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来到学校后,我没在校门等到南空,那也是自然。昨天我没有用手机跟她联系,其实我一直都不喜欢用手机对话,只是几段文字的话,总会有些不好理解对方的意思,虽然有表情包可以缓解。
我固执地认为,我和南空这件事当面比较说好。但其实我没完全忍住跟南空说的冲动。是昨天放学回到家,我用手机打了一行字后,才慢慢觉得不太好。
课间,我像之前那样来到一年级三班,那个熟悉的座位上却没见南空的身影。
南空去哪了,上厕所吗?我不安地在走廊上等着,直到快上课时她仍然没出现。
不好的念头在脑海中浮出来,呼吸开始紧促。南空,你最好不要出什么事。
这时余光中扫到一个在哪见过的面孔,是昨天在球场骂南空的那个人。
“南空呢?”我站在她身前,阻止她进班。
“社村同学…我怎么知道,她今天就是没来啊…”她却没有上次的神色,避开我的直视,轻轻地说。
我没懂她的反应,只是看起来不像在撒谎。只要南空没出什么事就好。
午休是独自吃饭,南空不在我身边,有些许不适应,我第一次那么想赶紧到放学时间。
她现在在哪里?在家里呆着吗?
放学铃响后,我迅速离开教室。
出了校门后,转入街道,根据印象,像上次跟南空出去玩那样到电车站台前。
我不知道有没有走错,要是这里不是往她家的方向呢?我打算打开手机,看下路线。
“社村同学?”一个和我身穿相同制服的女生向我打招呼。
“记得你是,久远寺同学?”也许是她的姓氏少见,我还记得。
“嗯,好巧。”
“你知道这里是坐哪吗?”我打开手机,把南空家住址附近的站台给她看。
“这是后面上车哦。”她往另一个方向指。
“谢谢,再见。”幸好她出现帮了我,我会记住这次的事情。
“叮叮叮…”刷过了IC卡,电车轰隆隆地驶来。
“注意要坐两站哦。”久远寺在身后,竖着两个手掌,放在嘴前大声说。
“我知道了。”
我走到电车面前,铁轨传来制动的低鸣,车窗映出我满脸焦灼的模样。
在车上环视一圈,我好像找到了我和南空上次的那个座位。我们久违地牵手、欢笑着尝可丽饼…记忆纷至沓来。
紧握着座椅扶手。我想我已经无法习惯没有南空的生活了。
无心观赏风景,我满脑子都在组织措词。
电车靠站停下,接下来的路就稍微明晰了些。这里是我和南空童年时常玩在一起的大街小巷。会常在这里一起玩,是因为我以前就住在附近,但是之后搬家了,我还记得那天南空哭哭啼啼的。
很快便找到了南空的家,这里还是像从前那样。只是院子里的杂草多了些,还有墙壁上缠绕着些许爬山虎。我没有犹豫,按下门铃。
许久无人回应,南空不在家?
我后退几步,从屋外瞅到里面暗暗的,好像没人。再一次落了空。
我终于忍不住想跟她打电话。我边走边开始拨号,这次我实在等不了了。
拨号结束一遍后,却没接。南空到底在哪?
不对,还有一个地方。我导航出餐馆的位置,这还是我第一次去,还好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差不多。
穿过人群,我开始出汗,放学后便开始到处走,加上天气热,到现在已经开始累了。但是我离南空已经不远了,想到这脚步便加快了些。
一缕淡淡的花香随风飘来,抬眼便看见餐馆门口摆着二十余盆各色盆栽,花枝招展正盛。不知为何,我没再去看导航确认,便能够认为这就是南空所在的地方。
在门口驻足,我深呼吸后推开了店门,门铃响动。随之扑来与外界不同的气味,铁质餐具味、饭菜味。
“欢迎光临。”未见其人,先听到了熟悉的声线。
“南…”南空果然在这,我差点因为喜悦而念出她的名字。她坐在中间的柜台里,我跟她眼神对上,却互相下意识地躲闪。
我这时才感到害怕。南空真的想见到我吗?之前的推断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南空究竟在想什么我是无从知晓的,她会还在生气吗,会在厌烦我吗?
犹豫片刻后,我决定找个位置坐下。我开始不敢跟她对上眼神,低头假装看着菜单,但我根本无心去看上面的字。
我太莽撞了,什么都没想,就这样进到餐馆里坐着。我到底在做什么,不是说要找南空聊清楚吗?
一阵脚步向我靠近,下午吃饭的人不多,所以这声音格外清晰。是南空。
我不敢看她,但就在视线交汇的那刻…
“对不起。”我们几乎同时开口。
她站着一会,又觉得不妥,干脆坐在我对面。我们当然没有看对方。
在这段时间里我开始思考这句“对不起”的含义。是对瞒着我不说?是对向我发火?还是两者都有?
但无论怎么说,既然第一句话是道歉,那至少南空也冷静下来了,没有还在生气。
我悄悄瞄她一眼,发现她也在看我,我又迅速移开视线。但是越想越不对,既然是我来主动找她了那应该由我来开口打破沉默才对,况且她如今也坐在我面前,表示出愿意沟通的态度了,我却还在犹豫。
“那个…怎么没接电话?”我终于开口问,结果只是句这样的话。但好歹是开口了。
“电话?”南空看向我,语气扭捏。
一旦我们鼓起勇气对话,便不像刚刚那样。
注视着彼此熟悉的,此刻却稍显有些距离的脸,移不开眼。
“大概十分钟前打给你的电话。”
“噢噢,工作时我的手机是调静音的,可能是没看到,抱歉。”
“南空,我要去接优花了。”
这时南空的母亲走过来,我当然认出了她,她也认出了我,但她只是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跟南空继续。
“现在店里不忙,还有其他店员。好好跟朋友聊一会吧。”
她一定也注意到了南空的情绪不好,才故意这样说吧。我觉得南空也许是个不会隐藏自己心情不好的人,情绪好坏都写在脸上。
“嗯。”南空回应。
沉默一会。我注意到天花板的风扇摆动声。
“对不起,我对你发火了,以及对你隐瞒这件事情…”南空再次开口。
“我也该说对不起,没有察觉到你的心情,还对之后难过着的你弃之不顾。至于你对我隐瞒,也是怕我担心吧。”
话一聊开后,心里便舒服了很多。我想,早在见面的那时起,我们便已经冰释前嫌了。
“我一开始是这样想的,但我发现我错了。这样会让三里感到我不信任你对吧?”
“嗯。”明白南空的态度后,我明显感受到自己的面容松动了,南空也是。
“要不出去走走吧?”
“也是。”这里终究不是适合私人谈话的地方。
我在南空前面推开门,风铃晃动发出悦耳的声音,出门后的阳光照得人温暖。
“能够再次看到你的笑容,真好。”我由衷地感叹。
“干嘛…这么坦诚可不像你。是在和我告白吗?”
我轻笑一声,不语。观察起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相同的地方、相同的人,但心境却不同。
“所以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但是三里会保护我的对吧?”
“嗯。”
“那我就什么都不会怕。”
但是被孤立的感受不会就此消失。所以我将会把高中剩下的时间,全数花在陪伴南空这件事上。
至于高中之后?十年后?我们的未来,遥远到想象不了。
我和南空于高中久别重逢,是命运无法将我们分开也说不定。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珍惜与南空度过每一天的当下。我的目光停在面前正在行走着的两对影子。
“以前,我们在这块地方经常一起玩呢。”
“没错。”我似乎能看到路前方两个小女孩手牵手在街上闲逛的小小背影。
“还记得小学的时候吗?”她问。
“嗯,那时我不懂事,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可你依然选择跟我在一起,哪怕…哪怕我不被别的同学喜欢。”
“就像现在这样,对吧?”
我突然惊觉,没想到小学的事情竟然延续至今。只不过现在是我来保护南空。
“那个人…中原早纪同学,她是三里的什么人?”
我有料想到南空会问我。这个事情很重要,必须好好回答。
“初中的朋友。因为她有一次…受到欺负,我帮了她。然后因为爱好也相同,所以就成为了朋友。”
也许在开学那天见到早纪,就应该和南空解释清楚了。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南空“喜欢”我,所以觉得没必要。
“那个女孩子,跟三里靠得很近呢。”南空低声说。
“呃,那是她的习惯。我已经和她说过了,不会再出现这种事了。”我连忙摆手。
“哈哈,没有啦,这是三里自己的事情吧。但是…”南空话讲一半停住。
“但是?”
“如果三里愿意跟那个人保持距离的话…我…是会比较开心啦。”
“为什么?”
我当然清楚一切,但我真的很少见南空这个样子,所以忍不住开玩笑着追问。
“因为…呃,这种事就不要逼着人答出来嘛。”
我们互相对视,随后捂起嘴开始轻轻笑起来。
南空喜欢我,那我呢?我是否喜欢南空?一直以来她给我的感受都无可替代,只是我一直迟疑着,不知道能否将这种感受称为“喜欢”。
我们走的是我的来时路,很快便回了南空的家。
“当时我在你家按过门铃的,但是没人出来。”我这么随口一说,“叔叔阿姨也不在家吗?”
“很怀念对吧?你很久没来过我家了。”南空的语气哽咽着。
“南空?”我察觉到她状态不对,她像是在强撑着情绪。
我随她进屋。当门关上、阳光照不到屋内、开始陷入昏暗时,我注意到她微微颤抖的身子,以及一行泪水。
“对不起…呜…一不小心就…”
南空经历了不知多久的孤立、误解、斥责,没有和任何人倾诉,还经历了早纪的事情,之后又被我抛在一边。我想象不出来,这对于一个高一女生来说会是怎样的感受,也不敢想将南空换成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我看着双手捂着眼睛的南空,没有说任何话,靠近她,然后温柔地抱住她。
南空同样搂住我,手臂传来温暖的感触。安静的玄关里,除了南空微微的啜泣声,我什么也听不到。
之后我慢慢等待南空心情平复,和南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样。”南空擦着眼泪,破涕为笑。
“没关系。”
之后她跟我说起了一切,一切事情的细节,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还没说完,玄关的门传来扭动声。
“南空,你在家吗?”听声音是南空的母亲。
“我在哦。”南空转过头,闻声回应。
“姐姐!你的病好了吗?”天真开朗的声音传来,我猜是南空的妹妹吧。
病?南空不像是在生病的样子。是在她请假的时候?
“我没事了,谢谢,优花。”
优花扑向我旁边的南空,突然用拳头锤着她的肩膀,带着哭腔,“呜…姐姐你这个笨蛋!”
“诶?”南空一脸疑惑。
“你知道妈妈最近有多担心你吗!她每天都很晚才睡,说想跟你谈谈心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有…”
“好了好了,没事了就好。”南空的母亲捂住优花的嘴。
“让我说完嘛!”在怀中优花大喊。
我转过头看向南空,她怔怔出神。
“你是三里吧,好久不见。”南空母亲这回看向我。
“你好,阿姨。”
“这么见外?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那时的我是什么样呢,我苦笑。
“我买了菜回来,今晚一起吃晚饭吧?”她提起袋子示意我。
“好。”得跟我的爸妈说一声才行。
“三里姐姐?谁?”优花挣脱了束缚,望着我。
“我是…”
这时南空看着我。
“我是南空的朋友。”
“姐姐的朋友?”优花歪着头。
“从刚刚开始起就这么多话干什么啊。”南空撅起嘴,假装埋怨优花。
“唔,因为我最喜欢姐姐了嘛!”
优花再次到南空面前,南空以为又要打她,便摆出防御的姿态。结果发现优花只是叉着腰,南空就直接上双手去捏优花的两边脸颊。
“唔唔…唔哇。”
“妈,我晚点去你房间…跟你说点事情。”南空向她母亲说。
“嗯。”南空母亲微笑,像是松了口气。
随后南空对我说,“三里,谢谢你能来找我。”
“不用谢。”
我们像是苦尽甘来般的相视一笑。
其实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在宇宙尽头、还是汪洋深处,我都会奋不顾身地去找到你。
南空此时正视着我,我确认了她清澈的眼睛,此时终于理解了,到底何为“喜欢”。
间章4
久南空
与三里和解后的那天夜晚,我躺在床上,想起了一个很久之前的、悠久朦胧的一场梦。
绵羊和刺猬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绵羊没了刺猬的保护,就会遭到其他动物的伤害。而刺猬那容易扎到其他动物的刺,唯独伤不到毛多厚实的绵羊。
于是他们在草原上相互依存。就是这样一个无聊又莫名其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