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小臂上的那块粉色小熊创可贴，边缘的医用胶带紧密贴合着皮肤。每次摆动胳膊，都会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拉扯感。
陆枫乐把双手插进校服裤兜。左手捏着那台边缘磨损的掌上游戏机。食指顺着LR键的凹槽来回滑动，摸着上面积攒的一层薄薄手汗。
下午四点十五分。夕阳从两栋公寓楼的缝隙里穿过来，在柏油路面上切出一条笔直的金红色光带。路边的电线杆投下长长的斜影。两只麻雀停在电线上，互相啄着羽毛。
走到车站入口，闸机亮着绿灯。
陆枫乐从书包侧面的网兜里抽出月票夹。塑料外壳边缘已经裂开了一道小缝。
他把卡片往感应区一拍，机器吐出一声短促的“哔”。挡板向两侧弹开。
站台上挤满了下班的上班族和放学的学生。空气里混杂着发胶、汗水和劣质香水的味道。
一辆银底蓝条纹的电车轰鸣着进站。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风卷起站台边缘的口香糖包装纸。
门开了。人群像沙丁鱼一样往里挤。
陆枫乐贴着车门左侧的玻璃站定。他把书包背在胸前，右手抓住头顶绿色的塑料吊环。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风口正对着他的后脑勺吹。
他单手从口袋里掏出游戏机，用大拇指按亮屏幕。《艾尔登法环》的界面还停留在宁姆格福的赐福点。大树守卫的掉落物是一把黄金戟。他点开装备栏，属性不够，装备图标上打着一把红色的叉。
电车摇晃。站在他旁边的一个穿着灰西装的胖男人打了个酒嗝。一股浓烈的廉价烧酒味飘了过来。
陆枫乐屏住呼吸，把头往玻璃那边偏了偏。车窗玻璃映出他的脸，还有小臂上那个卡通小熊图案。粉色的胶布在满车厢非黑即白的职业装里，扎眼得很。
三站路。十二分钟。
报站广播响起。陆枫乐把游戏机塞回口袋，顺着人流挤出车厢。
出了站，温度重新升上来。柏油路上蒸腾着热气。
回家必经的十字路口转角，有一家全家便利店。透明玻璃门上贴着夏日限定冷饮的海报。海报边缘卷了边，露出底下泛黄的胶水痕迹。
陆枫乐需要买一份晚饭。冰箱里只剩半瓶过期的蛋黄酱。
他踩着门前的迎宾脚垫。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叮咚——”
收银台上方那个白色的老式门铃发出一声脆响。迎面扑来一股冷气，夹杂着关东煮汤底和炸鸡排的油炸香味。
店里很亮。白炽灯管把货架照得惨白。
陆枫乐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冷鲜区。他拿了一盒猪排滑蛋饭，一盒蔬菜沙拉。手指碰到塑料餐盒的底部，还是凉的。
转过身，准备去收银台结账。他的脚步停住了。
收银台前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脚上一双沾满泥巴的劳保鞋。他正把一只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亚克力防飞沫挡板上。
“啪！”
挡板剧烈晃动，底座在不锈钢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你眼睛瞎了吗？我刚才明明扫码了！你看这个界面，这不是转圈了吗！”男人的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唾沫星子喷在挡板上，留下几个浑浊的白点。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全家条纹制服的店员。
浅金色的长发，发尾挑染了粉色。耳朵上打着三个并排的银色耳钉。她的制服外套明显改短过，下摆勉强遮住百褶裙的腰线。
白石莉爱。
和陆枫乐同班。座位在靠窗倒数第一排，正好在陆枫乐前面。平时上课不是涂指甲油，就是看时尚杂志。下课十分钟能和隔壁班的辣妹聊出八百个八卦，语速极快，声音尖锐。
但现在的白石莉爱，完全没有平时的张扬。
她双手死死抓着收银台的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她上半身前倾，弯腰，鞠躬。幅度标准的九十度。
“非常抱歉，客人。非常抱歉，客人。非常抱歉……”
她像一台卡带的复读机，嘴里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每一个字的音调、停顿，完全一致。
男人没有罢休，伸出手指隔着挡板指着她的鼻子：“抱歉有什么用？把这包烟给我！我都付过钱了，你还不给我东西，你们店怎么做生意的！”
白石莉爱保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姿势。她的金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但陆枫乐清楚地看到，她的两条小腿在剧烈发抖。制服裙摆跟着颤动。大颗的汗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砸在收银台的条码扫描枪上。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去拿货架上的香烟。就那么僵硬地弯着腰，嘴里继续念叨：“非常抱歉，客人。非常抱歉……”
又来了。
陆枫乐叹了口气。
这也是世界意志的手笔。按照那个狗屁恋爱游戏的剧本设定，白石莉爱虽然外表是个不良辣妹，但其实是个打工养家的好女孩。在这个节点，她必定会遇到蛮不讲理的顾客刁难。
正常情况下，由于她的不良打扮，店长也不会相信她。她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然后，男主角伊藤翔太就会推门而入，义正辞严地指出顾客的错误，保护她不受欺负。借此撕开辣妹坚硬的伪装，攻略她的心房。
可惜，伊藤翔太现在估计还瘫在学校鞋柜旁边的地板上，或者已经爬到了某家药店买止泻药。
没有男主角到场，触发条件不满足。白石莉爱的角色程序就陷入了死循环。她无法做出任何符合自身逻辑的反击，只能被强行锁死在这个“委屈道歉”的状态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男人的叫骂声越来越大。
店里另外两个挑杂志的女学生害怕地放回书，推门跑了。
白石莉爱的腰部肌肉开始痉挛。她的左手大拇指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食指的侧面皮肤里，勒出了一道紫红色的印子。
陆枫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猪排滑蛋饭。猪排上的酱汁顺着塑料盒倾斜的角度，流到了边缘。
他走到杂志区旁边的礼品卡货架。伸手从最上面一排，抽出一张蓝色的面值五千日元的任天堂eShop充值卡。卡片边缘锋利，材质有些硬。
接着，他单手托着便当，另一只手夹着充值卡，走向收银台。
“喂，前面的。”
陆枫乐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穿透男人的叫骂声。
男人转过头，瞪着充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干什么？没看老子在解决问题吗，小鬼滚一边去！”
陆枫乐没有理他。他走到男人身侧，视线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向他手里握着的手机。
屏幕上确实显示着一个绿色的支付界面，中间有一个圆圈在不断旋转。
“你的手机右上角。”陆枫乐抬起拿着充值卡的手，用卡片的一角点了一下男人的手机屏幕边缘，“信号栏是空的。”
男人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机。
“你连了便利店的免费Wi-Fi。”陆枫乐指了指墙上贴着的蓝色小标签，“那个Wi-Fi需要打开浏览器点击同意条款才能联网。你现在是断网状态。支付界面在转圈，是因为发不出请求。收银机没收到钱。”
他语速平缓，就像在念游戏里的物品说明。
男人看着手机屏幕顶端那个打着感叹号的扇形图标，脸上的怒气突然凝固了。他用力戳了两下屏幕。支付界面弹出一个灰色的框：网络连接超时，请重试。
空气安静了两秒。冷柜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在店里放大。
“少、少啰嗦！那是这家店的网不好！”男人硬着脖子吼了一句，但底气明显不足了。
“你可以切回自己的重新扫。或者付现金。”陆枫乐把手里的猪排饭和沙拉重重地放在收银台上。塑料盒撞击不锈钢台面，发出一声闷响。“顺便，麻烦让开一点，猪排饭要加热。我赶时间回去打游戏。”
男人涨红了脸。他把手机塞进裤兜，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千日元纸币，拍在桌上，一把抓起货架上的香烟，连找零都没拿，骂骂咧咧地推开玻璃门走了。
门铃再次“叮咚”一声。
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收银台后面，白石莉爱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整整五秒钟没有动弹。
随后，她突然像个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一样，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咳……咳咳！”
她直起腰，双手撑在台面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有炸鸡排味道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金色的刘海完全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和脸颊上。
她的眼神一开始是涣散的，瞳孔里蒙着一层灰色的雾。随着每一次呼吸，那层雾气迅速消散。高光重新回到了她的眼睛里。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了空荡荡的收银台前，看到了玻璃门外的街道。最后，视线落在了站在她面前的陆枫乐身上。
“你……”白石莉爱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墙上摩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侧面被掐出的紫红色印子已经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后腰的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九十度弯曲，现在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酸痛。
记忆回溯。她清楚地记得那个不讲理的客人，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刚才怎么都直不起腰，只能像个弱智一样不停道歉的绝望感。那根本不是她的意志。她平时遇到这种事，早就直接骂回去了。
但刚才，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直到眼前这个男生指出网络问题。那股压在背上的无形力量才瞬间消失。
白石莉爱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她看清了陆枫乐校服上的名牌。
“陆……枫乐？”她认出了这个坐在自己后座，平时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永远低着头按游戏机的同班同学。
“便当，麻烦加热一分半钟。”陆枫乐指了指台面上的猪排饭。“还有这张点卡。一起结账。”
白石莉爱愣愣地看着台面上的东西。她咬了一下嘴唇，眼眶突然就红了。
按照剧本，她此刻应该对解围的男主角说出那句经典的“哼，别以为我需要你帮忙，不过……还是谢谢了”，然后偏过头，露出泛红的耳根。
但现实是，她刚才经历了长达十分钟的肢体失控和尊严践踏。恐惧和委屈远远大过了任何羞涩的情感。
“吧嗒。”
一滴眼泪掉在收银台的不锈钢面上，摔得粉碎。
她没有傲娇，也没有道谢。她只是用双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起来。细微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这不是恋爱游戏里的桥段。这是一个被当成提线木偶折磨了十几分钟的十六岁女孩，在夺回身体控制权后最真实的崩溃。
陆枫乐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游戏机，按亮屏幕。大树守卫的尸体已经消失了，他操纵着褪色者走到旁边的赐福点坐下。
足足过了一分半钟。
白石莉爱放下手。她的眼睛红肿，眼角的眼线晕开了一点黑色的痕迹。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粗鲁地擦干脸颊。
“抱歉。”她用正常的、带着一点沙哑的涩谷腔说。没有了刚才那种机械的复读感。
她拿起那盒猪排饭，撕开一条缝，放进背后的微波炉。关门，按下“1分30秒”的按钮。微波炉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内部的黄色灯光亮起，玻璃转盘开始旋转。
接着，她拿起那张蓝色的充值卡，在扫描枪上扫了一下。“滴”。
“一共是五千六百八十日元。”白石莉爱的视线落在陆枫乐的小臂上。那张粉色的卡通小熊创可贴，在蓝色的校服袖子底下十分显眼。“你的手怎么了？”
“撞的。”陆枫乐从钱包里抽出六千日元，放在托盘里。
“微波炉好了。”
白石莉爱转过身，用隔热垫拿出加热好的猪排饭。热气隔着塑料缝隙冒出来。她把便当、沙拉和充值卡一起装进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打了个结。
然后，她从收银机里拿出三百二十日元硬币，放在陆枫乐手心。硬币带着她的体温。
陆枫乐接过袋子，把硬币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喂。”白石莉爱在后面叫住了他。
陆枫乐停下脚步，回头。
白石莉爱双手撑在收银台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刚才……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卡在那里道几百次歉。”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陆枫乐的脸。“那种感觉，就像被鬼上身了一样。我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你……懂那种感觉吗？”
陆枫乐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他当然懂。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扭曲的运行规则。
但他只是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如果你觉得店里网络不好，可以建议一下店长。”
说完，他推开玻璃门。迎宾门铃再次“叮咚”响了一声。热浪重新包裹住他的身体。
白石莉爱站在收银台后，看着男生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食指上破皮的指甲印。那是真实的痛感。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她和几个辣妹朋友的合照。
她确实活过来了。
……
陆枫乐拎着塑料袋，顺着街道往前走。
五分钟后，他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停在一栋有些年头的两层一户建前。门牌上写着“陆”。
他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锁簧发出“咔哒”一声。
推开铝合金防盗门。玄关处亮着昏黄的声控灯。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两只白色的运动鞋。鞋跟踩塌了。
“我回来了。”陆枫乐脱下鞋子，换上灰色的拖鞋。
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一档搞笑综艺正在播放，艺人被一大盆黏糊糊的奶油砸中了脸，嘉宾们发出夸张的爆笑。
陆枫乐走进客厅。
木地板上铺着一张米色的地毯。一个穿着宽大白色T恤、黑色运动短裤的女孩正趴在地毯上。两条纤细的小腿在空中晃荡。脚趾上涂着乱七八糟的红色指甲油，有的地方已经剥落了。
陆晓悠。比他小一岁的妹妹，目前在另一所高中读高一。
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蓝配色的Switch手柄，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嘴里还叼着一根吃了一半的苏打味冰棍。
“你挡到我视线了。”陆晓悠头也没抬，用手柄的前端戳了一下陆枫乐的小腿肚子。
“吃你的冰棍。”陆枫乐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陆晓悠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她立刻放下手柄，翻身坐起来，一把扯开塑料袋的死结。“全家出的猪排滑蛋饭！你总算买了一次人吃的食物了。我还以为你又要买速食泡面。”
“那是我的。”陆枫乐走到沙发前坐下。
“分我一半。我饿了。”陆晓悠咬着冰棍，伸手去抓便当盒。她的视线扫过陆枫乐的手臂。
动作停住了。
“哥。”陆晓悠指着陆枫乐右小臂上的那块粉色创可贴，“这是什么恶趣味？小熊？你终于决定向变态妹控的方向发展了吗？”
“贴着玩的。”陆枫乐没理她，伸手把便当盒抢了过来。
“旁边还有一圈紫色的淤青。”陆晓悠凑近看了一眼，“你打架了？不对，你这个死宅根本没体力打架。被门夹了？”
“一本字典。”
“字典能砸出这么大一块淤青？那字典得有二十公斤吧。”陆晓悠撇了撇嘴。
陆枫乐没有回答。他用大拇指的指甲，刮开那张面值五千日元充值卡背面的银色涂层。灰色的碎屑掉在玻璃茶几上。
他拿出手机，打开任天堂商店的网页。一行一行地输入那串长长的兑换码。
陆晓悠盘腿坐在地毯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陆枫乐手臂上的创可贴。“不过，这个创可贴的样式，我好像在樱丘学园的医务室里见过。只有女生会去要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她抬起眼睛，盯着陆枫乐的脸。
陆枫乐按下手机屏幕上的确认键。
屏幕跳转。绿色的字体显示：兑换成功。
他放下手机，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木刺扎在手指的皮肤上，传来微弱的刺痛。
陆枫乐夹起一块沾满酱汁的炸猪排，塞进嘴里。肉质有点柴，酱汁很咸。
