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早纪
“赶紧消失吧,你这种家伙…”
我坐倒在黑暗的小巷中,几个高大的人影遮住了狭小的天空。
被欺负、霸凌,已经不是一两次了,可这么过分的这还是第一次。我前所未有地感到害怕,双腿发软,想逃跑却站不起来,只得摔一个踉跄的下场。
“哈哈,你瞧她那样子。”
“适可而止吧。”一个女生站在我面前,我看着她的背影,她对着那些人摇晃着手机,“我已经叫警察来了。”
“啧,多管闲事…”听到警察这个词,她们立刻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了。
我找不到我被打翻在地的眼镜,所以看不清那个人影是谁。
那群人走后,她俯下身子将我无法找到的眼镜,温柔地放在我的手上。
戴上眼镜那一刻,看清楚了她的面容,我怔住了,是不久前因为爱好相同认识的同学。
她微笑地对我伸出手,“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的话,就躲在我身后吧。”
社村三里。
晚上回家后,我将我的救命恩人的名字写在草稿本上。初次听闻这个名字时我就觉得这个名字很帅,就像动画里的主角一样。实际上社村三里本人也很帅,无论是行为举止上或是外貌上都是。
能跟她成为朋友,我真的很高兴。
“痛痛痛…”我流露出的笑容扯伤到了脸上的创可贴。
平常下课我总会到她座位旁边找她聊天,聊最近出的新游戏或者昨晚更新的动画。
自从跟她交友后,被欺负的次数也变少了,害怕去学校的我,因为有她在也变得使我期待许多。
我曾问过她当时为什么会出手救我,她只是说早就看那群人不顺眼。她笑谈起那次的经历,她说其实自己没真的报警,只是吓唬一下她们便害怕地跑了。
“所以你要鼓起勇气。”社村同学说:“只要你不怕她们,她们便会开始怕你。”
说是这么说,可做起来还是很难。我想,只要一直呆在社村同学的背后就够了,只要社村同学一直保护我就可以了,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
“叫我三里就好。”社村同学在初二的第二学期这样跟我说。我们的关系不知不觉又更进一步了,太好了。我在社村同学的心目中成为重要的人了吗?
生日那晚,我许下一个心愿,希望能和社村同学一直在一起。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我别无所求。
直到临近毕业。我知道社村同学是个很聪明的人,所以我为了能跟她上同一所高中,开始拼命学习。
我没告诉社村同学我报了跟她同样的高中的事情,我想给她一个惊喜,让我们在新的高一再度相逢,延续初中时幸福快乐的日子。
经过漫长的努力,最后入学考试顺利通过。结果没有辜负我的刻苦复习。
那天真的花了好长时间才掩盖住我想要立马告诉社村同学的冲动。我想,在高一的某处再见面时,社村同学一定会同样惊喜地发现我们居然在同一所高中。
于是我满怀期待地早早参加开学典礼,一落座我便开始左顾右盼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直到典礼结束,我仍未见到社村同学。
兴许只是迟到了?我尽量乐观地这样想。
在随着人流前往班级表查看分班情况时,我闭上眼睛祈求,希望一定要和社村同学一个班。可是愿望落空了,我在三班,她则是在一班。
但没关系,只要还在同一个学校,就一定能玩到一起,一定能再续初中的友谊。
终于熬过了上午的课,开学第一天尽是老师在讲些远大前程,我一点也听不进去。满脑子尽是社村同学的事情。
终于在午休时,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我朝思暮想的人。社村同学进入了三班,她知道我在这里?原来她在分班表找到了我啊,我一阵欢喜。可她却…
“一起去食堂吗?”
是对我说?
不,社村同学对着后排的另一个女生说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我不认识?
社村同学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我。
我按捺不住想要查明真相的冲动,跟上了她们两人的背影。
来到了食堂,我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观察着她们有说有笑地在吃饭。
那个人,久南空同学,是社村同学的新朋友?我的双腿开始打颤,这种恐惧感甚至让我回想起那条黑暗的小巷。
社村同学起身了,朝我走来的。我瞬间转过身,不想被她注意到我。
“那个,忘带钱了吗?”
紧绷着神经的我吓了一跳,“呃…不,抱歉。”
“我帮你买吧。可乐可以吗?”
社村同学投完币后,趁着她弯腰拿饮料的那刻,我观察起她的侧脸。还是那么帅气、漂亮。还是我喜欢着的那个社村同学。
她一起身,为了不被她发现,我便再迅速转过头。
“喏。”她把饮料递给我,我道谢并赶紧离开。
社村同学没认出我。我既感到庆幸,也感到苦闷。
不过,我看着手中的饮料想,社村同学对于一个不认识的人也会展露出善意,就像初中时对我一样。而如今对那个久同学也一定一样,只是陌生的善意而已。
我攥紧易拉罐,勉强恢复心情。因为我觉得社村同学只是没认出我,而不是忘了我。不久的将来我们一定还能在一起。
可是,我不想再等下去了。我想见社村同学。
于是放学后我在校门口驻足,等待她。很快我便发现了,她没和那个人走在一起,太好了,果然只是某个巧合认识的陌生人而已。
但,为什么明明知道是这样,但却还是感到害怕?我在害怕社村同学?
我开始迈开脚步,明明想和社村同学见面,可如今她在靠近我,我却下意识想要逃跑?
就在我勒紧书包的肩带时…
“早纪,是你吧?”
那个熟悉的社村同学,此时正像初中那样,叫着我的名字。
“三里…”我回过头,循着后方声音的方向去找她。
“在食堂你就已经认出我了对吧。”她用平常的语气说,这样的说话方式让我感到安心。
“嗯。但是你跟另一个人在一起,所以…”我用另一种婉转的方式,企图让社村同学解释她与那个女生的关系。
“我明白。”可她只是明白了我不跟她打招呼的原因,就这样一句带过。
“以前…也常常放学后一起走呢。”我故意提起我们初中时的美好时光,我迫切地希望社村同学能回想起来,然后继续只跟我在一起。
“嗯,我们经常聊关于游戏、动画之类的吧?”
“我还曾经这样走在路上借过给你一本漫画。”
“哦哦,对,那本漫画我放哪去了来着。”社村同学皱起眉思考着。
聊天的间隙,我想起来在自动售卖机时社村同学就认出了我,那在三班时呢?她有看到我吗?会不会也是跟食堂时一样,因为有人在身边才不方便跟我相认呢?
“三里…你在午休时来了三班对吧?”
“对,你在三班?”
“啊…对,我在三班的。”看来她没认出我,她来三班的目的,只是为了那个女生。
我心一寒,对社村同学说,“三里和我的家不是一个方向的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哦,好吧,再见。”
我想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我会害怕社村同学。我其实早就明白了,可不愿承认。初中三年的时间让我已经足够了解社村同学,她从不会特意到别的班去找一个人,也不会主动约人一起吃饭,那样的行为根本不是她。
所以我便知道了,社村同学一定是更喜欢跟久同学在一起。而不是我。
开学一周后,各种教学事务开始稳定,我也差不多适应高中生活了。班上的同学似乎挺友善的,哪怕我是这样内向的性格,她们也会帮助我、包容我。除了一个叫樱川的同学让我有些害怕以外。
社村同学开始有了人气。我想也不奇怪,毕竟她是社村同学嘛。
我开始和社村同学有了距离,过去的好友,如今似乎变得遥不可及了。
我依然能看到社村同学和久同学经常在一起吃饭。我开始好奇这个久同学,使我偶尔会转头去看她。
我就这样保持着与社村同学不清不楚的距离,平凡地过着每一天。而转机,出现在第一学期的期末。
因为我会因好奇而在意着久同学,所以才能观察到那一幕:樱川同学在吹嘘着自己画技、自信满满地画黑板报时,清理完教室卫生的久同学却要主动过来帮她。
樱川同学感到不满,但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她也不好生气。就这样樱川开始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但久同学根本没注意到,没当一回事。
恼怒的樱川同学开始把平常看久同学不顺眼的地方告诉了班上的人听,教唆大家不要和她这种人来往。久同学遭到了孤立。
可是…我曾经也是被孤立、欺负的对象,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份痛苦。
社村同学是我的救命恩人,她的朋友遭遇了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不打算袖手旁观。也许在这时我便下定了一个决心。
哪怕…哪怕社村同学会离我越来越遥远,我也在所不惜。我要帮助社村同学的重要的人。
可无法鼓起勇气的我又该如何帮上她呢?这个问题此时困扰住了我。
在某节体育课,我找到了一个与久同学对上话的契机。
我是第一次跟她讲话,她的神情看起来很担忧。我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便更加坚定了我做出的选择。
我把有关樱川孤立她的事情都说出。可是,没想到之后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因为我说完之后,久同学似乎好像有与樱川她们对质的意思,我有点担心,所以便在她离开后开始找她。
然后在球场找到了被樱川同学她们围起来的久同学。我觉得久同学太冲动了,竟然一个人就想解决这件事情。我一直都深刻地明白,霸凌可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事。
因为害怕樱川的缘故,我躲在墙角后,不敢上前制止她们。所以只能为久同学祈祷,希望马上会有老师或者什么人来帮助她。
然后,社村同学出现了,她像从前保护我那样挡在久同学的前方。我再次在久同学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随后她们到教学楼一楼的走廊,社村同学看起来很焦急,开始质问久同学。我害怕社村同学会产生误会,便不再躲藏,开始出来向她们解释。
可情绪激动的她们根本没有好好听我说,无视了我的话。看着那个被质问的久同学,在压抑的氛围下、在一股久违的冲动与嫉妒下,我下意识像从前那样躲在了社村同学的身后。
然后,久同学爆发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也知道是我的错。我选择了帮助久同学,却没帮好,也没帮到底。
我对社村同学也产生了极大的歉意,我必须跟她道歉不可。于是我在校门口叫住了她,她回头念出的却不再是“早纪”。
而是,“南空”。
这时我便清楚了一切,我不再用谎话骗自己,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社村同学心目中的那个“重要的人”,不是我。
可是社村同学有恩于我。我不会做出什么任性的事,我不会阻碍社村同学得到自己的幸福,我不会求她“不要离开我”。
我再次下定了一个决心,所以我对她说。
“因为…久同学喜欢你啊。”
我让社村同学明白了久同学对她的心意。
我知道社村同学很温柔,她一定还在顾及着我的事。但只要这样说出来的话,社村同学就能有理由跟我保持距离,心无旁骛地去获得自己的幸福了。
这样就够了,我想。因为能让社村同学真正感到幸福的人不是我。
只是,明明决定了,可离别时看着社村同学的背影,却让我感到强大的不舍。这份不舍驱使着我对社村同学做出了最后的挽留。
“三里,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一起玩吗,一起聊天什么的…”
“嗯,有机会一定。”
“……在……后。”
“什么?”
“没什么,再见。”我向社村同学笑着,向她挥手告别。
想一直在你身后。这句话我没能说出,也庆幸自己没说出,一旦说出来的话,定会对社村同学带来新的困扰吧。
这一定是场漫长的报恩。我如此想,然后转过身,走上与社村同学相背的路。
“再见,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