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梦梦酱的日常生活,表面上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只是有一点不一样——纯洁突然多了一个爱好:弹琵琶。
但她刚开始学,弹得……怎么说呢,像是用手指甲刮黑板,每一个音都在找下一个音的麻烦,彼此磕磕碰碰,谁也不让谁。
她每天起床,刷牙,吃早餐——纯洁准备的,米其林三星的外卖,或者她亲自下厨的日式早餐,取决于她当天的心情。然后梦梦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Alpha小说网站的作者后台,继续写她的《堕落魔女当情感破坏者》。
键盘还是原来那个,沾着泡面油渍的;椅子换成了人体工学款,纯洁买的,价格够她原来半年的房租。房间还是那间次卧,但小圆床换成了正常的双人床——纯洁说“圆床不方便睡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个普通的写手,在普通的公寓里,写着普通的小说。
除了每天晚上多出来的“收拾”。
所谓“收拾”,就是纯洁强迫梦梦听她弹琵琶,并对每一曲做出评价。
这本来是某种惩罚机制,后来却成了雷打不动的日常。
“交作业”——纯洁这么叫。
梦梦曾经抱怨,说这让她梦回学生年代,被老师强迫阅读某篇根本读不懂的散文,然后写一番阅读理解。
她从来摸不透作者的心情,每次对着试卷编“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时,都痛苦得像是被摁在砧板上刮鳞。
纯洁听完,眼睛忽然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绝妙的隐喻,当场就把这“强制听奏加评论”的流程,正式命名为“交作业”。
每天一章写完,纯洁审稿,没毒点,一曲;有毒点,多加一曲。梦梦后来统计,平均下来每天一到两曲,周末她心情好时会“加更”。
她的睡眠质量因此变得很高,作息也变得规律,这是意外收获。
说来荒唐,纯洁弹的琵琶虽然像噪音,却有某种催眠的功能——那些断断续续、找不着调的音符,像夏夜漏雨的屋檐,滴滴答答,反而成了最好的白噪音。
但真正的变化在评论区。
梦梦写完新章节,点击发布的瞬间,手机会震动。
两条评论,永远同时出现,像某种精密的钟表装置。
第一条来自ID“纯洁の凝视”:
“第98章又写男性戏份,还写了整整一章?作者是不是脑子有坑?还写这些男的干嘛?毒!大毒!立刻删除重写!”
语气尖锐,用词刻薄,典型的某派别口吻。
梦梦盯着那条评论,手指会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双腿在桌下害怕地轻轻颤抖。
她不想晚上再听到纯洁弹的噪音了。
她知道纯洁正在隔壁房间——或者就在她身后——用另一个设备同时发送第二条评论。
第二条来自ID“梦梦酱永远的粉丝”:
“别理楼上,这一章的剧情推进很精彩,黄毛魔女的心理转变写得非常真实。作者坚持自己的路,不要被某派别绑架!”
温柔,坚定,永远站在她这边。
梦梦看着这条评论,嘴角会不受控制地上扬。
她知道两个号都是纯洁,但她假装不知道。
“谢谢‘梦梦酱永远的粉丝’的支持,”她在回复框里打字,“我会继续努力的!”
发送。三秒后,“纯洁の凝视”回复:“努力个屁,再写毒点取关!”
梦梦盯着屏幕,想象纯洁此刻的表情——大概是一边用左手发骂人的评论,一边用右手发鼓励的评论,嘴角还挂着那种让她毛骨悚然的笑。
这个画面太荒诞了,荒诞得让她想笑。
但她没笑。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诚实——每当“纯洁の凝视”出现,她的耳朵会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像被什么无形的噪音轻轻划过,那是害怕的颤抖。
“有毒点呢。”纯洁的声音会从背后传来,或者从门口,或者从任何她意想不到的角度。
梦梦会猛地合上笔记本,像被抓住作弊的学生:“我、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纯洁已经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补一份作业,加罚一份。自己自觉点,还是我来?”
梦梦的耳朵红了。
她盯着键盘,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自己来。”说完,她起身去把琵琶拿来递给纯洁。
接着纯洁就开始弹奏。
是梦梦讨厌的流行乐曲。
电音合成的节拍被强行塞进丝弦里,像把方便面调料包倒进燕窝膏里。
梦梦更喜欢古典乐曲,她觉得琵琶就该配《春江花月夜》之类的,而不是什么“流行热歌榜”。
“用琵琶弹流行乐,”梦梦曾在心里吐槽,“怎么想都很怪,就像披萨里面放菠萝,麻婆豆腐放草莓,肠粉里面倒奶茶。”
纯洁一曲弹毕,把琵琶往床尾一搁,抱着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梦梦。
“作业。”她只说了两个字。
梦梦便知道逃不过了。
她盘腿坐到床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活像小学课堂上被点名朗读课文的后排学生。
她苦着脸,盯着那把还在微微震颤的琵琶,脑子里飞速翻找着小时候做阅读理解的万能模板。
“这个……”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发虚,“开篇的几个音,像……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表达了演奏者内心的愤怒与不甘。中间的滑音,转折突兀,体现了人物命运的跌宕起伏,以及……以及作者对封建礼教的控诉?”
她说完自己都想笑。
这分明是当年她对着鲁迅的某篇小说的胡编乱造的台词,什么“两株枣树表达了作者的孤独”,什么“后园的墙表达了封建社会的压迫”,反正阅卷老师爱看这个。
纯洁挑了挑眉,没说话。
梦梦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糊弄不过关,赶紧补充:“后半段的节奏越来越快,像……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象征着主角冲破束缚的决心。最后那个戛然而止的颤音,余韵悠长,令人回味无穷,表达了演奏者……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肚子里。这哪里是在赏析音乐,这分明是在给噪音写悼词。
纯洁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俯身,鼻尖几乎抵上她的额头。
“错了。”她低声说,呼吸带着薄荷牙膏的凉意,“那不是在表达愤怒。”
“那……那是什么?”
“是在表达,”纯洁一字一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梦梦的脑门,“你写那些男人的时候,我想把你关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的——欲望。”
梦梦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重新听,重新写。”纯洁把琵琶又塞回自己的手里,“今晚不及格,加罚一曲。”
梦梦抱着琵琶,欲哭无泪。她忽然觉得,小时候做阅读理解至少还有标准答案,而纯洁的“作业”,永远只有她一个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