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按键在拇指下发出连续的“咔哒咔哒”声。
陆枫乐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课桌前。双手捧着一台黑色外壳边缘磨损发亮的掌上游戏机。屏幕上,骑着金甲战马的大树守卫举起巨型戟,重重砸在地面。泥土飞溅。左边摇杆内部进了灰尘,他往右推到底,游戏里的褪色者却没有及时翻滚。血条直接掉了一大半。
教室里很闷。天花板上的四片吊扇转圈,发出吱呀吱呀的老旧轴承摩擦声。风吹下来,把前排田中桌子上的薯片碎屑吹到了过道里。田中嚼着海苔味的薯片,满嘴吧唧声,跟隔壁桌的高桥讨论着刚出的漫画连载。
陆枫乐没有抬头。他咬住下嘴唇,右手食指扣住肩键,按住不放。
他穿越到这个恋爱游戏世界已经三个月了。从一开始的迷茫,到现在能熟练背诵东京都立樱丘学园的校歌,花了一个星期。剩下的时间,全用来打游戏。反正是个游戏路人甲的身份,没人管他。父母常年在海外出差,每个月按时往银行卡里打十五万日元生活费。家里除了小他一岁的妹妹陆晓悠,就只有一台大尺寸电视和一张真皮沙发。
只要不去招惹那些头上顶着进度条的女主角们,生活就是一片坦途。
大树守卫又是一记横扫。陆枫乐按下翻滚键。避开了攻击。
讲台那边传来厚重纸张砸在木桌上的闷响。陆枫乐稍稍抬起视线。
班长星野结衣站在讲台旁。她穿着樱丘学园夏季的白色短袖制服,深蓝色百褶裙下是黑色的过膝袜。制服第一颗扣子紧紧系在锁骨上方,没有一条褶皱。
她正把一本本厚达七八百页的旧版《国语大辞典》摞在一起。那是教务处要求清理的废旧教材。要搬去走廊尽头第三个房间的资料室。一本字典差不多有一公斤重。星野结衣摞了二十本。足足二十公斤。
一个身高不到一米六、手腕细细的女高中生,根本搬不动这么重的东西。
但星野结衣伸出了两只手,环抱住最底层的那本字典。她的动作很慢。没有任何多余的准备姿势。陆枫乐观察到,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板右下角的值日生名单,并没有看手里的书。瞳孔里没有高光。蒙着一层灰尘。
她弯下腰,膝盖绷直,硬生生把那一摞字典抱离了桌面。书堆摇晃了一下。
她的校服袖口往上缩,小臂内侧的血管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青色的脉络在白皙的皮肤上非常扎眼。呼吸声变重了。胸口剧烈起伏。她迈开穿着室内鞋的左脚。皮鞋鞋底和木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
陆枫乐收回视线。他很清楚背后的运行逻辑。
在这个游戏世界里,存在一种被称为“世界意志”的运行法则。它通过控制主要角色的行为,来强行推动剧情发展。按照原本的剧本,星野结衣作为冰山傲娇系女主角,必须在这个时候去搬这堆远超她体力的字典。在这个过程中,她会因为体力不支而将要摔倒。接着,男主角就会在关键时刻出现,接住字典,顺便接住她,两人产生肢体接触,引发红脸心跳的插画事件。
问题在于,现在的状况出了点差错。
陆枫乐瞥了一眼右前方第三排的座位。那里空着。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几本漫画和一支没有笔帽的圆珠笔。原本的游戏男主角伊藤翔太不在教室里。
今天早上,伊藤翔太在路口的便利店买了一份打折的关东煮,吃完第三个海带结后,脸色发青地捂着肚子冲向了男厕所。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在那个隔间里蹲了整整四十分钟。没有男主角,英雄救美的剧本就没人来演。
但星野结衣身上的“强制剧情”并没有解除。她完全是一个上紧发条却卡住齿轮的玩具,抱着那二十本字典,一步一步往过道走。路线是固定的。必须经过第三排男主角的座位。
星野结衣走到伊藤翔太的空座位旁,停下了。
按照代码设定,这里会有对话。可现在这里只有空气。她就这么抱着二十公斤重的书,死死地站在原地。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汗水从她的额头冒出来,沿着鼻尖滴在最上面那本字典泛黄的封皮上,晕开一个圆形的深色水渍。她的小腿在打颤。左腿的过膝袜边缘因为肌肉的抖动往下滑了半寸。没有指令,她无法放下书,也无法前进。
陆枫乐的大树守卫被打到了残血。他握着游戏机的手掌出了汗,大拇指死死按住A键。再补一刀就能赢。
就在这时,星野结衣的身体达到了物理极限。手臂肌肉的酸痛超过了骨骼能支撑的范围,她的手腕向外翻折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失去了平衡。
高高摞起的字典变成了倒塌的积木塔,顺着倾斜的角度,朝着陆枫乐这边的课桌砸了过来。
陆枫乐的课桌上,放着半瓶没盖盖子的波子汽水,和一盒全新的《塞尔达传说》实体卡带。纸张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在耳边放大。如果被砸中,汽水瓶翻倒,糖水会直接浇进卡带的包装盒缝隙里。
陆枫乐把游戏机往校服外套的大口袋里一塞。他站起身,左手撑住课桌边缘,右臂向上抬起,手掌张开,掌心朝外。
“砰!”
最先掉下来的三本字典重重砸在他的小臂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手臂往下沉了五厘米。硬纸板书角撞击尺骨,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陆枫乐咬紧牙,手腕翻转,掌心托住下落的书页,顺势往旁边一推。七八本字典哗啦啦地落在了过道的木地板上,扬起一阵呛人的旧纸灰尘。没有一本碰到课桌。
波子汽水里的玻璃珠因为震动上下跳跃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卡带安然无恙。
风扇还在头顶转着。田中停止了嚼薯片,转过头张大嘴巴看着这边。
陆枫乐甩了甩右手臂。尺骨外侧红了一大片,麻木的刺痛感正顺着神经往肩膀爬。他蹲下身,把地上的字典一本本捡起来。
星野结衣还维持着刚才抱书的姿势,两只空手停在半空。她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陆枫乐。
那层蒙在瞳孔上的灰尘碎了。
高光重新回到了她的黑眼珠里。她看清了地上的书,看清了陆枫乐红肿的手臂,也看清了周围真实的一切。
“你在干什么?”星野结衣开口了。声音干涩,带着一点微弱的颤音。不是剧本里那句冷冰冰的“不用你多管闲事”。
“捡书。”陆枫乐把捡起来的字典垒在桌角,“差点砸到我的东西。”
星野结衣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左手无名指的指节处,被厚纸张的边缘割开了一道一厘米长的口子。鲜红的血珠正在往外渗。
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两秒。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掉了出来,砸在手背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下嘴唇,肩膀因为小声的抽泣一抖一抖。
这偏离了女主角该有的反应。在设定里,星野结衣无论受多重的伤,都会挺直腰板,用冷硬的语气赶走关心她的人,直到男主角强行介入。但现在,她只是一个因为搬重物累到虚脱、手被划破而疼得掉眼泪的普通十六岁女孩。
强制程序的枷锁被打碎了。真实的痛觉和委屈涌了上来。
陆枫乐从口袋里掏出游戏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变暗了,但隐约能看到大树守卫倒在地上的画面。没死。过关了。
他把游戏机重新塞回口袋。
“去医务室贴个创可贴。”陆枫乐指了指教室门。
“还要搬去资料室。”星野结衣擦了一下眼睛,眼角红了一圈。她弯下腰准备去抱桌上的字典。
陆枫乐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咯噔一下——完蛋,这下避不开了。
“让开。”
陆枫乐挤开她,双手抱住那二十本字典。肌肉发力收紧,真的很沉。他没有再多说话,抱着书堆转过身,用脚勾开教室后门的推拉门。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下午三点半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陆枫乐走到走廊尽头的资料室。门没锁。他用肩膀顶开门,把二十本字典重重放在落满灰尘的铁皮柜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没有触发任何剧情,没有好感度提示音,没有粉红色的花瓣特效。很好。这才是正常的物理世界。他转身往回走。
放学的钟声敲响了。校园广播里播放起舒缓的钢琴曲。
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涌出教室,操场上传来棒球部击球的“乓乓”声。陆枫乐回到座位,把波子汽水一口喝完,空瓶子扔进后面的分类垃圾桶。把游戏卡带塞进书包最里层。
拎起书包下楼。教学楼一楼的玄关处,鞋柜整齐地排列着。
陆枫乐走到自己的“2-B 14号”鞋柜前,打开铁门,拿出运动鞋。
旁边传来虚弱的呼吸声。伊藤翔太靠在15号鞋柜上。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两腿发软,双手捂着胃部。
“陆同学……”伊藤翔太气若游丝地打招呼。
“你还活着啊。”陆枫乐把室内鞋放进柜子,关上铁门。
“便利店的关东煮……汤底肯定是放了一夜没换。”伊藤翔太咬着牙,声音发抖,“你有带止泻药吗?”
“没有。去药店买吧。”陆枫乐系好鞋带。
“班长呢……我记得她今天好像要搬书。”伊藤翔太的脑子里还残存着剧本赋予的潜在意识。他试图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搬完了。在资料室。”
“谁搬的?”
“关我屁事。要是没人搬,她就自己长翅膀飞过去呗。”
陆枫乐背着书包,走出玄关。伊藤翔太贴着冰冷的铁柜门,慢慢滑坐到地上,继续捂着肚子倒吸凉气。
夏日的风带着操场沙土的味道吹过来。陆枫乐顺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刚走到铁门边,他停下了脚步。
大门左侧的红砖柱子旁,站着一个人。
星野结衣背着黑色的学生包。她换上了制服外套,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她正在看地上的一群搬运死掉蝉壳的蚂蚁。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角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左手无名指上贴着一张纯白色的创可贴。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挡在陆枫乐面前。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张粉色的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的图案。她没有递过去,只是把拿创可贴的手悬在半空。
“你的手,红了。”星野结衣看着陆枫乐的右小臂。尺骨外侧那块被书角砸中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块紫青色的淤血。
“不用。我过两天自己就消了。”陆枫乐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拿着。”星野结衣转过身,跟上他的脚步。
“小熊图案太幼稚了。”
“医务室只有这个了。”她把创可贴塞进陆枫乐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和那个黑色的游戏机挤在一起。
塞完之后,她停下脚步。
陆枫乐没有回头,继续朝电车站的方向走。他把手伸进口袋,手指碰到了创可贴塑料外包装的边缘。硬硬的,有细微的锯齿感。
天空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电车进站的警报声在远处“叮咚叮咚”地响。
陆枫乐用大拇指在游戏机的屏幕上蹭了一下。他把塑料外包装撕开,把那张粉色的创可贴贴在了小臂的淤青上。胶布边缘紧紧贴着他小臂的皮肤,随着他迈开的脚步,传来细微的拉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