚。
“辛苦啦。”
她动作飞快地把抽屉合上，把记录板交给对方，把自己的名牌取下来。
然后对古川和澪点了点头。
“那么，二位参拜愉快。”
转身就走。
古川愣了一秒。
“等等，生田小姐。”
千代子没停，继续走。
“你听到了吧？”
千代子已经走出五米。
古川追上去。
“你刚才还跟我说话。”
“刚才上班。”
“现在呢？”
“下班喽。”
“所以下班以后听力也一起停止？”
千代子终于回头。
“会下降。”
澪彻底笑出声。
露露亚跟在后面飞得很吃力。
“等等露露亚啪！”
千代子绕过侧边人流，一路走到相对安静的树荫下，才停下来。
她把袖口稍微整理了一下，又从随身袋子里摸出一瓶水。
“所以呢？横滨的两位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古川看她。
“你刚才不是还假装不认识我们吗？”
“上班的时候不认识。”
“你们神职工作制度这么灵活？”
“当然。”
千代子拧开瓶盖。
“神明可以全年无休，代言人要吃午饭。”
露露亚终于追上来，喘了两口气。
“生田千代子！神户生田神社所属神职、天云大社五祝之一、缘祝——”
千代子伸出一根手指。
“嘘。”
露露亚立刻闭嘴。
千代子往参拜者方向看了一眼。
“这里普通人很多。天云大社那几个字少喊两遍。”
露露亚小声补完：
“……缘结神代行者啪。”
古川问：
“所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东京大神宫？”
“今天我来帮忙啊”
“你不是神户的生天神社的神职人员吗？”
“是啊。”
“那为什么跑东京？”
千代子喝了一口水。
“我家那位神明大人最近比较喜欢到处走，所以我就跟着喽。”
古川皱眉。
“神也会旅游？”
“你就当上司出差。而我则是拿人神力，替神跑腿。”
回答得理所当然。
露露亚在旁边拼命点头。
古川看向她。
“你听懂了？”
“没有啪。”
“那你点什么头？”
“气氛到了啪。”
澪蹲下来拍了拍露露亚的头。
“辛苦你了。”
千代子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倒是比横滨那次自然多了。”
古川下意识看向澪，澪也正好看他。
结缘御守挂在两人之间。
古川把视线移开。
“我说了，我们是来谢谢你的。”
千代子晃了晃水瓶。
“刚才已经听到了。”
古川反而怔了一下。
“就这样？”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说什么‘缘本来就在，我只是照亮’之类的话。”
千代子挑眉。
“你们希望我加售后说明？”
“那还是不用。”
“这就对了。”
她把瓶盖拧回去。
“御守没丢，人也都还在。挺好的。”
古川说：
“当初为什么选我们？”
千代子看他。
“这个问题你已经知道一半了。”
“我知道音回拜托佐伯联系你。”
“那还问？”
“但我想知道另一半。”
显然，古川是并不觉千代子这种随性的人，会因为魔法少女保护协会的工作人员的正式委托，而专程跑到横滨。
至少那不是根本原因。
千代子笑了。
“神明大人觉得你们很有意思。”
“.......还是这种完全不像正经的理由。”
古川本来还想继续问，但见千代子的回答仍是横滨的那套，于是将话题转向今天晚上的采访。
“对了，你认识三枝凛火吗？”
千代子一听这两个字，立刻把水瓶往袋子里一塞。
“饿了饿了，吃饭去吃饭去。”
千代子一副要开溜的架势。
古川继续。
“只问一个。”
“通常这么说的人最后会问五个。”
古川跟了上去。
“感觉像千代子小姐这样的，应该认识很多人”
千代子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如果我说认识，那又怎样呢？“
她脸上的随意没有消失，只是目光稍微认真了些。
“东京这一带做夜间巡逻的人，我大多知道名字，要我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你吗？世纪录的撰写者小弟弟？”
古川惊讶，并不因为千代子对古川的奇怪称呼，而是她作为协会外人却知晓世纪录本身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是世纪录的.......”
“你背着《魔法少女世纪录》的包，晚上又约了三枝凛火，这很难猜吗？”
“.......”
古川不清楚眼前的“缘祝”知道多少信息。
澪看着她千代子，说道。
“能冒昧询问，千代子小姐是能看见人与人之间的缘吗？”
“差不多，但缘祝的能力没你想得那么方便。”
千代子伸出一根手指，一副不可言说的神情。
“凛火家里发生过什么、她跟谁有旧账、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这些都不是我拿来给采访者做人物小传的材料。如果《魔法少女世纪录》的作者在采访一个人以前，就已经拿到了别人替他整理好的答案，那这份记录也没什么意思了。‘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不就是你们文化古书中的说法吗？”
澪沉默几秒，特别是千代子口中忽然冒出一句文言文之后。古川显然也不理解。
千代子将上官家的两位毫无反应的神色尽收眼底，似乎在旁敲侧击打量着什么。
古川没有再纠结，而是继续问道关于凛火的：
“那你能说什么？”
“能公开的。”
千代子靠回树边，想了想。
“第七巡逻区长期登记为灾害意象回授区，你们可以提前去那里看看？”
“凛火跟那里有关？”
“很深哦。”
“怎么个深法？”
“这个就越界了。”
千代子又恢复了那副很好说话、实际上什么都撬不出来的表情。
露露亚对古川补充道：
“灾害意象回授区的公开资料，协会东京分部应该有详细的。”
“对啊对啊。”
千代子附和道。
“外濠一带这些年做过很多防灾设施更新，饭田桥附近还有几处旧设备和纪念广场。魔法少女保护协会这类资料也比我这个神道教职员熟。”
古川看她。
“所以你是让我们——”
千代子立刻打断。
“今天星期一，东京分部有人上班很奇怪吗？”
“不奇怪。”
“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午饭别去附近JR车站正门那家荞麦面。”
古川一愣。
“为什么？”
“排队老长了。”
“……这也是缘祝的力量看出来的？”
“我上周排过。”
千代子挥挥手。
“神明可以全年无休，但午饭不可全天不吃。”
她这次头也不回地走进人群。
露露亚望着她的背影。
“她是不是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啪？”
古川把手插进口袋。
“好像是......不过话说灾害意象回授区是什么？”
“类似PTSD啪。当人们看到灾害留下的现场记忆，比如旧警报、避难标识、废弃通道之类的，脑海中会不自觉地脑补出灾害原貌或意象，这会让此区域的NEV（负面情绪值）比别的地方更容易回升。”
“至少知道晚上那地方不是普通巡逻区......”
澪看向外濠方向。
“古川肚子饿了吗？要不我们也先吃饭吧。”
“赞同啪！露露亚饿扁了啪！”
古川顿了一下。
“别去正门那家荞麦面。”
澪笑了。
——
JR饭田桥站离东京大神宫不远，那附近有许多饭店可供古川等人选择。
三个人沿着大神宫通往车站的坡道往下走。快到西口时，露露亚照例把翅膀上的光收了起来，身影也跟着淡出周围行人的视野，只剩声音接进古川和澪的近。
饭田桥站西口的人流比真正的午间高峰松散不少。二十二世纪改建后的综合交通楼把JR、地下铁和沿线商业设施连成一整片，入口上方悬着一块几乎覆盖两层楼高的公共信息屏。
古川本来只是抬头确认时间。
画面刚好从广告切进一段舞台录像。
灯光落下。
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女站在舞台中央。
粉白色短裙外叠着星光般的半透明裙摆，金色装饰随着动作闪烁。她一手举着顶端展开成星形的长杖，另一只手朝台下伸出去。
背后的观众席亮起大片应援灯。
她笑得非常自然，不是摆给摄像机看的那种标准笑容。
至少隔着这么远看过去，古川第一反应是——她好像真的很喜欢站在那里。
屏幕下方浮出字幕。
【高槻光莉】
【Spirit·Encore】
【东京防灾公益特别舞台·Encore Light】
古川停了两秒。
“高槻光莉.......她也是魔法少女？”
“嗯啪。”
露露亚立即回答。
“公开现实身份的魔法少女之一，Spirit·Encore。她本来就在艺能界活动，所以觉醒以后也没有退出公众视野啪。”
澪抬头看着屏幕。
“魔法少女兼偶像？”
“演员、广告、舞台活动也有啪，总之是超级公开型的那种。”
画面里的光莉正从舞台边缘接过观众递来的应援花束，笑着朝几个方向分别鞠躬。
古川问：
“公开身份不会很麻烦吗？”
“当然会有很多麻烦啪。所以不是协会想公开谁就公开谁，必须本人愿意，再经过审核，才能进入公开身份特别保护制度。”
露露亚想了想。
“像音回和汐里就没有选这条路啪。”
“她们不是也经常上台吗？”
“那不一样。”
露露亚摇了摇爪子。
“她们作为乐队成员登台演出，是普通的公开活动；变身以后作为横滨的魔法少女参加防灾宣传、公益活动，甚至拍宣传片，又是另一套身份啪。普通人不知道那是同一批人啪。”
“原来是这样.......”
露露亚点头。
“大家可能同时认识‘那个乐队里的前田音回’和‘横滨的魔法少女Spirit·Resonance·Echo’，但只要本人没有公开，协会就不会把这两条身份线连起来。”
澪看着大屏幕里的光莉。
“光莉等于主动把那条线连上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啪。而且一旦公开，就很难再装作没公开过了。学校、工作、住在哪里、和谁来往，都会比普通魔法少女更容易被人盯上。所以这种事不能为了宣传效果随便做。”
露露亚用爪子指了指自己。
“像古川这种没有主动公开现实身份的，守妖精在普通公共区域也必须开随行隐匿。不然露露亚天天在你头顶飞，不就等于举着牌子写‘这里有魔法少女’了吗啪？”
古川抬头看她。
“……这个例子为什么偏偏用我？”
“因为露露亚现在就在你头顶啪。”
澪笑出了声。
古川抬手把她往旁边赶。
“至少别停正上方。”
露露亚气鼓鼓地飞到澪那边。
大屏幕里的演出已经进入结尾。
光莉举起星辉应援杖，粉白色光点从舞台上空落下来。台下有人喊她的名字，她立刻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挥手。
古川多看了一会儿。
倒不是别的，只是这种人似乎和他至今见过的魔法少女都不太一样......
太习惯被看见了。
这一点和古川完全相反。
“走了。”
澪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再看下去肚子可能就真的饿扁了。”
古川回过神。
“我只是在记采访对象。”
“我什么都没说呀。”
露露亚立刻插进来：
“那是不是叫此地无银——”
“你闭嘴。”
大屏上的演出刚好结束。高槻光莉举起应援杖，对着镜头做了个干脆的敬礼动作，画面随后切回列车信息。
古川又看了一眼已经消失的名字。
东京的魔法少女好像总能从完全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澪已经往车站旁边几个饭店去了。
古川跟了上去。
在西口主入口斜对面，他们很快就路过了千代子刚才给出“排队差评”的那家荞麦面店。
古川看了一眼。
没有队，门外甚至只站着两个正在研究菜单的上班族。
他沉默了两秒。
“千代子的情报是不是过期了？”
“人家说的是上周。”
“那她为什么特意提醒我们今天别去？”
“因为她上周排过啪。”
露露亚显然认为这个逻辑十分完整，但古川觉得是废话。
澪倒是已经站到了电子排队牌前，此时只显示【等候：2组】。
“排队很多，至少说明应该不会太难吃。反正现在还没排起来，就吃这家吧。”
“行。”
“赞成啪。”
澪轻轻推开门。
“欢迎光临——”
店员的声音传过来。
店里比想象中空，靠墙的位置还有不少。澪满意地占了角落的一桌，古川去自助终端点餐，最后端回来两份荞麦面和一小碟天妇罗。
他刚准备坐下，余光忽然扫到对面那排单人座，一个很眼熟的背影。
深色长发，普通高中制服。桌边放着书包，旁边是一杯已经喝掉一半的麦茶。
三枝凛火正低头吃冷荞麦面。
古川端着托盘停住。
凛火也抬起眼。
两边互相看了大概一秒。
“……”
“……”
澪先笑出了声。
“好巧啊，三枝。”
三枝凛火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车站旁边的店遇见准备坐车的人，不算巧。”
古川问
“你不是去东京分部了吗？”
“去过了。”
凛火回答得很平。
“查资料，训练，洗澡。现在是吃饭。”
露露亚低声惊讶。
“好快啪。”
凛火抬手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
“时间勉强。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要赶回学校。”
古川脑子里浮现出上午围墙上那双晃来晃去的腿。
她居然真的把自己翘掉的课和必须回去的课分得清清楚楚。
澪端着面在她斜对面坐下。
“所以你选这里，也是因为方便？”
“JR和地下铁都能转。”
凛火夹起一筷子面。
“从分部过来，再回学校，比绕去别的店少九分钟。”
古川拉开椅子。
“算一下，至少知道时间浪费在哪。”
她顿了一下。
“也知道有无时间闲聊。”
古川抬眼看她。
凛火已经低头继续吃面，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单纯陈述日程。
“听起来好累。”
“没有你们修冰箱累。”
“……”
古川一时没接上话。
凛火低头继续吃面。
露露亚飞到古川肩边。她现在仍处在低显形状态，旁边几桌客人没有任何反应，凛火却抬眼扫了她一下。
“合格的专属守妖精。”
“为什么像老师在检查纪律啪！”
澪差点被荞麦面呛到。
古川喝了口水，目光无意间落到凛火脚边的书包。
上午那本磨损的黑色小本忽然从脑海里闪过去。
当时他只是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就被凛火用那种“再看就把你一起记进去”的眼神瞪了回来。
所以这次古川很自觉地什么也没问。
反而是澪先开了口。
“说起来，三枝和日和都有随身带本子记东西的习惯呢。”
“习惯一样，不代表写的东西一样。”
澪笑着撑住脸。
“日和什么都会记。便当、失物、便利店几点开灯、哪条路晚上比较暗。”
“所以她记了很多对我没用的信息。”
凛火回答得很快，语气比刚才明显硬了一点。
古川刚想说什么，桌面下忽然传来一点触感。澪用指尖轻轻捏了他一下大腿。
古川闭嘴了。
澪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问：
“那三枝写的是什么？”
“魔物类型，附身案例，还有负面情绪分类。”
凛火重新低头，却像是因为这个话题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去摸自己的书包确认一下自己的笔记。
拉开外侧拉链，停住，又打开里面一层。
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疑。
澪看过去。
“怎么了？”
凛火沉默两秒。
“……记录本不见了。”
澪平静地说道：
“别急，回想一下最后一次看见是什么时候？”
“训练以后还在......"
凛火皱着眉回忆。
“大概率被遗忘在协会东京分部。”
“那联系工作人员帮忙找一下比较好。”
“太麻烦，也可能放回宿舍或掉在地铁上......外濠防灾纪念广场也有可能。”
古川抬起头。
凛火的筷子停在半空。
澪眨了眨眼。
“你刚才不是说，从东京分部过来的吗？”
短暂的沉默。
凛火把一口面送进嘴里，咽下去以后才说：
“我没说从分部出来以后一步都没绕。”
澪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古川却想起刚才千代子才提过的那个地名。
外濠，防灾设施，第七巡逻区。
现在凛火也在不经意间把同一个地方说了出来。
他正想再问，凛火已经把话题彻底截断。
“总之，本子丢了而已，之后在找。”
古川突然插了一句
“可是联系东京分部找失物，也不耽误你行程。”
凛火抬起眼。
“上官古川。”
“干什么？”
“吃你的面。”
“……”
澪低头看了一眼古川几乎还没动过的午饭，然后非常自然地抬手点开桌上的追加菜单。
“不是已经有一份了吗？”
“刚才那份太小了。”
凛火说：
“我不用。”
澪看向她。
“不是全给你的。”
“……”
凛火沉默了一秒，似乎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多余。
几分钟后，天妇罗送上来。
澪非常自然地夹走了蔬菜。
然后把唯一一只炸虾放进古川盘子。
古川盯着那只虾。
“最贵的给我算怎么回事？”
“你早上蹲在冰箱前面修了半天。”
“修冰箱不需要补充炸虾。”
“我觉得需要。”
“依据呢？”
“魔法少女小哥体力消耗评估。”
古川抬头。
“这个称呼禁止带出白石公寓。”
对面传来凛火冷不丁的一句：
“你们真的不需要求姻缘。”
古川转过去。
“吃你的面。”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意识到这句几分钟前凛火才刚原样丢给过他。现在多少算是还回去了一次。
凛火夹面的动作顿了半拍，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反驳。
“我在吃。”
她低头继续解决最后几口。
古川莫名觉得这回合至少没输。
桌上终于安静了片刻。
只剩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以及店里不算吵闹的午间广播。
古川刚低头吃了两口，窗外忽然掠过一片很亮的粉白色光。
站前大屏又开始循环刚才那支宣传短片。
隔着一条街，高槻光莉穿着魔法少女服的身影重新亮了起来。
凛火抬眼看了一下。
古川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你认识高槻光莉？”
“东京分部经常碰见。”
“本人也像屏幕上这样？”
“更吵。”
“听起来完全像坏话。”
“她自己不会觉得。”
凛火喝了口麦茶。
又看了他一眼。
“怎么，她也是协会总部安排给你们的《世纪录》观察对象？”
“不是。”
古川回答得比自己预想中快了一点。
说完以后，他的目光却又不自觉朝窗外停了一瞬。
屏幕上的光莉正在朝观众挥手。
明明隔着一条街、隔着玻璃、隔着广告屏，她依旧有种很容易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的存在感。
古川低下头，把筷子插进荞麦面里。
“只是随口问问。”
澪若无其事地夹起一根面。
“舞台上的那种人，很容易让人记住吧。”
“……嗯。”
古川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感觉和我们之前见过的魔法少女都不太一样。”
“是吗？”
澪笑着问。
古川顿了一下。
“你这个语气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呀，古川自己想多了。”
“……”
对面，凛火已经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了。
她端起麦茶一口喝掉，随后起身把托盘送去回收处。
整个过程快得让古川怀疑她是不是连咀嚼次数都有规划。
回来以后，她背起书包。
“记得今晚十九点别迟到。”
凛火推门出去。
门外的人流很快把那身普通高中制服吞了进去。
古川看着她消失在饭田桥站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才吃到一半的荞麦面，不知道为什么，夹面的速度也跟着快了一点。
澪理直气壮地从他的天妇罗碟里又夹走一块南瓜。
古川抬头。
“那是我的。”
“你的看起来比较好吃。”
“我们的是同一盘。”
“所以更好吃。”
古川盯了她两秒，最终低头继续吃面。
露露亚在旁边小声宣布：
“露露亚支持午休期间禁止内战啪。”
窗外，高架线上的列车从外濠方向驶过。
古川的视线跟着列车移动了一小段。
凛火刚才说漏出来的那个地名，再一次从脑海里浮了上来——外濠防灾纪念广场。
吃完这一顿，再往前走不远，就是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