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集 魔法少女的复仇(中)

作者:老柯contrail 更新时间:2026/10/2 11:23:13 字数:9825

6|纪念墙下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古川等人抵达饭田桥外濠防灾纪念广场。

这里不像景点,更像一块被城市留出来提醒自己别忘记什么的空地。广场边立着不同年代的避难指示牌,旧式警报器被保存在透明罩里,几只装应急物资的灰色箱子正被人从仓库推出来。

这让古川想起横滨的第三次入侵纪念海岸,那些被保留下来的旧避难设施。

第三次异世入侵过去五年,有些警报器和指示牌早已退出实际使用,却仍被留在原地,像是在提醒后来的人:灾难结束了,发生过的事却不会跟着一起消失。

古川的视线在那只罩住旧式警报器的透明箱上停了一瞬,偶然瞥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刚才在东京大神宫授与所前给儿子求平安守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只旧设备箱旁边整理资料。

他身边还有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少年穿着普通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正把一叠褪色的避难路线图按年份分进塑料盒。

古川他们走近时,中年男人抬起头。

目光碰上的一瞬,他明显怔了一下。

澪先开口:

“是不是刚才在东京大神宫见过的那位呀?”

男人手里的文件停了半拍。

“......是吗?”

那句反问说得太快,连他自己都像觉得不自然。

少年抬头。

“爸,你上午去东京大神宫了?”

男人立刻把视线移开。

“顺路办点事,没什么。”

他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弯腰去搬旁边的资料箱。

古川没有追问。

少年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地朝他们点头。

“抱歉,我爸不太会跟陌生人说话。我叫相良悠人。”

他指了指旁边。

“这是我爸,相良圭介。”

古川把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任何东西能跟三枝凛火、魔法少女或者今晚的采访连在一起。

澪和古川也报了名字,露露亚则开启了低存在感模式。

悠人笑了一下。

“你们也是来参观防灾设施的?”

“算是顺路。”

古川看了眼他们脚边的箱子。

“你们在整理这些?”

“社区志愿活动。旧设备要重新登记,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送去展示或者报废。”

悠人说着,把一块旧避难指示牌翻过来。

相良圭介立刻伸手扶住另一端。

“小心边角。这个型号背板会翘。”

他说得很自然,甚至没有低头确认。

古川刚想问他怎么知道,广场角落那台公共预警终端突然亮了。

【例行自检开始。】

下一秒,旧式灾害警报毫无预兆地响起。

呜——

声音不算特别大。

相良圭介却在原地僵住了,不是后退,也不是捂耳朵,只是整个人像忽然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手里的资料箱从指间滑下。哗啦——塑料夹和旧纸张散了一地。

“爸。”

悠人已经蹲下去。

“只是自检。”

圭介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他说完,立刻弯腰去捡。

“抱歉,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古川和澪也蹲下来帮忙。

“没事。”

“真的很抱歉。”

片刻后警报停止。

圭介接过文件夹,手指还在轻微发抖,却下意识把几张路线图按颜色重新分好,又伸手把终端旁一只松动的黄色卡扣压回原位。

动作熟得不像临时志愿者。

古川问:

“你以前做过这个?”

圭介的手停了一下。

“很久以前,当过避难联络员。”

圭介只说到这里,悠人也没有接。

古川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五年前之后,他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受不了某些警报声。即使大脑反复提醒他这不是灾害警报,但身体会先一步记起来异世入侵时的灾害画面:楼在震,人群在跑,呼喊声在废墟中回荡。

所以眼前这个被一段旧警报定在原地的中年男人,并不难理解,估计他也有一段和魔物相关的阴影吧。

古川帮父子俩把散落的东西收好,又帮他们把最后一叠资料重新装进箱子。这时,他才注意到广场另一侧还有一面不太起眼的纪念墙。

它没有横滨第三次入侵纪念海岸那么大。

灰白色石面嵌在旧避难设施之间,上面保留着当年的区域地图、撤离路线,以及几张已经有些褪色的灾后照片。

最上方刻着日期。

——2126年。

古川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

不是五年前,比第三次异世入侵晚了一年。

横滨在2125年遭遇迷途少年,整座城市几乎被拖进异世界;而一年以后,东京这里也发生过一次规模小得多、甚至没有被写进全球灾害年表的魔物事故。

对历史来说,大概只算一次地方灾害。

可纪念墙上密密麻麻的避难路线和遇难人数提醒着他,对真正住在这里的人而言,灾害从来不会因为没被冠上“异世入侵”几个字就变轻。

墙中央还留着三名魔法少女的旧照片。

烟尘中的三个人背对人群站在坍塌的避难通道前,服装像从不同童话书里剪下来重新拼在一起。

照片下方写着:

【Maho·Fable·Team(童话魔法少女小队)】

【Spirit·Fable·Mirror(镜子)】【Spirit·Fable·Glass(水晶鞋)】【Spirit·Fable·Thorn(荆棘)】

古川一个名字都没听过。

旁边的简短后续记录已经足够解释原因。

有人在达到年龄节点后正式退役,也有人升学以后离开东京的,还有人后来转去了其他地区,渐渐不再出现在东京的公共记录里。

四年时间,已经足够让一支曾经出现在防灾新闻最前面的魔法少女小队,从广告屏和公众视野里消失。

现在东京街头更常出现的,至少古川见过的,是日和、凛火,还有刚才大屏幕上的高槻光莉。

古川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之前他觉得魔法少女应该像故事书里的名字一样,一旦成为英雄,就会永远留在那里。可真正走进这个世界以后才发现,魔法少女也会换届。

会毕业,会搬家,会退役,会有新的少女接过巡逻区,新的名字出现在宣传画面上。

而旧名字最后留下来的,也许就只是纪念墙下面很短的一行字。

古川又看了一眼那张四年前的照片。

横滨有音律魔法少女小队。

东京也曾经有属于这里的那一代人。

只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

当“英雄解决了灾害”这句话写进纪念碑以后,那场灾害里剩下的其他人,后来都去了哪里。

......

临走前,圭介又鞠了一次躬。

“真的谢谢。”

古川走出广场后回头看了一眼。

父子两个人已经重新蹲在旧指示牌旁边。

东京大神宫的白色纸袋被压在资料箱最下面,只露出一小角。

沿外濠又走了一段,露露亚才问:

“接下来去哪啪?”

古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出发前,佐伯把外地协力权限发给他时顺口说过一句:遇到当地魔法少女相关的问题,先找当地分部。

又想起刚才千代子那句像闲聊一样的“东京分部今天当然有人”。

“去东京分部吧,那里应该有关于三枝凛火,以及她和外濠防灾纪念广场相联系的资料。”

—————————————

7|十七次修正

下午三点零九分,三人来到魔法少女保护协会东京分部。

东京分部比横滨临时支部大得多。

一楼大厅同时挂着任务调度、学校联络、住宿登记、心理支援和公开身份管理的牌子,来往的人里有穿校服的魔法少女,也有普通职员、守妖精和后援团成员。

古川跟着接待人员绕到里面,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一张非常不像管理官工位的桌子。

桌上堆着半盒饼干、几团毛线、没缝完的布偶耳朵,还有一块正在播放连续剧的终端。

桌后坐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黑色中长发,宽松衬衫,西装长裤,平底鞋。

她手里还捏着一根缝布偶的针。

“横滨来的《世纪录》那组?”

女人抬眼。

“证件给我。”

古川把临时协力证递过去。

她扫了一眼,放到终端旁边。

“我是久世千景,东京分部管理官。权限核完需等片刻,先坐。”

古川坐下,发现久世面前正在播的连续剧。

“那个......所谓的稍等片刻是指......”

久世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这集还剩七分钟,播完后给你把权限核完。”

古川看着眼前上班偷懒的久世,突然觉得佐伯简直是协会支部的员工标杆。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职员探头。

“久世姐,星桥那边问明天摄影能不能提前。”

久世眼睛还在屏幕上。

“不能。学校下午四点十分放学,路上最少二十五分钟。让摄影延后二十分钟,合同第十四条的连续工作时长也一起改。”

“好。”

另一个终端响了。

她抬手划了两下。

“七号区晚班补位批了,宿舍三楼热水检修改到十点以后。还有吗?”

没人回答。

久世重新拿起针,边封着布偶边看连续剧。

古川沉默两秒,澪低声说:

“很快了,耐心等等吧。”

“我看见了......”

沙发那边传来很慢的一声:

“咩。”

一只灰蓝色长耳妖精正抱着软垫趴在沙发扶手上。体型比露露亚略小,眼睛半睁着,像刚睡醒。

露露亚立刻飞过去一点。

“涅米前辈啪!”

“下午好,露露亚。”

涅米说得很慢。

“你终于不是实习登记了咩。”

“露露亚已经很努力了啪!”

“看得出来。”

涅米又把下巴放回软垫。

久世那边的片尾曲正好响起。她啪地关掉终端,把古川的证件推回来。

“好了。你们要问三枝凛火?”

古川一愣。

“你怎么知道?”

“协会总部发来的任务上写着今晚七点,第七巡逻区,《世纪录》撰写者采访Spirit·Vow。”

“......”

古川今天第二次被看穿,觉得有些离谱。

久世调出出入记录。

“她上午来过。资料室查了宿主型魔物、附身型案例和负面情绪分类,之后去训练室做了分离训练。她住分部宿舍,在这里洗了个澡后,就出门吃饭准备回学校去了。”

久世往下划,看着终端上三枝下午数学课的出席记录。

古川没想到三枝的居然真的按她自己的逻辑执行到了下午,而且这里的协会工作人员似乎也不管魔法少女逃课的事。

古川继续问:

“她最近的状态呢?”

“你问哪种状态?”

“心理支援记录。”

“不可以,咩。”

回答他的不是久世。

涅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

动作依然很慢。

“三枝的咨询记录是私人资料。你有采访协力权限,也不等于她的咨询室自动开门,咩。”

古川停了一下。

“我不是想看完整记录,只是——”

“摘要也不行。”

涅米眨了眨眼。

“除非她本人同意。”

久世在旁边点头。

“采访资格可不是搜索令哦。在隐私保护这块,东京分部在这件事上和横滨一样,想知道就去问本人。”

古川把后半句话记住了。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很轻快的脚步声。

“千景姐——三枝在训练室的遗失物。”

一个和古川差不多年纪的少女从走廊进来。

她穿着校服外套,帽子和口罩都摘下来挂在手腕上,发型明显打理过,即使只是抱着一本东西走进办公室,也有种很容易让人先注意到她的存在感。

古川在东京车站和商场广告屏上都见过这张脸:高槻光莉——Spirit·Encore,少数主动公开现实身份、以艺人与魔法少女双重身份活动的少女之一。

只是屏幕上的她通常都站在聚光灯下。真正从协会走廊里走过来的时候,那种“很容易被人第一眼注意到”的感觉反而更明显了。

光莉也很快注意到办公室里的陌生人,自然地朝这边挥了挥手。

“欢迎来东京——你们就是横滨新诞生的魔法少女吧?”

她看了古川一眼,又看向澪。

“上官古川,还有上官澪。没记错吧?”

古川没想到她会直接叫出名字。

“你、你好......”

澪倒是比他从容得多。

“你好,高槻同学。”

“叫光莉就行。”

她回答得非常自然。

“我听过一点你们在横滨的事哦。”

然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古川身上,不是偷偷打量,是真的光明正大地从头看到脚。

“原来真的是男生啊。”

古川僵了一下。

光莉立刻补充:

“啊,我不是怀疑你的意思。”

她自己先笑了。

“就是协会内部传得很夸张嘛。什么‘首例特殊复合心象’、‘男性身体魔法少女适格者’、‘横滨那个黑白的新人’......听多了以后,见到本人反而会有种——”

她稍微歪了歪头。

“原来就是普通高中生嘛。”

“......还好。”

古川完全不知道“还好”到底是在回答哪一句。

光莉却已经主动往前走了半步,距离一下近得有些超过古川平时能够自然应付的范围。

淡淡的洗发水和香水味飘过来。发型明显认真打理过,校服也穿得很整洁。帽子和口罩摘下来以后,电视和广告屏幕里那张脸几乎没有什么落差。

不。

真人甚至更有存在感。

古川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澪在旁边把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她当然知道古川并不是突然对谁有感觉。古川他只是从小到大都不擅长应付这种距离,尤其对象还是一个漂亮、外向、完全不知道“保持社交安全距离”几个字怎么写的同龄女生。

于是澪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古川。”

“干什么?”

“你快撞到后面的柜子了。”

古川身体一顿。

光莉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人逼得快贴到文件柜上,赶紧退了一小步。

“抱歉抱歉。”

她嘴上说着抱歉,表情却明显有点想笑。

古川感觉更加丢脸了。

结果下一秒,光莉的兴趣已经从他身上转移到了澪。

“那你就是澪?”

“是的。”

光莉忽然靠近,比刚才靠近古川时还要近。澪甚至能从她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古川下意识开口:

“高槻——”

澪抬手示意他不用管。

她自己倒一点没退。

两个少女就这么近距离互相看了几秒。

光莉眨了眨眼。

“好神奇。”

澪:“?”

“明明是同一个身体出来的灵魂。”

光莉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看到发梢,又非常认真地绕回来。

“但气质完全不一样。”

她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古川给人的感觉是想尽量缩进背景里面。”

古川:“喂。”

“你给人的感觉却像——”

光莉思考了两秒。

“就算站在背景里面,背景也会自动给你让位置。”

澪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这个形容,我还是第一次听见。”

“我很会看人的哦,艺人的职业技能。”

光莉终于往后退开。

澪看了眼旁边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古川。

“不过你确实比屏幕上还会跟陌生人说话。”

“夸奖的话我就收下啦。”

光莉笑得一点也不客气。

她又看向两人。

“横滨那次残响事件我也听说了。S级异常、第三次入侵后的残响事件,最后连十二星的人都跑过去镇场子。”

她稍微拖长声音。

“你们新人第一阶段的经历也太豪华了吧。”

古川嘴角抽了一下。

“我完全不觉得那叫豪华。”

不知道是不是光莉说得太自然了。

S级异常、第三次入侵残响、十二星出场。

从她嘴里连起来,听上去甚至有点像宣传片里的故事——新人魔法少女遭遇强敌,在前辈与传说级英雄的帮助下跨过危机,最后漂亮地守住城市。

很完整,也很像一个应该让人热血沸腾的英雄故事。

可古川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不是那些。

是五年前横滨的警报,是父母没能回来,是音回说出真相时自己压不住的愤怒,是他曾经真的想把某个人抓出来,替那场灾难承担全部责任。

还有自己这些年一遍遍想过的那句话——如果我那时候就是魔法少女就好了。

所以“豪华”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时,他第一反应甚至有点不舒服。对他而言,那不是升级打怪,也不是什么正义使者击败邪恶敌人的童话。

光莉似乎也从他的表情里意识到了什么。

“也是。”

她回答得很快,笑意也稍微收了一点。

“站在新闻外面看,和真的在里面,肯定不是一回事。”

只有这一句,似乎在说古川,也或许在说她自己。

她没有顺势追问横滨的细节,刚才还贴到别人脸前面的距离感,到了这里反而突然停得很准。

久世终于从终端前抬起头。

“光莉,正事。”

“知道啦。”

光莉这才像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进办公室一样。

“差点忘了。”

她把一直抱在怀里的东西递过去。

“训练室二号台旁边捡到的,我猜是三枝同学的物品。”

古川的视线落过去。黑色封皮,四角磨白,是上午在学校围墙外,凛火合得很快的那一本。

光莉把本子放到桌角。

古川下意识往前伸了一点手。

“别碰。”

久世的声音不重,却比她刚才处理工作时更干脆。

“她本人自己来拿。”

她黑色本子直接收进旁边的失物保管抽屉。

古川停住,把手收回来。

光莉看了看气氛,很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先去隔壁,四点还有一个宣传会议。”

久世挥挥手。

在光莉关上门离开后,古川才发现自己刚才确实多看了她两眼。

不是别的原因,只是一个长期出现在公共屏幕上的人突然站到两米外,真人比影像更有存在感。

他很快把注意力放回桌面。

“私人本不能看,那我能看什么?”

久世把另一份页面推过来。

“协会授权战斗摘要。”

页面很短。

【近三十日净化记录:47】【宿主型处置:9】【宿主分离成功率:100%(9/9)】【普通人误伤:0】【友军危险近失误:1】【净力伦理偏移预警:6】【本人主动提交战斗修正项:17】

古川往下看。

十七条修正里,真正被系统判定为事故或正式风险的只有几条。剩下的大多是本人主动提交:攻击角度偏高、宿主分离慢零点几秒、净力输出超过必要值、周边确认顺序需要调整。

每一条后面都有复训日期。

久世继续将页面往下划到风险部分。

古川看着这些授权记录,想起饭田桥广场那一声自检警报,便问道:

“能看事故档案吗?有死者、未成年人和原始证词最好。”

久世看了他几秒。

“只能查阅隐**理后的版本,以及完成事实认定的事故摘要。”

久世在终端上确认权限,把一份旧档案投到桌面。

【旧第七巡逻区魔物灾害事故摘要/隐**理版】

古川第一眼先看到日期。

第二眼,看到一个名字。

【社区避难联络员:相良圭介】

他的手指停住。

东京大神宫里,那只接过普通平安守、一直有点发抖的手;饭田桥广场上,旧警报响起时瞬间僵住的身体;悠人口中喜欢说“抱歉”的父亲。

全都和终端上的四个字重合。

古川继续往下看。

【事实认定:魔物灾害发生后,相良圭介因极度恐惧擅自离开社区避难联络岗位,导致部分重要撤离信息未能及时传递。】

【后果:部分居民错失撤离时机。受影响居民中包括三枝凛火家属。】

【司法认定:未认定主观故意杀人。】

【责任认定:岗位失职事实成立。】

古川看完最后一行,没有马上抬头。

办公室里的声音忽然都变得很远。

几个小时前,他还和这个人说过话,还帮他捡过散在地上的资料。甚至在警报响起的时候,古川几乎立刻理解了他为什么会僵住。

可档案里的事实也没有因为那份理解变轻。

古川盯着“相良圭介”四个字,第一次意识到凛火这些年面对的东西究竟有多具体。

一张脸。

一个名字。

一个会在神社给儿子求平安、会在旧警报里发抖、同时也确实在很多年前离开过岗位的人。

古川五年前没有这样的对象。魔物没有一张可以记住五年的脸,世界也没有。对露露亚的背影也曾有过一阵,可后来连那道恨都绕回了镜子里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上午那本黑色小本。

那时凛火甚至不愿意让他多看一眼。

现在古川才隐约觉得,里面那些被她如此严密保护起来的东西,也许从来就不只是战斗记录。

露露亚安静地落在桌沿,没有说话。

澪也没有替古川把这个念头解释出来。

久世等了一会儿,才把终端停在原处。

“摘要能确认的事实只有这些。”

古川抬头。

“三枝知道相良圭介现在还在这一带吗?”

“这个问题不在事故摘要中。”

久世说。

“你今晚采访她,可以自己问。”

边界清楚得没有一点多余。

古川点头,久世关掉档案。

旁边抽屉里,那本黑色记录本安静地躺着,没有人再碰它。

—————————————

8|更早的规则

晚上六点三十七分,古川、澪和露露亚离开东京分部,往第七巡逻区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外濠水面被沿岸的灯光映出一条断续的金线。

一路上,古川没有怎么说话,脑子里一直在播放着画面:

前天夜里凛火看向魔物时的眼睛;东京大神宫里相良圭介双手接过平安守时微微发抖的手;饭田桥广场上旧式警报响起后僵住的身体。

还有档案里那一行没有感情的字——【社区避难联络员:相良圭介】

几样东西来回重叠,却怎么也拼不成一个简单答案。

如果只看档案,事情其实简单得近乎残忍。

2126年,第七巡逻区发生魔物灾害。相良圭介是社区避难联络员。灾害发生以后,他因为恐惧擅自离开岗位,一部分重要撤离信息没有及时送到居民手里。三枝凛火的家人就在那批没能及时撤离的人中。

法律没有认定相良圭介故意杀人。但他的失职是真的,凛火失去家人也是真的。

之后,凛火成为魔法少女,住进东京分部,把旧居所在的第七巡逻区留在自己的巡逻范围里,又在那本黑色记录本上一遍遍记宿主分离、误伤和伦理偏移。

她今晚又把采访地点定在这里......

只要把这些东西列出来,连古川都能看懂那条线:三枝凛火恨相良圭介。而且已经恨了很多年。

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如果相良圭介只是档案里“失职责任人”五个字,事情反而会容易很多。

偏偏古川今天见过他。他会给儿子求平安守,在旧警报响起来的时候也会僵得连箱子都拿不住,然后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古川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露露亚。”

“啪?”

“我问你个东西。”

露露亚飞低了一点。

“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客气啪?”

古川没理她。

“魔法少女的力量,说到底是把心里的东西变成现实,对吧?”

“差不多啪。更准确点说,是心象、认知还有净力一起作用。心武就是‘为什么而战’被外显出来的结果之一啪。”

古川看着前面的路。

“那负面的东西呢?”

露露亚眨了眨眼。

“什么?”

“仇恨,复仇,嫉妒,憎恶。”

古川顿了一下。

“三枝不就是靠着复仇活到现在的吗?如果人的某种东西足够纯粹,就能变成魔法少女的心象,那复仇纯粹到极点,为什么不行?”

露露亚没有马上回答。

古川继续说:

“但协会又说过,魔法少女如果恶意伤害普通人,净力就会被剥离。”

“啪。”

“那不是矛盾吗?”

古川抬头,看向露露亚。

“假如一个人就是因为想复仇才成为魔法少女,那她真的按照自己的心去复仇,反而会失去魔法少女资格?”

露露亚飞在半空里安静了几秒,抓了抓耳朵。

“你这个问题......妖精学园历史课讲过类似的啪。”

“还真有?”

“很久很久以前。”

露露亚说。

“教材上说大概一万年前,魔法少女的净力规则和现在并不完全一样啪。”

古川皱眉。

“什么意思?”

“那时候的记录非常残缺,不过确实有一些现在看来很奇怪的魔法少女。”

露露亚掰着爪子回忆。

“有人以征服为驱动,有人把毁灭敌人当成唯一愿望,也有只为了私人的报复和占有使用净力的个体。”

“邪恶魔法少女?”

“按照现在的标准,可以这么叫啪。”

露露亚点头。

“历史课上甚至专门说过,‘纯粹’这个词本身并不天然等于善良。一个人可以非常纯粹地爱别人,也可以非常纯粹地恨一个人。可以纯粹地想保护,也可以纯粹地想毁掉什么。”

“所以以前真的可以?”

“至少那些古代记录是这么写的啪,直到后来出现了一个断层。”

露露亚抬头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大概也是一万年前左右,宇宙各地的魔法少女历史里突然多出了现在所谓的三大奇迹——不死性、世界修复、位面穿越。几乎也是从那个时代开始,净力的规则变了。”

露露亚想了想措辞。

“以恶意本身作为核心、把无辜者当成可以随便伤害的对象,这种心象开始无法长期维持净力。”

“已经成为魔法少女的人,如果主动跨过去,也会被剥离力量。”

古川问:

“为什么?”

“历史书不知道啪。”

露露亚回答得异常干脆,摊开两只爪子表示无奈。

“妖精学园又不是每一页课本最后都能写标准答案啪。”

她顿了一下。

“教材里比较主流的解释,叫‘集体心象法则化假说’。”

“听名字就很难懂。”

“简单来说,就是有学者认为,远古时代大量魔法少女共同的愿望、恐惧还有‘希望后来的人不要变成我们这样’之类的心象,长期累积以后,可能诞生了某种接近神明或者世界意志的东西啪。”

露露亚用爪子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很大的圈。

“然后那个东西把一些规则直接写进了净力里。”

“比如不能杀普通人?”

“更准确说,是不能为了恶意私欲,主动把无辜者当成代价啪。”

“......”

“不过只是理论。”

露露亚马上补充。

“教材旁边还特意印了‘缺乏直接史料证明’,老师考试也不让我们把它写成事实啪。”

古川想了想。

“那三枝呢?”

“她不是那种古代意义上的邪恶魔法少女。”

“可她的力量明明全是断罪般的火与红线。”

“魔法少女的心象从来不要求只能长得像鲜花和彩虹。”

古川没说话。

露露亚继续道:

“而且三枝的魔法少女名也不是Spirit·Revenge。”

古川脚步微微一顿。

“......Vow。”

“对。”

露露亚点头。

“Spirit·Vow。”

“Vow是誓言啪。”

“协会给她做心象解析的时候,对这个名字的解释一直很明确——复仇当然是她心象里非常重的一部分,但真正撑住净力的不是‘我要对相良圭介报复’。”

露露亚停了一下。

“是她在那么恨的情况下,仍然给自己留了一条不能随便跨过去的线。”

古川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份战斗摘要。

【宿主分离成功率:100%】

【普通人误伤:0】

【净力伦理偏移预警:6】

甚至系统没有要求她记录的误差,她在黑色记录本中也一条没有放过。

露露亚说:

“至于是什么样的誓言,为什么对誓言的坚守高于复仇,露露亚不清楚啪,魔法少女书库档案也没记录啪。”

“这么重要的事,协会居然不记录......”

“这是隐私啪。”

露露亚回答得理所当然。

“协会能记录Spirit·Vow代表誓言,也能从心象测试里判断‘誓言’比‘复仇’更接近她真正的净力核心。但她为什么需要这个誓言、到底在防着自己跨过哪条线,那是三枝自己才知道的事啪。”

古川皱了下眉。

露露亚看了他一眼。

“就像古川你的正式名是Spirit·Wholeness。Wholeness代表完整、合一,还有破碎以后重新成为一个整体——这些协会当然会记。”

“但是档案不会因为你叫Wholeness,就把‘你为什么非得需要完整’也全部公开啪。”

古川没说话。

露露亚继续道:

“它更不会在普通协力权限里写,你五年前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澪是怎么诞生的,她这些年替你做过什么,你又为什么曾经那么讨厌自己。”

她停了一下。

“魔法少女名所能揭示的,只是她最终选择的道路。至于她为何必须走上那条路,并不一定属于旁人的知情范围啪。若连这种最底层的隐私都可被任意公开,《魔法少女保护法》便名存实亡了啪。”

古川沉默。

外濠另一侧的灯已经一盏盏亮起来。

他忽然觉得,比起下午在东京分部看到的那些数字,这句话反而让那份档案变得更难看懂了。

古川抬头看向第七巡逻区的方向,答案似乎已经靠得很近。

澪一直走在旁边,没有插话,过了很久才问:

“你准备怎么采访三枝她?”

古川看着前面的路。

“不知道。”

“要不像专业记者那样,先提前列几个问题试试?”

“列了也可能全错。”

露露亚看了看时间。

“还有六分钟啪,要迟到了啪。”

三个人加快脚步。

第七巡逻区的旧避难设施渐渐出现在高架桥阴影里,红色风险标识一块接一块:【夜间魔物高风险区】【非必要请勿停留】

七号入口,三枝凛火已经在那里。

她甚至还没换掉校服,只在外面套了件黑色薄外套。书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有完全合上,露出半张写满公式的数学练习纸。

上午一直插着黑色记录本的侧袋空着。

凛火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十九点零二分。

“晚了两分钟。”

古川没有立刻回嘴。他看着三枝凛火,脑海里先闪过的却是另一个名字——相良圭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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