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纪念墙下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古川等人抵达饭田桥外濠防灾纪念广场。
这里不像景点,更像一块被城市留出来提醒自己别忘记什么的空地。广场边立着不同年代的避难指示牌,旧式警报器被保存在透明罩里,几只装应急物资的灰色箱子正被人从仓库推出来。
这让古川想起横滨的第三次入侵纪念海岸,那些被保留下来的旧避难设施。
第三次异世入侵过去五年,有些警报器和指示牌早已退出实际使用,却仍被留在原地,像是在提醒后来的人:灾难结束了,发生过的事却不会跟着一起消失。
古川的视线在那只罩住旧式警报器的透明箱上停了一瞬,偶然瞥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刚才在东京大神宫授与所前给儿子求平安守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只旧设备箱旁边整理资料。
他身边还有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少年穿着普通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正把一叠褪色的避难路线图按年份分进塑料盒。
古川他们走近时,中年男人抬起头。
目光碰上的一瞬,他明显怔了一下。
澪先开口:
“是不是刚才在东京大神宫见过的那位呀?”
男人手里的文件停了半拍。
“......是吗?”
那句反问说得太快,连他自己都像觉得不自然。
少年抬头。
“爸,你上午去东京大神宫了?”
男人立刻把视线移开。
“顺路办点事,没什么。”
他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弯腰去搬旁边的资料箱。
古川没有追问。
少年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地朝他们点头。
“抱歉,我爸不太会跟陌生人说话。我叫相良悠人。”
他指了指旁边。
“这是我爸,相良圭介。”
古川把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任何东西能跟三枝凛火、魔法少女或者今晚的采访连在一起。
澪和古川也报了名字,露露亚则开启了低存在感模式。
悠人笑了一下。
“你们也是来参观防灾设施的?”
“算是顺路。”
古川看了眼他们脚边的箱子。
“你们在整理这些?”
“社区志愿活动。旧设备要重新登记,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送去展示或者报废。”
悠人说着,把一块旧避难指示牌翻过来。
相良圭介立刻伸手扶住另一端。
“小心边角。这个型号背板会翘。”
他说得很自然,甚至没有低头确认。
古川刚想问他怎么知道,广场角落那台公共预警终端突然亮了。
【例行自检开始。】
下一秒,旧式灾害警报毫无预兆地响起。
呜——
声音不算特别大。
相良圭介却在原地僵住了,不是后退,也不是捂耳朵,只是整个人像忽然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手里的资料箱从指间滑下。哗啦——塑料夹和旧纸张散了一地。
“爸。”
悠人已经蹲下去。
“只是自检。”
圭介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他说完,立刻弯腰去捡。
“抱歉,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古川和澪也蹲下来帮忙。
“没事。”
“真的很抱歉。”
片刻后警报停止。
圭介接过文件夹,手指还在轻微发抖,却下意识把几张路线图按颜色重新分好,又伸手把终端旁一只松动的黄色卡扣压回原位。
动作熟得不像临时志愿者。
古川问:
“你以前做过这个?”
圭介的手停了一下。
“很久以前,当过避难联络员。”
圭介只说到这里,悠人也没有接。
古川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五年前之后,他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受不了某些警报声。即使大脑反复提醒他这不是灾害警报,但身体会先一步记起来异世入侵时的灾害画面:楼在震,人群在跑,呼喊声在废墟中回荡。
所以眼前这个被一段旧警报定在原地的中年男人,并不难理解,估计他也有一段和魔物相关的阴影吧。
古川帮父子俩把散落的东西收好,又帮他们把最后一叠资料重新装进箱子。这时,他才注意到广场另一侧还有一面不太起眼的纪念墙。
它没有横滨第三次入侵纪念海岸那么大。
灰白色石面嵌在旧避难设施之间,上面保留着当年的区域地图、撤离路线,以及几张已经有些褪色的灾后照片。
最上方刻着日期。
——2126年。
古川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
不是五年前,比第三次异世入侵晚了一年。
横滨在2125年遭遇迷途少年,整座城市几乎被拖进异世界;而一年以后,东京这里也发生过一次规模小得多、甚至没有被写进全球灾害年表的魔物事故。
对历史来说,大概只算一次地方灾害。
可纪念墙上密密麻麻的避难路线和遇难人数提醒着他,对真正住在这里的人而言,灾害从来不会因为没被冠上“异世入侵”几个字就变轻。
墙中央还留着三名魔法少女的旧照片。
烟尘中的三个人背对人群站在坍塌的避难通道前,服装像从不同童话书里剪下来重新拼在一起。
照片下方写着:
【Maho·Fable·Team(童话魔法少女小队)】
【Spirit·Fable·Mirror(镜子)】【Spirit·Fable·Glass(水晶鞋)】【Spirit·Fable·Thorn(荆棘)】
古川一个名字都没听过。
旁边的简短后续记录已经足够解释原因。
有人在达到年龄节点后正式退役,也有人升学以后离开东京的,还有人后来转去了其他地区,渐渐不再出现在东京的公共记录里。
四年时间,已经足够让一支曾经出现在防灾新闻最前面的魔法少女小队,从广告屏和公众视野里消失。
现在东京街头更常出现的,至少古川见过的,是日和、凛火,还有刚才大屏幕上的高槻光莉。
古川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之前他觉得魔法少女应该像故事书里的名字一样,一旦成为英雄,就会永远留在那里。可真正走进这个世界以后才发现,魔法少女也会换届。
会毕业,会搬家,会退役,会有新的少女接过巡逻区,新的名字出现在宣传画面上。
而旧名字最后留下来的,也许就只是纪念墙下面很短的一行字。
古川又看了一眼那张四年前的照片。
横滨有音律魔法少女小队。
东京也曾经有属于这里的那一代人。
只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
当“英雄解决了灾害”这句话写进纪念碑以后,那场灾害里剩下的其他人,后来都去了哪里。
......
临走前,圭介又鞠了一次躬。
“真的谢谢。”
古川走出广场后回头看了一眼。
父子两个人已经重新蹲在旧指示牌旁边。
东京大神宫的白色纸袋被压在资料箱最下面,只露出一小角。
沿外濠又走了一段,露露亚才问:
“接下来去哪啪?”
古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出发前,佐伯把外地协力权限发给他时顺口说过一句:遇到当地魔法少女相关的问题,先找当地分部。
又想起刚才千代子那句像闲聊一样的“东京分部今天当然有人”。
“去东京分部吧,那里应该有关于三枝凛火,以及她和外濠防灾纪念广场相联系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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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七次修正
下午三点零九分,三人来到魔法少女保护协会东京分部。
东京分部比横滨临时支部大得多。
一楼大厅同时挂着任务调度、学校联络、住宿登记、心理支援和公开身份管理的牌子,来往的人里有穿校服的魔法少女,也有普通职员、守妖精和后援团成员。
古川跟着接待人员绕到里面,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一张非常不像管理官工位的桌子。
桌上堆着半盒饼干、几团毛线、没缝完的布偶耳朵,还有一块正在播放连续剧的终端。
桌后坐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黑色中长发,宽松衬衫,西装长裤,平底鞋。
她手里还捏着一根缝布偶的针。
“横滨来的《世纪录》那组?”
女人抬眼。
“证件给我。”
古川把临时协力证递过去。
她扫了一眼,放到终端旁边。
“我是久世千景,东京分部管理官。权限核完需等片刻,先坐。”
古川坐下,发现久世面前正在播的连续剧。
“那个......所谓的稍等片刻是指......”
久世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这集还剩七分钟,播完后给你把权限核完。”
古川看着眼前上班偷懒的久世,突然觉得佐伯简直是协会支部的员工标杆。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职员探头。
“久世姐,星桥那边问明天摄影能不能提前。”
久世眼睛还在屏幕上。
“不能。学校下午四点十分放学,路上最少二十五分钟。让摄影延后二十分钟,合同第十四条的连续工作时长也一起改。”
“好。”
另一个终端响了。
她抬手划了两下。
“七号区晚班补位批了,宿舍三楼热水检修改到十点以后。还有吗?”
没人回答。
久世重新拿起针,边封着布偶边看连续剧。
古川沉默两秒,澪低声说:
“很快了,耐心等等吧。”
“我看见了......”
沙发那边传来很慢的一声:
“咩。”
一只灰蓝色长耳妖精正抱着软垫趴在沙发扶手上。体型比露露亚略小,眼睛半睁着,像刚睡醒。
露露亚立刻飞过去一点。
“涅米前辈啪!”
“下午好,露露亚。”
涅米说得很慢。
“你终于不是实习登记了咩。”
“露露亚已经很努力了啪!”
“看得出来。”
涅米又把下巴放回软垫。
久世那边的片尾曲正好响起。她啪地关掉终端,把古川的证件推回来。
“好了。你们要问三枝凛火?”
古川一愣。
“你怎么知道?”
“协会总部发来的任务上写着今晚七点,第七巡逻区,《世纪录》撰写者采访Spirit·Vow。”
“......”
古川今天第二次被看穿,觉得有些离谱。
久世调出出入记录。
“她上午来过。资料室查了宿主型魔物、附身型案例和负面情绪分类,之后去训练室做了分离训练。她住分部宿舍,在这里洗了个澡后,就出门吃饭准备回学校去了。”
久世往下划,看着终端上三枝下午数学课的出席记录。
古川没想到三枝的居然真的按她自己的逻辑执行到了下午,而且这里的协会工作人员似乎也不管魔法少女逃课的事。
古川继续问:
“她最近的状态呢?”
“你问哪种状态?”
“心理支援记录。”
“不可以,咩。”
回答他的不是久世。
涅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
动作依然很慢。
“三枝的咨询记录是私人资料。你有采访协力权限,也不等于她的咨询室自动开门,咩。”
古川停了一下。
“我不是想看完整记录,只是——”
“摘要也不行。”
涅米眨了眨眼。
“除非她本人同意。”
久世在旁边点头。
“采访资格可不是搜索令哦。在隐私保护这块,东京分部在这件事上和横滨一样,想知道就去问本人。”
古川把后半句话记住了。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很轻快的脚步声。
“千景姐——三枝在训练室的遗失物。”
一个和古川差不多年纪的少女从走廊进来。
她穿着校服外套,帽子和口罩都摘下来挂在手腕上,发型明显打理过,即使只是抱着一本东西走进办公室,也有种很容易让人先注意到她的存在感。
古川在东京车站和商场广告屏上都见过这张脸:高槻光莉——Spirit·Encore,少数主动公开现实身份、以艺人与魔法少女双重身份活动的少女之一。
只是屏幕上的她通常都站在聚光灯下。真正从协会走廊里走过来的时候,那种“很容易被人第一眼注意到”的感觉反而更明显了。
光莉也很快注意到办公室里的陌生人,自然地朝这边挥了挥手。
“欢迎来东京——你们就是横滨新诞生的魔法少女吧?”
她看了古川一眼,又看向澪。
“上官古川,还有上官澪。没记错吧?”
古川没想到她会直接叫出名字。
“你、你好......”
澪倒是比他从容得多。
“你好,高槻同学。”
“叫光莉就行。”
她回答得非常自然。
“我听过一点你们在横滨的事哦。”
然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古川身上,不是偷偷打量,是真的光明正大地从头看到脚。
“原来真的是男生啊。”
古川僵了一下。
光莉立刻补充:
“啊,我不是怀疑你的意思。”
她自己先笑了。
“就是协会内部传得很夸张嘛。什么‘首例特殊复合心象’、‘男性身体魔法少女适格者’、‘横滨那个黑白的新人’......听多了以后,见到本人反而会有种——”
她稍微歪了歪头。
“原来就是普通高中生嘛。”
“......还好。”
古川完全不知道“还好”到底是在回答哪一句。
光莉却已经主动往前走了半步,距离一下近得有些超过古川平时能够自然应付的范围。
淡淡的洗发水和香水味飘过来。发型明显认真打理过,校服也穿得很整洁。帽子和口罩摘下来以后,电视和广告屏幕里那张脸几乎没有什么落差。
不。
真人甚至更有存在感。
古川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澪在旁边把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她当然知道古川并不是突然对谁有感觉。古川他只是从小到大都不擅长应付这种距离,尤其对象还是一个漂亮、外向、完全不知道“保持社交安全距离”几个字怎么写的同龄女生。
于是澪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古川。”
“干什么?”
“你快撞到后面的柜子了。”
古川身体一顿。
光莉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人逼得快贴到文件柜上,赶紧退了一小步。
“抱歉抱歉。”
她嘴上说着抱歉,表情却明显有点想笑。
古川感觉更加丢脸了。
结果下一秒,光莉的兴趣已经从他身上转移到了澪。
“那你就是澪?”
“是的。”
光莉忽然靠近,比刚才靠近古川时还要近。澪甚至能从她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古川下意识开口:
“高槻——”
澪抬手示意他不用管。
她自己倒一点没退。
两个少女就这么近距离互相看了几秒。
光莉眨了眨眼。
“好神奇。”
澪:“?”
“明明是同一个身体出来的灵魂。”
光莉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看到发梢,又非常认真地绕回来。
“但气质完全不一样。”
她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古川给人的感觉是想尽量缩进背景里面。”
古川:“喂。”
“你给人的感觉却像——”
光莉思考了两秒。
“就算站在背景里面,背景也会自动给你让位置。”
澪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这个形容,我还是第一次听见。”
“我很会看人的哦,艺人的职业技能。”
光莉终于往后退开。
澪看了眼旁边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古川。
“不过你确实比屏幕上还会跟陌生人说话。”
“夸奖的话我就收下啦。”
光莉笑得一点也不客气。
她又看向两人。
“横滨那次残响事件我也听说了。S级异常、第三次入侵后的残响事件,最后连十二星的人都跑过去镇场子。”
她稍微拖长声音。
“你们新人第一阶段的经历也太豪华了吧。”
古川嘴角抽了一下。
“我完全不觉得那叫豪华。”
不知道是不是光莉说得太自然了。
S级异常、第三次入侵残响、十二星出场。
从她嘴里连起来,听上去甚至有点像宣传片里的故事——新人魔法少女遭遇强敌,在前辈与传说级英雄的帮助下跨过危机,最后漂亮地守住城市。
很完整,也很像一个应该让人热血沸腾的英雄故事。
可古川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不是那些。
是五年前横滨的警报,是父母没能回来,是音回说出真相时自己压不住的愤怒,是他曾经真的想把某个人抓出来,替那场灾难承担全部责任。
还有自己这些年一遍遍想过的那句话——如果我那时候就是魔法少女就好了。
所以“豪华”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时,他第一反应甚至有点不舒服。对他而言,那不是升级打怪,也不是什么正义使者击败邪恶敌人的童话。
光莉似乎也从他的表情里意识到了什么。
“也是。”
她回答得很快,笑意也稍微收了一点。
“站在新闻外面看,和真的在里面,肯定不是一回事。”
只有这一句,似乎在说古川,也或许在说她自己。
她没有顺势追问横滨的细节,刚才还贴到别人脸前面的距离感,到了这里反而突然停得很准。
久世终于从终端前抬起头。
“光莉,正事。”
“知道啦。”
光莉这才像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进办公室一样。
“差点忘了。”
她把一直抱在怀里的东西递过去。
“训练室二号台旁边捡到的,我猜是三枝同学的物品。”
古川的视线落过去。黑色封皮,四角磨白,是上午在学校围墙外,凛火合得很快的那一本。
光莉把本子放到桌角。
古川下意识往前伸了一点手。
“别碰。”
久世的声音不重,却比她刚才处理工作时更干脆。
“她本人自己来拿。”
她黑色本子直接收进旁边的失物保管抽屉。
古川停住,把手收回来。
光莉看了看气氛,很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先去隔壁,四点还有一个宣传会议。”
久世挥挥手。
在光莉关上门离开后,古川才发现自己刚才确实多看了她两眼。
不是别的原因,只是一个长期出现在公共屏幕上的人突然站到两米外,真人比影像更有存在感。
他很快把注意力放回桌面。
“私人本不能看,那我能看什么?”
久世把另一份页面推过来。
“协会授权战斗摘要。”
页面很短。
【近三十日净化记录:47】【宿主型处置:9】【宿主分离成功率:100%(9/9)】【普通人误伤:0】【友军危险近失误:1】【净力伦理偏移预警:6】【本人主动提交战斗修正项:17】
古川往下看。
十七条修正里,真正被系统判定为事故或正式风险的只有几条。剩下的大多是本人主动提交:攻击角度偏高、宿主分离慢零点几秒、净力输出超过必要值、周边确认顺序需要调整。
每一条后面都有复训日期。
久世继续将页面往下划到风险部分。
古川看着这些授权记录,想起饭田桥广场那一声自检警报,便问道:
“能看事故档案吗?有死者、未成年人和原始证词最好。”
久世看了他几秒。
“只能查阅隐**理后的版本,以及完成事实认定的事故摘要。”
久世在终端上确认权限,把一份旧档案投到桌面。
【旧第七巡逻区魔物灾害事故摘要/隐**理版】
古川第一眼先看到日期。
第二眼,看到一个名字。
【社区避难联络员:相良圭介】
他的手指停住。
东京大神宫里,那只接过普通平安守、一直有点发抖的手;饭田桥广场上,旧警报响起时瞬间僵住的身体;悠人口中喜欢说“抱歉”的父亲。
全都和终端上的四个字重合。
古川继续往下看。
【事实认定:魔物灾害发生后,相良圭介因极度恐惧擅自离开社区避难联络岗位,导致部分重要撤离信息未能及时传递。】
【后果:部分居民错失撤离时机。受影响居民中包括三枝凛火家属。】
【司法认定:未认定主观故意杀人。】
【责任认定:岗位失职事实成立。】
古川看完最后一行,没有马上抬头。
办公室里的声音忽然都变得很远。
几个小时前,他还和这个人说过话,还帮他捡过散在地上的资料。甚至在警报响起的时候,古川几乎立刻理解了他为什么会僵住。
可档案里的事实也没有因为那份理解变轻。
古川盯着“相良圭介”四个字,第一次意识到凛火这些年面对的东西究竟有多具体。
一张脸。
一个名字。
一个会在神社给儿子求平安、会在旧警报里发抖、同时也确实在很多年前离开过岗位的人。
古川五年前没有这样的对象。魔物没有一张可以记住五年的脸,世界也没有。对露露亚的背影也曾有过一阵,可后来连那道恨都绕回了镜子里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上午那本黑色小本。
那时凛火甚至不愿意让他多看一眼。
现在古川才隐约觉得,里面那些被她如此严密保护起来的东西,也许从来就不只是战斗记录。
露露亚安静地落在桌沿,没有说话。
澪也没有替古川把这个念头解释出来。
久世等了一会儿,才把终端停在原处。
“摘要能确认的事实只有这些。”
古川抬头。
“三枝知道相良圭介现在还在这一带吗?”
“这个问题不在事故摘要中。”
久世说。
“你今晚采访她,可以自己问。”
边界清楚得没有一点多余。
古川点头,久世关掉档案。
旁边抽屉里,那本黑色记录本安静地躺着,没有人再碰它。
—————————————
8|更早的规则
晚上六点三十七分,古川、澪和露露亚离开东京分部,往第七巡逻区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外濠水面被沿岸的灯光映出一条断续的金线。
一路上,古川没有怎么说话,脑子里一直在播放着画面:
前天夜里凛火看向魔物时的眼睛;东京大神宫里相良圭介双手接过平安守时微微发抖的手;饭田桥广场上旧式警报响起后僵住的身体。
还有档案里那一行没有感情的字——【社区避难联络员:相良圭介】
几样东西来回重叠,却怎么也拼不成一个简单答案。
如果只看档案,事情其实简单得近乎残忍。
2126年,第七巡逻区发生魔物灾害。相良圭介是社区避难联络员。灾害发生以后,他因为恐惧擅自离开岗位,一部分重要撤离信息没有及时送到居民手里。三枝凛火的家人就在那批没能及时撤离的人中。
法律没有认定相良圭介故意杀人。但他的失职是真的,凛火失去家人也是真的。
之后,凛火成为魔法少女,住进东京分部,把旧居所在的第七巡逻区留在自己的巡逻范围里,又在那本黑色记录本上一遍遍记宿主分离、误伤和伦理偏移。
她今晚又把采访地点定在这里......
只要把这些东西列出来,连古川都能看懂那条线:三枝凛火恨相良圭介。而且已经恨了很多年。
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如果相良圭介只是档案里“失职责任人”五个字,事情反而会容易很多。
偏偏古川今天见过他。他会给儿子求平安守,在旧警报响起来的时候也会僵得连箱子都拿不住,然后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古川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露露亚。”
“啪?”
“我问你个东西。”
露露亚飞低了一点。
“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客气啪?”
古川没理她。
“魔法少女的力量,说到底是把心里的东西变成现实,对吧?”
“差不多啪。更准确点说,是心象、认知还有净力一起作用。心武就是‘为什么而战’被外显出来的结果之一啪。”
古川看着前面的路。
“那负面的东西呢?”
露露亚眨了眨眼。
“什么?”
“仇恨,复仇,嫉妒,憎恶。”
古川顿了一下。
“三枝不就是靠着复仇活到现在的吗?如果人的某种东西足够纯粹,就能变成魔法少女的心象,那复仇纯粹到极点,为什么不行?”
露露亚没有马上回答。
古川继续说:
“但协会又说过,魔法少女如果恶意伤害普通人,净力就会被剥离。”
“啪。”
“那不是矛盾吗?”
古川抬头,看向露露亚。
“假如一个人就是因为想复仇才成为魔法少女,那她真的按照自己的心去复仇,反而会失去魔法少女资格?”
露露亚飞在半空里安静了几秒,抓了抓耳朵。
“你这个问题......妖精学园历史课讲过类似的啪。”
“还真有?”
“很久很久以前。”
露露亚说。
“教材上说大概一万年前,魔法少女的净力规则和现在并不完全一样啪。”
古川皱眉。
“什么意思?”
“那时候的记录非常残缺,不过确实有一些现在看来很奇怪的魔法少女。”
露露亚掰着爪子回忆。
“有人以征服为驱动,有人把毁灭敌人当成唯一愿望,也有只为了私人的报复和占有使用净力的个体。”
“邪恶魔法少女?”
“按照现在的标准,可以这么叫啪。”
露露亚点头。
“历史课上甚至专门说过,‘纯粹’这个词本身并不天然等于善良。一个人可以非常纯粹地爱别人,也可以非常纯粹地恨一个人。可以纯粹地想保护,也可以纯粹地想毁掉什么。”
“所以以前真的可以?”
“至少那些古代记录是这么写的啪,直到后来出现了一个断层。”
露露亚抬头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大概也是一万年前左右,宇宙各地的魔法少女历史里突然多出了现在所谓的三大奇迹——不死性、世界修复、位面穿越。几乎也是从那个时代开始,净力的规则变了。”
露露亚想了想措辞。
“以恶意本身作为核心、把无辜者当成可以随便伤害的对象,这种心象开始无法长期维持净力。”
“已经成为魔法少女的人,如果主动跨过去,也会被剥离力量。”
古川问:
“为什么?”
“历史书不知道啪。”
露露亚回答得异常干脆,摊开两只爪子表示无奈。
“妖精学园又不是每一页课本最后都能写标准答案啪。”
她顿了一下。
“教材里比较主流的解释,叫‘集体心象法则化假说’。”
“听名字就很难懂。”
“简单来说,就是有学者认为,远古时代大量魔法少女共同的愿望、恐惧还有‘希望后来的人不要变成我们这样’之类的心象,长期累积以后,可能诞生了某种接近神明或者世界意志的东西啪。”
露露亚用爪子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很大的圈。
“然后那个东西把一些规则直接写进了净力里。”
“比如不能杀普通人?”
“更准确说,是不能为了恶意私欲,主动把无辜者当成代价啪。”
“......”
“不过只是理论。”
露露亚马上补充。
“教材旁边还特意印了‘缺乏直接史料证明’,老师考试也不让我们把它写成事实啪。”
古川想了想。
“那三枝呢?”
“她不是那种古代意义上的邪恶魔法少女。”
“可她的力量明明全是断罪般的火与红线。”
“魔法少女的心象从来不要求只能长得像鲜花和彩虹。”
古川没说话。
露露亚继续道:
“而且三枝的魔法少女名也不是Spirit·Revenge。”
古川脚步微微一顿。
“......Vow。”
“对。”
露露亚点头。
“Spirit·Vow。”
“Vow是誓言啪。”
“协会给她做心象解析的时候,对这个名字的解释一直很明确——复仇当然是她心象里非常重的一部分,但真正撑住净力的不是‘我要对相良圭介报复’。”
露露亚停了一下。
“是她在那么恨的情况下,仍然给自己留了一条不能随便跨过去的线。”
古川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份战斗摘要。
【宿主分离成功率:100%】
【普通人误伤:0】
【净力伦理偏移预警:6】
甚至系统没有要求她记录的误差,她在黑色记录本中也一条没有放过。
露露亚说:
“至于是什么样的誓言,为什么对誓言的坚守高于复仇,露露亚不清楚啪,魔法少女书库档案也没记录啪。”
“这么重要的事,协会居然不记录......”
“这是隐私啪。”
露露亚回答得理所当然。
“协会能记录Spirit·Vow代表誓言,也能从心象测试里判断‘誓言’比‘复仇’更接近她真正的净力核心。但她为什么需要这个誓言、到底在防着自己跨过哪条线,那是三枝自己才知道的事啪。”
古川皱了下眉。
露露亚看了他一眼。
“就像古川你的正式名是Spirit·Wholeness。Wholeness代表完整、合一,还有破碎以后重新成为一个整体——这些协会当然会记。”
“但是档案不会因为你叫Wholeness,就把‘你为什么非得需要完整’也全部公开啪。”
古川没说话。
露露亚继续道:
“它更不会在普通协力权限里写,你五年前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澪是怎么诞生的,她这些年替你做过什么,你又为什么曾经那么讨厌自己。”
她停了一下。
“魔法少女名所能揭示的,只是她最终选择的道路。至于她为何必须走上那条路,并不一定属于旁人的知情范围啪。若连这种最底层的隐私都可被任意公开,《魔法少女保护法》便名存实亡了啪。”
古川沉默。
外濠另一侧的灯已经一盏盏亮起来。
他忽然觉得,比起下午在东京分部看到的那些数字,这句话反而让那份档案变得更难看懂了。
古川抬头看向第七巡逻区的方向,答案似乎已经靠得很近。
澪一直走在旁边,没有插话,过了很久才问:
“你准备怎么采访三枝她?”
古川看着前面的路。
“不知道。”
“要不像专业记者那样,先提前列几个问题试试?”
“列了也可能全错。”
露露亚看了看时间。
“还有六分钟啪,要迟到了啪。”
三个人加快脚步。
第七巡逻区的旧避难设施渐渐出现在高架桥阴影里,红色风险标识一块接一块:【夜间魔物高风险区】【非必要请勿停留】
七号入口,三枝凛火已经在那里。
她甚至还没换掉校服,只在外面套了件黑色薄外套。书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有完全合上,露出半张写满公式的数学练习纸。
上午一直插着黑色记录本的侧袋空着。
凛火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十九点零二分。
“晚了两分钟。”
古川没有立刻回嘴。他看着三枝凛火,脑海里先闪过的却是另一个名字——相良圭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